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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九章 後悔

穀雨並不知道,雖然他拒絕了陶書記的邀請,但陶書記在臨走之前,還是幫了他一把,在上級面前推薦了他,認為他可以承擔大用,這也讓穀雨獲得了江蘇省委領導的重視,省委何光生書記在參加完六中二次全會之後,特意考察了滬東區委。

這堂課穀雨還是老習慣,先是讓學員做一個自我介紹,說一說參加革命的過程,訴說一下過去的辛酸史。這位紡紗女工也是一位包身工,同樣一肚子苦水,同志們同樣都熱淚盈眶。

接下來就是穀雨的講座,為甚麼我們的人民會活得這麼苦,為甚麼我們一定要推翻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這三座大山。

經過了十幾堂課下來,穀雨早就是輕車熟路,至於坐在一個角落的省委何書記,穀雨壓根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估計要麼犧牲了,要麼叛變革命,反正後世沒甚麼名氣,穀雨自然毫無畏懼,根本沒有受到影響。

不過穀雨很快發現,這位何書記竟然在記錄他說得話,他這番話反覆思忖過,應該沒甚麼問題呀!而在他講完之後,年輕的何書記微笑著說道,“同志們,我來插個隊,說一說自己的過去,也訴訴苦!”

穀雨看著何書記,請他說話,當然了,除了穀雨以外,沒有人知道這個瘦高個子,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衫,樣子既莊嚴又和藹,講一口北方話,似乎還有些廣東口音的年輕人是黨的江蘇省委書記。

穀雨請何書記來到前排,面對下面十來個學員,何書記開始了娓娓道來,從他手上厚厚的老繭,穀雨就知道,何書記應該是工人出身。

果然何書記告訴同志們,他童年時父母雙亡,全賴姐姐養大,當年日子過得很苦,十一歲就家貧停學,去船廠做學徒,後來又當鉗工,他一邊說,一邊伸出了手,給同志們看手上厚厚的老繭,這都是做鉗工那會留下來的。

帝國主義者殘酷剝削工人階級,十來歲的他每天要工作十幾個小時,要不斷的鑽來鑽去,身上到處都是這樣那樣的傷口,就這樣,他根本沒有工錢,學徒甚麼都沒有。

後來他參加罷工,就在前年年底他參加了著名的廣州起義,說到這裡何書記慢慢停了下來,廣州起義犧牲太大了。

同志們的鮮血染紅了珠江,周文雍烈士和夫人上演刑場上的婚禮,英雄的女班長遊曦帶領十多名女兵和敵人拼刺刀,最後壯烈犧牲,只有十九歲。

戰鬥結束後,敵人為了洩憤,竟然喪心病狂地將遊曦衣物全部剝光,肢解成塊,陳放在天字碼頭示眾……

說到這裡,何書記鼻子聳了聳,再也忍不住淚水,不由得潸然淚下,而在場十幾位同志,也都不約而同的低下了頭……

最後何書記堅定的說道,“同志們,既然決定參加革命,就不要怕上刀山,下火海,雖赴湯蹈火,也萬死不辭!

同志們,革命鬥爭非常殘酷,並不是每一個同志都可以看到全國解放,今天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要做好犧牲的準備。我們一定要記住,個人生死並不足惜,關鍵是人民能不能解放,國家能不能強大!”

何書記說完,同志們立刻激動得鼓掌,不過何書記連連揮手,“地下工作要注意安全,不要搞出太大的動作!”

這一次講座結束之後,穀雨奉命向何書記彙報工作,沒想到何書記看到他,點了點頭,“穀雨同志,你的工作表現我都知道,今天這堂課我也聽過了,尚行同志並沒有誇大其詞。今天召見你,我們談一談別的話題,我想聽一聽你對革命事業的見解!”

穀雨吃了一驚,這個題目是不是太大了一些,對他的困惑,何書記自然知道。他笑著搖搖頭,“你想說甚麼都可以,只要不偏離革命事業就可以!”

穀雨想了想,決定從何書記印象深刻的廣州起義說起,廣州起義是1927年底夏國環太黨發動的最大規模的城市起義,起義最後還是失敗了,革命力量遭受了重大挫折。

從環太黨與國民黨兩黨第一次合作開始,廣州一直都是環太黨力量重點發展,也是力量最為強大的城市,但即便如此,環太黨還是沒有實現對廣州的佔領,建立蘇維埃政權,反而被敵人殘酷鎮壓了。

而在此之前的秋收起義,雖然也失敗了,但李潤石同志領導的紅軍在江西南部農村地區逐漸站穩了腳跟,與此同時,我黨在南方地區陸續也建立好幾個根據地和遊戲區。

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用血的事實表明,我們黨學習蘇俄的成功經驗沒有錯,但必須與夏國的實際相結合,那就是夏國的革命不能只把革命力量放在城市,而更應該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農村。

穀雨仔細陳述了他對蘇俄革命的見解,蘇俄革命首先獲得大城市的勝利,然後由城市到農村,一步步建立革命政權。

但是我們必須意識到,蘇俄革命的勝利也有特殊性,第一次世界大戰嚴重削弱了沙皇反動力量,二月革命之後,各路反動力量之間還存在著保皇牌、立憲派、共和派等等派系,內部矛盾很深;

而俄國又是帝國主義國家,雖然是帝國主義薄弱的一環,但即便如此,工人階級也有相

當數量,所以敵我力量並不如想象得那麼懸殊,蘇俄革命可以依靠工人階級首先實現對大城市的控制,然後擴大到廣大農村,最後控制全國。

但是夏國國情不同,作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落後農業國,夏國的產業工人數量並不多,而且夏國的大城市是敵人力量最為集中,反動分子最為聚集的地方。

更麻煩的是,國民黨反動派相比於北洋軍閥,雖然也是封建軍閥,但組織能力更強,又有帝國主義和買辦資本的支援,還有常凱申對我黨十分了解的反動頭領,敵人的實力要強大的多。

所以穀雨斷言,在城市,尤其是上海廣州這樣的大城市發動暴動,穀雨認為很難成功,內外敵人很容易聯合起來,剿滅革命隊伍。

關於這一點,穀雨也在理論上做出瞭解釋,矛盾有普遍性,也有特殊性。不管是夏國還是俄國,都有發生革命的需要和環境,這是普遍性;但夏俄兩國國情不同,對手力量不同,革命也有特殊性。

所以我們在尊重普遍性的同時,也必須注意到特殊性,所以穀雨建議,黨要把更多的力量放在農村地區,甚至是絕大部分力量,放在敵人統治薄弱的農村地區,畢竟夏國人中絕大多數是農民,只有發動農民,讓農民革命起來,革命才會獲得最終勝利。

而在白區,黨應該以潛伏為主,要把更多的力量放在壯大革命隊伍和籌集革命經費上,要吸引更多的有志青年參加革命隊伍,然後讓更多接受過無產階級理論的工人階級和知識分子,去組織農民,改造農民,反動農村革命,建立紅色根據地。

然後透過紅色根據地的不斷壯大,農村包圍城市,一步步得取得革命的勝利和國家的解放,換句話說穀雨雖然是留蘇派,但他並不支援國際所推行的城市蘇維埃路線,反而更欣賞李潤石這個農民大王推行的農村蘇維埃路線。

穀雨特別強調,我們的農民革命不是封建時代的農民起義,而是由工人階級領導,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無產階級革命,這是有本質區別的。

穀雨說完,何書記有些激動的拆開了兩個衣釦,穀雨這番話確實說到了他的心裡。作為一個堅定的革命者,工人領袖,廣州起義的領導人之一。

在這幾年的革命鬥爭中,何書記已經敏感的意識到光靠發動城市革命和工人運動,想取得革命的勝利,難度越來越大,太多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那裡,由不得他不信!

但是蘇俄的成功經驗又擺在那裡,讓他不得不信,在這個異常迷茫的時代,李潤石的農村根據地建設,讓何書記意識到革命似乎還有別的方向,但是即便如此,何書記還是認為革命還是應該以城市為主。

現在穀雨這番話雖然不足以讓何書記改變觀點,但穀雨提出蘇俄革命也有其特殊性,他們總結的革命理論除了有相當大的普遍性以外,同樣也有很強的特殊性,這一條以前從來沒有人說過,甚至於都沒有多少人這麼思考過,

激動之下,何書記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也不顧領導關係,而是抓著穀雨疑惑得問道,“穀雨同志,既然你認為俄國革命有特殊性,那為甚麼國際一定要堅持城市蘇維埃,而且不容置疑呢?”

穀雨輕輕的說道,“何書記,理論只有和實踐相結合才能起到真正的效果,國際制定革命路線的同志,很少有人來過夏國;

這些國際的同志得到的種種彙報,中間經過不少人的加工,真實性也可能存在問題,所以政策上有所偏差,也不是沒有可能!”

穀雨這番話就是對國際赤裸裸的質疑,這也讓何書記大吃了一驚,他怎麼也想不到,蘇俄培養出來的革命精英,竟然懷疑起國際的領導,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不過作為黨的中央局候補委員,曾經的中央常委,何書記自然知道很多國際的指示,確實不那麼靠譜,所以穀雨的懷疑也不能說錯,再說了他剛剛從蘇俄回來,他對蘇俄的瞭解也要勝過自己。

何書記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陷入到深深得思索當中。穀雨看著他消瘦的面龐,心裡卻在不斷思考,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麼說話到底對不對,如果眼前這個人是個頑固的激進派,那麼他這番話完全可以被冠以國際,嚴厲批評一番,不過穀雨並不後悔。

何書記今天在團校上介紹的廣州起義,實在太慘烈了!穀雨只要一想起以前看過的那部電影刑場上的婚禮,就不由得熱淚盈眶,如果可以讓黨少走一些彎路,即便個人有一些冒險,又有甚麼大不了的!

當然他之所以敢做這樣的冒險,自然是因為何書記說起廣州起義時的痛苦,並不是作假,而是實實在在的!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犧牲了那麼多同志,作為起義領導者之一,何書記能不反思嗎?

穀雨對城市蘇維埃理論的反駁,大機率可以說中這位省委書記的內心,即便沒有說中,對方還是固執己見,對方大機率也不至於跟他過不去,當然了穀雨之所以敢這麼說,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

李潤石等同志的農村革命實踐獲得了很大的成功,這是事實,誰也無法忽視的革命事實。即便在土地革命期間,李潤石同志遭受過多

次打擊,但是他在黨內的政治地位,事實上一直在螺旋式的上升。

從一開始一個湖南的特派員就可以開除他的黨籍;到後來前委軍委書記之爭,需要吳冠生同志來仲裁;再到蘇區成立後,他一直擁有中央執行委員位置,最後還獲得了中央局委員、候補委員的政治地位,這一切一切的獲得,歸根到底就是因為他是不斷勝利。

蘇俄的領導人鋼鐵同志一生信奉實力,所以即便李潤石同志被蘇俄的代理人不斷排斥,但是蘇俄也必須尊重他不斷的勝利,也必須修改對農村革命的看法,要不然根本沒辦法解釋李潤石同志獲得的成功。

換句話說,穀雨這番話即便現在看來太過頭了,太右傾了,甚至可以說是反對國際,但他還是可以為自己找到辯護理由的,你們說我不對,那為甚麼農村革命會取得那麼大的成果呢?事實勝於雄辯,所以穀雨相信,他不至於因此被嚴厲打擊,甚至是開除黨籍。事實上,穀雨並不知道,就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蘇俄《真理報》發表社論,稱讚李潤石同志領導的紅色游擊隊運動以其史詩般的英雄行動十分引人注目,並讚揚李潤石是夏國遊擊運動中極為出色的領導人……

何書記並沒有對穀雨的觀點做出任何評價,不過這位年輕的省委書記現在可以確定,陶尚行同志的觀點是正確的,那就是滬東區區委候補委員團委書記穀雨雖然年輕,但確實是黨內不可多得的人才,基層幹部能想得這麼深遠的人,他是第一個。至於年輕,何書記目前比穀雨也只大了三四歲……

當然心裡肯定穀雨,何書記就越要珍惜這個人才,所以他想了想,告誡了一番穀雨,作為黨內同志,發表個人看法並沒有錯,但是不能用臆測的說法去惡意揣測上級,尤其是國際,這是黨的原則。

穀雨連忙誠懇的承認錯誤,何書記點點頭,並沒有再說甚麼,再說了此時時間已經不走了,穀雨的妻子還等在外面,再和穀雨談話也不太合適。

穀雨和容強告別離開,何書記立刻開始整理他和穀雨談話內容,不知道為甚麼,何書記的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出多位烈士的音容笑貌,要是兩年前聽到穀雨今天這番話就好了,當時如果轉移出去,去農村發展,就不會有那麼大的犧牲了……

何書記談話之後,並沒有甚麼下文,不過隨著陶書記被調動,滬東區委的人事也進行了調整,在江蘇省委很有影響力的賀國正同志接任了滬東區委書記,聽到這個訊息之後,穀雨長舒了一口氣。

賀國正他雖然不熟悉,但是作為穀雨也能夠看到不少省委的檔案,賀國正同志每每作為少數派被批評,誰讓他總是支援他的湖南老鄉鬧農村革命呢!

不過穀雨並沒有靠近賀國正,原因很簡單,這位同志太喜歡在黨的會議上,發表觀點,甚至還給《紅旗》寫信,穀雨對他的未來一點都不看好,跟他太過靠近,那是取死之道

穀雨非常清楚,有些話可以私下兩個人說,而絕對不能公開這麼幹,太耿直太理想的人在這個年代很難活得長……

穀雨之所以知道這些,自然是因為他的“領導”,陳紹宇同志來到了滬東區委宣傳部擔任幹事。提到新上任的區委書記,陳紹宇說了一堆賀國正同志的事蹟。

說完,他嘴角一撇,惡狠狠的說道,“這個老機會主義者、老右傾竟然是省委常委、區委書記,我們的革命又怎麼可能成功?”

看到陳紹宇如此表情,穀雨心中大震,此時此刻,他甚至想狠狠打自己一個耳光,自己真是糊塗,上了幾節團課,怎麼變得那麼亂說話了,現在是亂說話的時候嗎?不能有下一次了,絕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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