卓毅從二樓下來,朝一樓的服務大廳走去。
這座村委會辦公大樓有三層,是扶貧之初上級撥款修建的。
大廳裡,只有丁聰在。
他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向卓毅,一臉笑嘻嘻。
“你可真行,這麼會掐時間來上班。”卓毅半開玩笑的說。
丁聰也不生氣,笑著說:“我看到你腳踏車都沒停好就急匆匆的上樓,還是我幫你擺的車。”
聽出丁聰話裡透露的資訊,卓毅有些哭笑不得:“哎喲,原來你早就來了。欸,你個大滑頭是不是看到魏啟生他們來了,才趕緊避開他們?”
丁聰把手一攤,“那……沒辦法。來的人裡面,碰巧就有我負責的片區的人。你是撞了個正著,不然和我一樣躲起來。”
卓毅撓了撓頭,也覺得頭大。
丁聰卻意猶未盡,說:“姓郭的真是個害人精,自己破產也就罷了,還連累我們跟著遭殃。你看著吧,這事兒有得煩。”
這話讓卓毅想起了甚麼,左右看了眼,見四下無人,低聲問:“阿聰,我一直想問你,這麼好的賺錢機會,你幹嘛往回縮。”
“你真的想知道?”丁聰聲音也很低。
站在服務檯前,卓毅右手託著下巴,微點了點頭。
卓毅聽到太多關於茶廠的傳聞。
可是版本紛紜,他對村裡茶廠的具體情況反而覺得不甚明白。
丁聰低聲說:“我說了,你可別告訴別人。”左右看了眼,繼續說:“你知道,我爹以前是開製茶作坊的。”
這事,卓毅知道。
丁聰爹開製茶作坊很多年,以前卓毅和丁聰去縣城上學,還搭過他爹送茶的車。但是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改行,在村裡租了十多畝地,搞起了中藥材種植。
“上級定下在咱村開扶貧茶廠,我爹可是出了大力的。”丁聰有些氣憤地說,“但是,到了決定由誰來經營這家茶廠的時候,卻沒我爹的份。”
卓毅一怔。
丁聰冷哼一聲,繼續說:“姓郭的有甚麼了不起?不就開著大奔到處瞎晃悠,見到人張口‘市場經濟’,閉口‘營商環境’。”
“我爹和他相比,顯得磕磣。我爹經常穿的是外面工廠發的衣服,腰間別著手機和錢包,開的是三輪摩托車。”
聽他這麼一說,卓毅就全明白了。
看來丁聰的爹也是堵了一口氣,直到現在。
不過,時隔這麼久,卓毅心裡覺得不該影響現在的判斷,便勸丁聰:“誰都不應該和‘錢’有仇,何況中藥材市場還沒成型。你爹又有辦茶廠的經驗,放棄這次機會似乎可惜了。”
丁聰搖搖頭,“事情沒這麼簡單。周總可盯著呢,等他不肯接手再說。其實我爹是想接手的,但我不想接手。”
“你為甚麼不想接手?”卓毅好奇地問。
“麻煩唄。你看我這一天日子過得多滋潤,犯不著趟渾水。”丁聰嘿嘿一笑,“我現在就還指望你能說動周總呢。”
卓毅也笑了:“你呀你,可真是個老機靈鬼。”看了眼手錶,估摸著良友公司快要開完早會,提起工作包就要走。
剛好遇到老主任從樓上下來,看樣子也要出門。
“主任……”
“阿毅,我和你說個事。”
“您說。”
“如果遇到養豬戶就跟他們說一聲,別到處串門,更不要去別人的豬圈。隔壁鄉發現了豬瘟,有野豬死在山裡,被巡山隊發現了。”
“野豬得豬瘟,和咱們村養豬戶有甚麼關係?”
“咱們村不少的養豬戶為了讓豬肉有嚼勁,把豬放養在山上。沒放山上的,也是從田裡打豬草。生態環境好了,野豬到處都是。豬瘟又傳播厲害,能不出事嘛!”
“那……我該跟養豬戶叮囑甚麼?”
“讓養豬戶在豬欄外面撒石灰,餵豬的水要燒開,不能給豬喂殘湯剩水。”
“哦,好的。”卓毅突然意識到了甚麼,“這個理由好,誰要再找我問東問西,我就拿這個話去堵他的嘴。”
老主任也笑了:“還算你不笨。”說完,戴上頭盔,騎上摩托車,去隔壁村。
目送老主任離開,卓毅這才開車離開村委會。
沿著通往老貓子鎮中心的宛延公路,慢慢行駛。
車內放著下最流行的歌曲。
剛經過疫|情,兩個月的居家防疫,很多百姓都選擇出來走一走。
陽光下,個個戴著口罩,保持一定的距離。
卓毅開車從熱鬧的街道穿過,到了良友公司。
剛把車停穩,就見周昆從會議室出來,正在走廊上走著。
卓毅趕緊下了車,提著工作包,快步上樓攆上他。
“伯父……”卓毅微喘著氣。
周昆轉過身來,上下打量著卓毅,“阿毅,你都這麼大了,還火急火燎的。走,到我辦公室說。”
跟著周昆進了辦公室,卓毅雖然沒有上次那麼緊張,還是坐的筆直筆直,兩手自然放在膝蓋上面。
周昆見了想笑,但沒笑出來,問起茶廠的事:“怎麼樣?老主任答應了嗎?”
“老主任的意思是,想和您找個地方談一談,時間地點由您定。”卓毅想起老主任的交代,多餘的話一句也沒有。
周昆半天沒有說話,看了卓毅好幾眼,這才說:“老主任還是不同意啊。”
卓毅早就想好了說詞:“這麼大的事,肯定是當面談比較好。”
周昆心想:“這小子跟我打馬虎眼,還是嫩了點。”但是,覺得當面談的確是不錯的選擇,他還是同意:“好吧,就明天上午。我這準備中飯,談不談的攏都吃個飯。”
卓毅聽了,笑著說:“只要您和老主任當面談,我相信事情很快就能得到解決。”
“你別高興的太早!這件事兒,我肯定要按照自己企業的需求辦,不會妥協。你剛參加工作,不瞭解外面市場的情況,現在是規模經濟,小打小鬧只會半死不活,甚至被其他企業兼併。”
周昆的態度和前面基本一致。
卓毅卻不認可:“伯父,您和郭老闆都是上級為產業扶貧而投資的企業。當初的理念是‘自力更生,茶葉扶貧。’。如果一味強調做大做強,那和市面上一些‘殘酷’的企業好像沒有甚麼區別。”
周昆把臉一沉,“你還是太年輕了。根本不懂社會的殘酷,等你挨幾年毒打,就知道你今天說的話,有多麼的幼稚。”
聽了伯父的一席話,卓毅就如從頭被潑了一桶冷水,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但是,他在內心堅持著,便說:“反正,我是覺得您的做法有待商量。”
周昆冷哼一聲,但沒再訓斥卓毅,而是說道:“我知道……你是為自己負責的片區的茶戶在犯愁。你放心吧,就算真的談不攏,我這個當伯父的,到時也會幫你。”
話雖然說的很好聽,但卓毅聽語氣有些冰冷,更加後悔自己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的毛病。
“謝謝您。我想……這事會得到解決。”卓毅笑了笑。
卓毅本來想說,自己作為村裡的一份子,不能接受伯父的好意。但是想了想,還是沒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