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爭議
這一次北方局擴大會議結束之後,首先離開的是饒漱石和李鐵夫兩位同志。
一年多的牢獄生涯,幾次險死還生,饒漱石的身體相當糟糕,需要休養相當長一段時間。
所以穀雨送走兩人之前,做了一番交代,黨已經安排好了,饒漱石同志先在北平好好休養一番,工作不重要,身體先養好了再說;等身體好了,北方局會重新調整饒漱石同志的分工,饒漱石對東北情況比較瞭解,未來冀熱遼根據地的建設工作,還等著饒漱石主持,一定要先把身體養好。
聽完了穀雨這番話,滿臉大鬍子的饒漱石同志臉色才慢慢緩了過來,穀雨窺見到他的臉色,心裡暗暗好笑。
他知道饒漱石這個人,能力確實非常強,個人操守也是一等一的好,但是這個人的缺陷也很明顯,性格過於敏感,而且嗜權如命。
穀雨讓他擔任北方局城工部部長,這個職務相當高,因為四中全會以來,雖然紅軍和蘇區工作越來越重要,但現在黨還是在喊城市中心論。
既然以城市為中心,那麼城工部的部長自然十分顯赫,他本來還想大幹一把,沒想到穀雨竟然讓他好好休養,言下之意就是讓他掛一個名,工作讓李鐵夫來做,他自然不樂意。
不過接下來穀雨把冀熱遼根據地的建設工作許給了他,他就沒話說了,開拓冀熱遼根據地,是整個北方局的頭等大事,現在形勢一片大好,大家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
穀雨作為黨的一把手,肯定要主持全域性工作,那麼他的副手,就將負責根據地的具體建設,而有資格做這一塊工作的人,肯定只能是北方局常委,而且事實上就是北方局的二號人物。
阮嘯仙留守山西,這一次會議也沒有出席,而穀雨在擴大會議上的意思很明顯,未來山西根據地的開拓和紅24軍的建設,由阮嘯仙負責,屬於獨當一面的角色;餘澤鴻負責的是冀中冀東地區的農運工作,本來饒漱石以為,未來冀熱遼根據地的負責人和北方局的二把手肯定是餘澤鴻,沒想到穀雨竟然把這一塊工作交給了他,只要他養好傷就可以了。
饒漱石是個非常敏感的人,他不由得有些狐疑。
但轉瞬間就明白過來,這裡面很可能涉及到中央領導層的權力分配問題。
王明穀雨博古這幫子年輕人,乘坐火箭一路來到了黨的核心層,必然根基不穩,所以對於資歷深厚的幹部,多少有些顧忌,擔心指揮不動。
阮嘯仙餘澤鴻這兩位資歷深厚、也有相當背景的老北方局幹部,就被安排到了地方獨當一面,雖然還是負責一省的工作,但畢竟不在北方局總部工作,對北方局的運轉影響並不大。
而對資歷同樣深厚的施怪君,穀雨的做法更加赤裸裸,他以施怪君不瞭解北方工作為名,讓他留在身邊擔任秘書長,負責打雜;劉榮福則安排為職運部部長,未來主要工作是動員阜新煤礦的工人,參加革命,看起來很重要,但也不過是負責一塊工作。
真正的核心部門,宣傳部部長殷鑑、組織部部長馬星榮都是穀雨的中大同學,他完全可以信任;再加上穀雨親自兼任的軍事部部長,換句話說,透過這一輪調整,穀雨被北方局的核心工作完全抓在手裡。
而與此同時,穀雨也在拉攏、招納那些能力出色,但並沒有甚麼上層關係的同志,比如這一次被提拔為陝西省委書記的李興唐同志,這位同志一直被北方局工作,寂寂無名,這一次卻成為陝西省委書記,負責開拓陝西局面。
還有薄一波同志,他應該就是穀雨心目中的北方局軍事部長,軍委書記,畢竟幾位常委之中,他和趙鎛是唯二的政治幹部,而兩人應該都是穀雨重點栽培的幹部。
相比於趙鎛,在黃埔軍校讀過書,薄一波更加沒甚麼名氣,但穀雨上任之後,卻飛速提拔,已經代理過一段時間的軍委書記,那麼未來他接替穀雨的職務,自然合情合理。
穀雨之所以不讓他擔任軍事部長,應該是怕他資歷太淺,怕他壓不住陣腳,畢竟劉伯承是軍委參謀長,陳賡是特科情報科長,都是周恩來手下的重將。
至於穀雨第三個拉攏的應該就是自己了,畢竟自己擔任過團中央秘書長,而穀雨在快速提拔前也是團委幹部,兩人都可以算成團系統出來的同志,有這份淵源在,他想拉攏自己也不奇怪。
想到這裡,饒漱石心裡很不是滋味,自己在團中央擔任秘書長那位,穀雨只是滬東區的團委書記,屬於自己直接領導下的幹部;團中央召開會議的時候,自己在上面講話,穀雨只是坐在一個犄角旮見不斷記錄的基層幹部。
結果兩年不到,兩人的地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自己去了滿洲省委先是擔任團委書記,後來又代理省委書記,然後就被叛徒出賣,關了一年多;而在這段時間,穀雨透過反對李立三,坐飛機一樣提拔,江南省委組織部長、中央執行委員、北方局書記,現在竟然已經是臨時中央局常委,屬於黨的核心層幹部,這也太快了!
但是別人可以抱怨,饒漱石知道自己是沒有
資格抱怨的,穀雨成功預判了九一八,還專門派了北方局的同志前往營救自己;等把他營救出來,又安排他為北方局常委,這是實實在在的救命之恩,又有提攜之恩,他必須記住,就算心不甘,情不願也必須記住當然了,相比於饒漱石十分複雜的心理,李鐵夫同志則十分單純,他認真的傾聽並思索穀雨的指示。
這位朝鮮出身的革命同志,對日本帝國主義恨之入骨,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完成穀雨的交代,為北方局和冀熱遼根據地提供更多的人才上。
穀雨的交代很清楚,城工部和北平市委需要把學生賑災會,轉變成北平大中學生抗日聯合會,要高舉抗日救亡的旗幟,開展各種各樣、豐富多彩的革命活動,儘可能的吸引進步青年,進入各個黨的外圍組織,然後從中選拔優秀的同志,為黨工作。
但與此同時,也一定要記住不要輕易暴露身份,不要搞那種意義不大的反常宣傳,反而會容易引起敵人的警覺,不利於白區工作的開展。
另外穀雨也提到了一點,與日本帝國主義、國民黨反動派的鬥爭是長期的,也是艱苦的,黨必須培養自己的工業力量,所以必須安排黨團員收集化學和機械類的教科書,吸引這一塊的大學生為黨服務,這對於未來的根據地建設至關重要。
李鐵夫頻頻點頭,他和穀雨的思路不謀而合,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一旁負責記錄的秘書長施怪君同志似乎有些忍不住,委婉得說了一句怪話,“穀雨同志,這樣做是不是與四中全會的決議不太相符?”
穀雨扭頭看向施怪君同志,微笑著說道,“施怪君同志,你對武裝保衛蘇俄,重點發展冀熱遼根據地的大規劃,是不是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你可以暢所欲言嘛!”
施怪君同志臉色一變,他怎麼也想不到穀雨一上來就給他戴了一頂反對武裝保衛蘇俄的大帽子,這讓他還怎麼反對。
見他吶吶不敢言,穀雨心裡好笑,他之所以把施怪君同志留在身邊,就是因為施怪君同志在擔任中央秘書長期間,和王明走得比較近。
王明把他和殷鑑安排到北方,名義上是加強對北方局的領導班子,但未嘗不是對他不放心,穀雨自然也沒必要對他客氣,所以名為北方局秘書長,實際上就是一個打雜的角色。
穀雨知道他不服氣,他也有資格不服氣,穀雨和王嘉祥在蕪湖搞反帝運動那會,施怪君已經是安徽省委書記,他怎麼可能服氣穀雨的領導?
但施怪君同志服不服氣,都不能改變一個事實,穀雨在現在的北方局一家獨大,他是臨時中央局常委,名義上黨的三號人物,你不服氣,我就找理由打壓你。
接下來,穀雨就開始說了一番北方特殊論,日本發動了侵略戰爭,在北方,尤其是冀熱遼地區,現在的主要矛盾是民族矛盾,階級矛盾已經退居其次。
這就是我們為甚麼一定要抓住抗日這杆大旗進行宣傳,同時提出停止內戰、一致對外等各種口號;正是有了這杆大旗的保護,北方局的工作才會開展得這麼順利,張學良和湯玉麟這樣的大軍閥才會給我們一定的生存空間。
而有了一定的生存空間,黨領導下的抗日義勇軍才可以迅速發展壯大,才有可能嚴厲打擊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讓他們不至於迅速往北侵略,影響到無產階級蘇俄的建設,這才是北方局目前壓倒一切的核心任務。
六屆四中全會是一月份召開的,當時並沒有爆發日本的侵略戰爭,主要矛盾是階級矛盾,所以我們才要堅定的鬧革命,才要搞各種革命運動,才要想法設法打造北方蘇區。
六屆四中全會的精神是對的,但是現在時勢發生了變化,就應該及時調整,這也是為甚麼中央透過冀熱遼方案,並要求北方局全力開展東北反帝游擊戰爭的根本原因。
穀雨最後嚴厲得警告這幾位北方局的高階幹部,執行黨的決議是對的,但要因地制宜,因時制宜,既要考慮普遍性,又要考慮特殊性,絕不能盲目的、教條的執行上級的決定。
“一些同志,自己腦袋裡一片漿糊,根本不顧現實情況,只知道盯著上級的決議精神,死板得執行,這些人還要在執行過程不斷加碼,似乎只有這樣,才是革命。
出了問題了,就往黨的身上一推,拼命辯解他做得沒錯,是黨的指導不對。
是黨的指導不對嗎?
恰恰相反是他自己犯了混,執行中搞出了問題,反而賴到了黨的頭上。
這些年我們的革命為甚麼多有坎坷,根源就在於此,最典型的就是李立三,口號比誰喊得都響,可是實際上,他是怎麼幹得?
打著武裝保衛蘇俄的旗號,行得卻是反對國際、反對蘇俄的一條反動路線。這樣的人根本不是革命者,反而是革命的投機者,真正的革命者應該抓住中央決策的精髓,抓住主要矛盾;以發展壯大黨組織、建立蘇維埃政權和強大的工農紅軍為根本目的,因地制宜、實事求是的執行黨的決策,而不是盲目、刻板、教條的執行中央決策,這是有本質區別的。”
說到這裡,穀雨轉頭惡狠狠地
看了一眼施怪君同志,對著他說道,“革命者和革命投機者的區別,就在於此!”
面對穀雨惡狠狠的目光,施怪君同志陡然間打了一個大冷戰,他非常清楚穀雨剛才的嚴厲警告,自己要是敢亂說話,就會被穀雨打成革命投機者,那命運就完全不一樣了……
饒漱石同志雖然心思有些混亂,但穀雨剛才的指示和他給自己的指示找到的這些理由,他都非常認真的傾聽了,這對於把握穀雨的思路非常重要。
而穀雨的說法也回答了饒漱石內心深處一直都有的一個問號,穀雨在北方局搞得這一套,到底對不對,符不符合四中全會精神,穀雨的說法有一定的道理,北方確實有特殊的一面,日本發動侵略戰爭是一個巨大的變數,這個時候四中全會決議到底應該怎麼執行,有沒有必要做一些調整,除非中央專門開會給了結論,否則只取決於主要領導同志的看法。
穀雨覺得有必要就可以調整;覺得沒有必要,也可以執行四中全會決議;而檢驗這一切的事實上就是結果。
那甚麼樣的結果是對的,穀雨給了一個評判標準,那就是看是否有利於於發展壯大黨組織、是否有利於早日建成蘇維埃政權,是否有利於建設一支強大的工農紅軍。
饒漱石同志對這個標準,事實上相當認可,他們拋頭顱,撒熱血,不顧生命危險幹革命,還不就是為了這三條嗎?
但是他同樣也很清楚,穀雨這樣說,是存在相當大風險的,相當的離經叛道。
畢竟我們的革命宗旨是要建立一個無產階級政權,向他那樣唯結果論,會憑白增加很多風險,說句不客氣的,穀雨這段話就有修正主義的嫌疑。
但不管怎麼說,穀雨這樣的中央核心層幹部,他做得對不對,真正有裁決權的是國際和中央,不是他們,他們做好執行就夠了,根本沒資格評判,看不透這一點的人活該被敲打。
饒漱石很清楚,穀雨剛才對施怪君的警告,事實上也是對他的警告,想到這裡,他更是有一些憋屈,不過他同樣很清楚,他的內心深處一直都很贊同穀雨的做法。
這些年我們盲目執行中央的決議,吃了太多的苦頭,別的不說,他在東北坐大牢,何嘗不是盲目的搞罷工,他早就懷疑現在這樣頻繁搞工運,是不是真有效果?
yx,bg,jh這一套,動搖不了拿著槍桿子的反對派呀,對反動派,真正有用的還是槍呀!
只有以暴制暴,才有可能武裝奪取政權呀!
穀雨見施怪君同志不管做聲了,也就沒有繼續,他又交代了一些工作細節,然後這才結束了談話,讓送走了饒漱石等同志。
事實上,穀雨並不知道,就在他指責施怪君同志的同時,北方局宣傳部長殷鑑也正在和老同學陳原道同志一起交流;作為穀雨的中大同學,按理殷鑑應該堅定得站在穀雨一邊,但殷鑑畢竟接受過純正的馬列教育,對穀雨的一些說法,對穀雨的一些說法,殷鑑多少有些皺眉。
事實上,不僅僅殷鑑皺眉,陳原道也有些皺眉,但這段時間,陳原道接受穀雨的安排,與張學良接觸,同時又和老岳父交流了很多次,這位285同志的思想上已經有所改變。
穀雨的一些說法、做法也許不符合純正的理論,也與四中全會的決議有些衝突,但北方局革命力量的發展壯大,也是實實在在的,大家都能看得到,這也是事實。
穀雨的北方戰略,他對日本發動侵略戰爭、以及反應的反應,還有如何利用張學良的態度、爭取對黨最有利的條件,都無比精準,要不然北方局的工作也不至於如此順利。
殷鑑聽完,更是皺眉,他也知道這些,問題恰恰在這裡,為甚麼老同學這麼離經叛道,革命反而更加順利?
是老同學錯了,不可能,事實擺在那裡,相比於上海黨組織現在的風聲鶴唳,北方黨組織雖然很低調,但實際上發展得相當好,黨團員數量不斷增加,又誕生了紅24軍,這都是事實,大家也都承認穀雨幹得不錯。
既然老同志沒錯,那是不是黨的路線有問題了?
兩人心裡都有這樣的猜疑,但也只能是猜疑,不能也不便說出口,討論到最後,陳原道拍著殷鑑的肩膀說道,“老殷,穀雨同志的能力,是實實在在的,又備受國際和中央的信任,他做得到底對不對,就讓上級去評判吧!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配合他更好的工作,儘快將北方戰略落實;在這個過程中,如果穀雨同志的做法,確實有很多問題,我們再向他提出,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