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心裡後悔,面上一點不顯,反而對自己部下陳紹宇刻意逢迎,陳紹宇這個宣傳部幹事對此毫不在意,心中理所當然,畢竟在他眼裡,自己這個大理論家一定會被大用,穀雨很快就會回到他應有的位置上。
不過陳紹宇非常難伺候,穀雨三個月時間不到,竟然爬到他頭上了,他心裡總是一些酸溜溜的,心中更加不得志,自然而然對滬西區委的領導多有微詞。
穀雨只好不斷勸說他,告訴他你真正的舞臺並不是在基層當甚麼小幹事,而是思想上給黨指明方向,這一點他相信誰也沒有陳紹宇辦得好,所以穀雨勸說他,把精力更多的放在《紅旗》上,多寫幾篇文章,到時候上面自然就知道了,也會大用他了。
陳紹宇得意得晃晃腦袋,“還用你說,我早就想到這一層了!”
說完,陳紹宇竟然依靠著記憶背誦了一篇他剛剛寫下的理論大作,穀雨做了一段時間的記錄員,筆頭很快,他迅速記錄下來。
背完之後,陳紹宇得意得說道,“怎麼樣?”
穀雨微微沉默了一會,這才低聲說道,“這篇文章看起來有些像呼應黎部長最新的講話精神?”
“呵呵,黎部長的理論水平稍微有些欠缺……”陳紹宇晃了晃腦袋,長嘆了一聲,“沒辦法呀,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呀!”
“這樣也好,先想辦法上去再說,到時候見機行事!”穀雨微微頜首,壓低聲音說道,“紹宇同志,這段時間,我跑了好幾趟中組部,打聽到,咱們的中大同學陸續回來了!”
陳紹宇又驚又喜,“真得?那小孟?”
穀雨強忍著笑意,微微扭過頭,不說話;陳紹宇臉上漲得通紅,不過關係到他的終身幸福,而且他追求小孟的那些破事,穀雨都知道,他自然也不怕丟人。
面對陳紹宇又羞又怒的表情,穀雨知道不能再逗他了,微笑著搖搖頭,“小孟還沒有回來,不過我已經和中組部的同志打過招呼了,一旦孟姐回來,就立刻告訴我!”
陳紹宇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笑著說道,“這還差不多,那都誰回來了?”
穀雨提了幾個名字,陳紹宇有些不滿意的搖搖頭,“他們呀,思想都不怎麼先進!”
“不過他們回來了,其他同志也該陸續回來了!”穀雨悠悠的說道,“我算過一筆賬,我們作為第一期有三四百人,第二期也有三百來人,第三期正好遇到了四一二,處在革命低谷期,只有一百多人,去年第四期,更是沒有招生,但從東大轉過來,也有一百多,這加起來就有一千多人了!”
陳紹宇猛然間明白過來,現在全國的黨團員才多少人,頂破天不過幾萬人,其中絕大部分分散在全國。
真正在上海的頂破天幾千人,而且大部分都是文化程度很低的工人階級,黨內真正知道如何革命,為甚麼要革命,知道一些革命理論的同志,事實上非常少。
即便是現在黨的第一書記,理論水平也很一般,只是一個普通工人而已,而具體負責黨內實際工作的黎隆郅、吳冠生等人,他們也不過是早工作幾年罷了,雖然他們在蘇俄培訓過,但理論水平有多高,還真說不上。
說句不客氣的,光憑理論水平,接受過完整理論培訓的陳紹宇穀雨等人,在目前的黨內絕對是鳳毛麟角。
他們接受了整整三年的培訓,學過西方革命史、經濟學,還學過聯共布黨史等等諸多課程,更重要的是,三年的學習中,課堂教學、參觀學習、工廠勞動三者一直密切結合。
穀雨去過俄國的大工廠,參觀過蘇俄的農場,還去過列寧格勒、明斯克、基輔等蘇俄的大城市,甚至還接受過一段時間的軍事培訓,這為他奠定革命人生觀,堅定革命意志,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莫斯科中大的學制是三年,也就是說從今年開始,中大的同學們將陸續畢業回國,而回國的第一站必然是上海,接受組織分配。
雖然肯定有一批同志被放到各地,但必然有很大一塊留在上海,畢竟上海是黨中央所在地,黨中央同樣亟需人才,這是一股多麼強大的力量呀!
作為中大校長米夫的秘書,陳紹宇在中大期間控制了支部局,換句話說,即便他不被很多同學喜歡,但他卻是中大同學們公認的學生領袖。
只要陳紹宇整合好了這股力量,他就絕不可能繼續做甚麼狗屁滬東區委宣傳幹事,繼續去逢迎黎隆郅!狗日的黎隆郅也配,老子才是夏國的列寧!
穀雨一番話驚醒了夢中人,讓他完全抖擻起精神,他想了想,咬咬牙,“拍馬屁就拍馬屁吧,必須儘快回到黨中央直屬機關當中,近水樓臺先得月!”
陳紹宇雖然非常年輕,但他的政治手腕和政治嗅覺卻是出了名的靈敏,他立刻就看到了現在的要點,那就是隻有進入中樞,即便是普通的工作人員,也是有發言權的,也有資格討論黨的路線方針,更關鍵的是,他們說得每一句話都能夠被人知道,而不至於被埋沒!
陳紹宇想好了思路,然後看了一眼穀雨,有些納悶的說道,“穀雨同志,你的理論水平不
低呀,為甚麼你不願意向紅旗投稿?”
穀雨有些無奈的攤了攤手,“我現在白天要和基層黨團員,入黨入團積極分子談話,瞭解他們的工作和思想動態,晚上還要搞團校培訓,哪有時間寫東西?”
“沒有時間?”陳紹宇眼睛一撇,“那你還有空談情說愛?”
“唉,你就別說了,這是上級安排給我的假夫妻!”
“假夫妻?你糊弄鬼吧?容強同志看你的眼神,那是普通同志的眼神?”
“唉,你是不知道?我現在正發愁呢?我們這些搞地下工作的,朝不保夕,要是哪一天被捕了,犧牲了,另一半可怎麼過?萬一要是有了孩子,孩子沒有了父母,豈不是害了他們一生?”
“你呀,你呀,簡直是蠢不可及!”陳紹宇氣得指著穀雨大罵,穀雨這麼說,正在思念織女的他當然不能接受,“作為革命者,怎麼能瞻前顧後!
你要是犧牲了,容強擦擦眼淚,繼續接著幹革命!你們要是都犧牲了,你們的兒女同樣接著幹!從小開始幹起!
要是一個個都和你一樣,我們這些革命者豈不是沒了後人?那誰來繼承我們的革命事業!”
穀雨被罵得無言以對,想了想嘆息了一聲,“那我們要是犧牲了,孩子怎麼辦?”
“不是有黨嗎?黨會照顧他們,你又甚麼好顧忌的!瞎擔心!”
穀雨並沒有說話,心裡正在做著複雜的思想鬥爭,現在的黨太過稚嫩了,甚至可以用朝不保夕來形容,又怎麼可能照顧得面面俱到!
不過陳紹宇的批評也對,都已經把腦袋栓到褲腰帶上了,又何必有那麼多顧忌!愛就愛吧,萬一以後犧牲了,也就沒有遺憾了!想必周文雍烈士和陳鐵軍烈士犧牲前多少也有一些遺憾吧!只要暫時不生孩子,也就沒甚麼大不了的!
見到穀雨有些意動,陳紹宇拍了拍穀雨的肩膀,“穀雨同志,別想那麼多了,大膽的愛吧!沒有愛情的甜美,又如何有革命的激情!你呀,就是缺乏這股子激情!”
陳紹宇開導了一番,穀雨也想開了,既然這是一個朝不保夕的年代,又何必顧慮太多,愛就愛吧,這樣自己和容強犧牲了也不至於有遺憾!
當天晚上的識字班培訓結束後,穀雨出人意料的首先伸手,輕輕的抓住了容強的小手,笑著說道,“以前都是你牽我的手,今天換成我來牽你的手!”
容強又驚又喜,臉上一片暈紅,她微微側臉,吶吶得嘀咕了一句,然後垂下了腦袋,死活不願意抬頭。
為了掩護革命宣傳,他們的識字班辦在一個麻將館的上面,下面一陣又一陣打麻將的聲音傳來,穀雨自然聽不清楚容強說了甚麼。
不過此時說甚麼已經不重要了,兩人手牽著手,慢慢的走下木製的樓梯,樓梯破破爛爛,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穀雨小心翼翼得牽著容強,容強心裡很是甜蜜……
當天晚上,容強斜靠在穀雨身上,和穀雨說著悄悄話,互相說起了自己的過去。直到這時,容強才知道穀雨的本名是張學道,是安徽合肥人,他的祖先是淮軍後人。
聽到這裡,容強微微笑了起來,“真巧,我們家門上掛的一門三進士的匾額,還是李鴻章書寫得呢!”
張學道也是此時此刻才知道容強本名姓丁,她的原名是丁蓉,也就是說丁蓉是著名的蘇州閶門丁氏一族的後人,祖上在清末更是一門父子三進士,也就是說丁家是真正的書香門第。
兩人聊了一會,容強想了想說道,“我們蘇州也有一位從合肥遷過來的大地主,據說他的原配是一個大鹽商的女兒,當時出嫁時,真正是十里紅妝!”穀雨點點頭,“應該是吧,我聽長輩也說過有這一門親戚,不過已經很久沒聯絡了!”
容強有些害羞得埋下頭,“我爸爸和張伯伯是好友,你,你有這層關係,我們的事,我們的事就比較好辦了……”
穀雨微微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丟臉的!”
容強羞紅著臉不說話,穀雨想了想,轉移話題,“我們需要搬家了,作為地下工作者,在一個地方不能待得太久!”
容強一點都不奇怪,“甚麼時候搬?”
“明天一早就搬。我已經找到了地方,就在一個茶樓旁邊,是茶樓老闆的房子,還有一個後門,通向一個小巷,萬一出事了,從小巷逃跑也容易。”
“這麼匆忙?怎麼從來沒有聽你說過?”
“也是巧合,為了安全,團校培訓每隔幾天就要換一個地方,昨天,我已經在找提籃橋那邊尋找新的地點,在一家茶館旁邊租了一個小房間。
我看茶館有人在下棋,就和一位棋友下了一盤快棋,正好老闆是棋迷,見我下得不錯,又在到處找房子,就便宜租給我們一個房間……”
“你小說寫得好,我知道,沒想到還會下棋?”
“我可是一個多寶男,你可要好好發掘嗷!”
“王婆賣瓜,自吹自擂!”
事實上,穀雨揹著容強找新的住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本來想找
好了,就不再假伴夫妻了,不過現在想法改了,自然就兩個人一起搬了,不過這種話可不能說,任何時候鋼鐵直男都是註定孤獨終身的。
穀雨嘿嘿笑了笑,突然往後一躺,容強輕輕驚叫了一聲,兩人都倒在床上,兩人眼對著眼,看著容強眼中的柔情蜜意,穀雨不由得親了上去,容強則害羞得閉上了眼睛……
愛情總是甜蜜的,得到愛情滋潤的穀雨第二天一早就和容強搬了家,也沒甚麼好拿的,就是兩個放著衣物的箱子,還有幾本書。
至於黨的資料,穀雨和容強很小心,能銷燬的都銷燬了,不能銷燬的,容強非常聰明的進行了處理。
穀雨除了隨身幾件換洗衣物以外,就只有三本魯迅的作品,偽裝身份的各種證件和他準備的一些報道文章,另外就是一本已經寫好的的小說。
而那些黨的重要資料,則是一刀厚厚的習題本,裡面有著無數簡單的漢字,除了穀雨和容強以外,別人很難破譯。
在拿到需要儲存的檔案之後,穀雨重新編譯了一遍,對應一本商業印刷所出版的字典,而字典則儲存在容強手裡。
比如說政治的政,在字典上是596頁,第八個字,那麼其對應的編碼就是每一個字都對應一個五位數的編碼,下一步就將這五位數編碼,兌換成相應的簡單文字。
59對應花,60對應草,8對應大,那麼政這個字就對應花草大三個字,三字一組。而對應這些數字的漢字,則按照日期從千字文中迴圈用字,這兩本書兩人從小都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
按照這樣的編碼方式,這些字自然會頻繁出現,所以兩人將這些漢字偽裝成識字班用來反覆練字用的習題本。
這樣做,雖然需要花錢買上不少紙張,也費時費力,但卻非常安全,一旦哪份檔案不需要儲存了,相應檔案就變成了真正的習題本。就算敵人發現了,懷疑其中有甚麼問題,也很難破譯。
一開始這樣的工作都是穀雨在做,但他實在有些忙不過來,容強很快就接過了這個活,不愧是書香門第家庭出身的女孩子,細心不說,一筆正楷比穀雨寫得好看多了,如同印刷一般,這也讓穀雨讚歎不已。
當然了,額外要買這麼多張白紙,光靠20塊大洋的生活費根本不夠,要知道在民國時代,紙張一點都不便宜,沒辦法穀雨只能想辦法去賺點零花錢。
所以穀雨寫了一本反封建題材的小說,大紅燈籠高高掛,結合那位大作家的小說和穀雨的家庭經歷寫出來的,算是重新創造。
這樣的小說非常適合穀雨的身份,而且反封建這一點,在民國時代是政治正確,不管是國民黨反動派,還是環太黨,都能夠接受這樣的作品,所以穀雨並不需要擔心小說反黨這樣的破事出現在他的頭上。
不過還沒等他寄給出版社,就又找到了另外賺錢的辦法,這本小說自然就暫時留了下來,等需要時再用上這本小說。
穀雨找到的新辦法就是在茶館中下彩棋,穀雨雖然沒有他的晚輩孫祖傑那麼厲害,但多少還是有些水平的,對付高手肯定不行,不過對付此時的普通棋迷,還是足夠的。
選擇住在茶館邊上,然後隔三差五下一盤棋,既可以成功的隱藏身份,又可以賺點外快,何樂而不為。
與這些整天出入茶館的人打好了交道,一旦附近的街道出現了陌生人盯梢,他就會第一時間得到通知,到時候就可以迅速轉移,這樣就比較安全了……
當然了穀雨下棋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此時黨的實際負責人黎隆郅是一個棋迷,水平一般,但棋癮很大,穀雨相信,他會下棋這件事,肯定會流傳出去,到時候,黎隆郅就會把他調到中央機關。
這樣他既不需要向陳紹宇一樣,寫一些狗屁文章逢迎黎隆郅,又可以順利得進入到國家機關,何樂而不為?
說到底,此時的穀雨雖然投機革命的心理少了很多,但他更希望儘快進入高層,那裡才更加適合他的發揮,要不然他至於捏著鼻子整天和陳紹宇蘑菇嘛……
就這樣,時間一天天的過去,穀雨逐漸熟悉了白區的工作,到了十月份,陳紹宇的馬屁終於起到了作用,黎隆郅把他調到了中央宣傳部做秘書,並擔任中央機關報《紅旗》的編輯。
而與此同時,穀雨也被調到了團中央,成為了中央團委的秘書,安排給他的工作很多又很雜,不過主要是組織工作。
穀雨的工作相當繁瑣,需要接待各地失散的團員幹部,並安排他們的生活起居,有時候他還需要與這些同志交談,聽取他們的思想彙報、工作總結等等。
畢竟團中央組織部長李子芬同志主要精力需要放在中央巡視工作上,需要跑來跑去,穀雨調過來,既是秘書,又可以幫著做一做組織工作,這是中央對他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