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洲島四面環湖, 初夏溫煦的陽光灑在湖面,波光粼粼如璀璨寶石,偶有水鳥滑行而過, 和遊人的小船一起劃破水面。
鍾曄坐在陸謹承腿上, 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 他剛剛鬼使神差地貼近了陸謹承, 可就在嘴唇相碰的一瞬間, 遠處湖面傳來遊人的嬉笑聲,嚇得他又躲開了。
他低頭去玩陸謹承衣服上的字母紋飾,以掩飾尷尬,但是陸謹承沒有給他臺階, 陸謹承的手撫上鍾曄的後頸, 輕輕地往下壓,鍾曄再次屏住了呼吸, 他在慌亂中瞥了陸謹承一眼,正好對上陸謹承慾望強烈的雙眸。
他本來以為陸謹承只有暴戾和溫順兩種情緒。
此刻的陸謹承介於兩者之間,他極盡風度又不容反抗。
“陸、陸謹承……”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陸謹承吻住了, 柔軟的唇瓣貼在一起,多巴胺促生飢渴感, 很快鍾曄就感覺到了陸謹承的舌尖, 他懵了片刻,剛猶豫著要不要拒絕,陸謹承已經主動鬆開了手,片刻後, 一個輕輕的吻重新落在鍾曄的肩頭。
陸謹承摟著鍾曄, 壓抑得很無奈:“一年也很快的, 是吧?”
鍾曄從羞赧中解脫出來,忍著笑揉了揉陸謹承的後頸,“嗯,很快的。”
現實和家庭都很煩擾,但鍾曄坐在湖心小島的帳篷裡,決定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就算明天世界末日,今天他也要和陸謹承待在一起。
他要照顧好他的小獅子。
鍾曄把準備好的食物拿出來投餵陸謹承,自己則趁著日光最好的時候,坐在畫架前畫一幅湖景。
陸謹承乖乖吃完鍾曄做的三明治,擦了擦手,走到鍾曄身邊,從背後摟住鍾曄,問他在畫甚麼,鍾曄拍開他:“別搗亂。”
鍾曄畫著畫著又不自覺地去瞟陸謹承,陸謹承哪裡也不去,就坐在帳篷邊上看鐘曄,好像整個望洲島的風景都不如鍾曄,鍾曄頭一次覺得畫畫也沒甚麼意思,他放下筆,走回到帳篷前,然後鑽到陸謹承懷裡。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被陽光照得昏昏欲睡,再醒來時又去島上的餐廳吃了晚飯。
途中遇到一對老夫婦,他們看鐘曄長得可愛討喜,不僅送了兩杯鮮榨的芒果汁給鍾曄和陸謹承,還熱情地推薦他們騎電瓶車環島遊玩,“夜市裡有很多小吃,我兒子和兒媳婦剛玩過回來,你們可以拿過去騎一圈,很有意思的。”
鍾曄連忙說謝謝。
兩個人戴好頭盔,陸謹承騎車,鍾曄坐在他後面,摟住他的腰。
“出發啦。”鍾曄笑著說。
陸謹承的肩背很寬闊,儘管是第一次騎電瓶車,但他的學習能力和平衡性都強於常人,鍾曄毫不擔心自己,全然放鬆地坐在陸謹承身後,安全感滿到溢位來。
晚風吹在兩人身上,經過五彩斑斕的童話糖果小屋,和遊人隨意塗鴉創作的留言牌,他們沿著環島小路一直往夜市開,路的盡頭是落日餘暉,湖面平靜,雖不如海島旅行的自由熱烈,卻別有一番溫柔的安逸。
鍾曄把下巴墊在陸謹承的肩膀上,迎著風說:“陸謹承,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天的。”
他和陸謹承認識的第一百天,美好得像是一場夢。
他感覺到陸謹承彎起嘴角,於是主動在陸謹承的側頸上印了一個吻。
*
結束露營回到家中,鍾曄就進入了高強度的期末複習,得益於陸謹承的輔導,他現在的成績突飛猛進,以前望一眼就心生畏懼的題目,現在竟也可以嘗試著作答。
人一旦建立自信,萬事都變得順遂。
他預感自己這次能再進步五名。
他在學習之餘抽出時間來看了看首都的大學,想了解有沒有分數線低一點的、又和首都大學離得不算太遠的學校,查到之後就偷偷記下來。
他的人生從來沒有如此輕鬆過,還無比的有盼頭,當然那四十萬依然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這晚他寫完作業,鍾家明才到家,撲面而來的煙味讓鍾曄往後退了兩步,他捏著鼻子問:“你抽了多少煙?”
鍾家明立即走到門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然後才走回來笑著對鍾曄說:“現在好點了嗎?爸爸馬上就去洗澡。”
鍾曄心生疑竇:“你以前抽菸沒這麼兇的?怎麼回事?”
鍾家明訕笑道:“沒辦法,開車太無聊了,從早到晚的,除了抽菸也沒別的事情做。”
“真的?你把今天的接單記錄給我看看。”
鍾家明拿出手機,翻出順風車平臺頁面,鍾曄仔細看了看紀錄,確實是一趟接著一趟,他把手機還給鍾家明,“不能再抽了。”
“好,聽我兒子的。”
期末考試即將到來,姚豔請了幾天假,住回到家裡照顧鍾曄,她沒收了鍾曄的手機、漫畫和平板電腦,掐斷了鍾曄和陸謹承的一切聯絡方式,像看犯人一樣看著鍾曄。
鍾曄只能在學校裡,借同學的手機給陸謹承發訊息,假稱姚豔身體不適,要照顧母親,沒時間見面,陸謹承表示理解,
鍾曄看著對話方塊裡陸謹承發來的話,思念到只看一眼都覺得委屈。
幸好期末考很快結束,鍾曄取得了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班級第二十四名,班主任鼓勵他,再拼一把,說不定可以上一個不錯的學校。
姚豔見他學習態度很端正,也放鬆了警惕,鍾曄一逃出家門就立刻奔向長明公寓,可惜陸謹承不在,鍾曄就蹲在他家門口等他。
正好宋燃秋下樓扔垃圾,出了電梯看到他,笑著說:“怎麼又蹲這兒了?你的小男朋友不在家?”
聽到這個稱呼,鍾曄紅了臉,解釋道:“不在,訊息也沒回。”
“外面熱,要不然進來坐坐?”
鍾曄睜大了眼睛,“可以嗎?”
“沒那麼誇張,”宋燃秋開了門,笑著對鍾曄說:“別拍照就行。”
鍾曄像來到夢中仙境,從換鞋開始就小心翼翼,不敢亂動亂碰,宋燃秋的房子比陸謹承的公寓小一點,大半的空間都屬於繪畫工作,許許多多的電子產品,鍾曄只在畫師的直播影片上看過。
“之後如果想用畫畫賺錢,可能要開始接觸板繪了。”
鍾曄點點頭,“這個我知道。”
“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
“是,”鍾曄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考試成績有進步。”
“挺好的,就是要這樣,你的小男朋友看起來就比較高冷。”
“他不高冷的,他人很好。”
宋燃秋含笑看著他,鍾曄坐在沙發上,兩手在膝蓋上摩挲了一會兒,然後忍不住對宋燃秋說:“宋老師,兩個身份差距很大的人適合在一起嗎?”
宋燃秋像被問住了,許久都沒回答,鍾曄還以為他沒聽見,怕冒犯也沒再問,結果半分鐘後宋燃秋突然開口:“大機率是不適合的,如果愛情不是建立在經濟實力相當和三觀對等上,而是建立在勇氣上,那麼結果一般都不盡如人意,當然,這只是我自身的經驗,並不適用於所有人。”
鍾曄聽到了正確但並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備感沮喪,他搓著手,有些失落,“我知道的,我也這樣想。”
“你還年輕,年輕就是有犯錯的機會啊,萬一你是那個例外呢?”
鍾曄搖了搖頭,“我沒那麼幸運,我的幸運值已經用光了。”
“怎麼這麼悲觀?”
“可能是因為——”鍾曄說到一半又說不出口。
因為甚麼呢?因為我的父親已經賭博欠了陸謹承四十萬,因為我的母親為了自尊堅決反對我和陸謹承在一起,因為陸謹承的母親總是在陸謹承面前有意無意地提起其他的世家子弟,還因為陸謹承,他有很大機率是受到了資訊素契合的誘惑,才這麼喜歡我。
鍾曄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論壇裡的那句話的含義。
——說是好事吧,萬分之一的機率發生在你身上,感情也能比別人穩固,但也不是完全的好事,因為你根本不能分辨彼此之間到底是愛情還是資訊素契合,糾結來糾結去,半輩子都浪費了。
“沒甚麼,會好的。”鍾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重新露出笑容,他走到宋燃秋的桌前,歪著頭看宋燃秋在數位板上施展技術,直到門外傳來電梯的聲響。
鍾曄立即向宋燃秋道謝,然後穿鞋出門,還沒站穩就撞上了陸謹承。
陸謹承一抬眼,宋燃秋家的防盜門剛好關上,鍾曄感覺到四周氣壓陡然變低,他連忙摟住陸謹承,撒著嬌說:“我等你等了半天,實在太熱了,就去宋老師家裡坐坐,他正好下樓扔垃圾。”
陸謹承的臉色很不好,“你和他才認識多久,你就敢去他家裡?”
“他是很出名的漫畫家,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是他的粉絲,”鍾曄把臉頰貼在陸謹承的肩頭,安撫道:“你不要多想,我才進去五分鐘,話還沒說兩句,你就回來了。”
陸謹承一言不發。
Alpha動怒時很恐怖,但鍾曄不怕,他輕聲說:“陸謹承,我們都兩個星期沒見面了,你不要對我擺冷臉。”
鍾曄聲音很軟,陸謹承火氣漸消,伸出手摟住了鍾曄。
“亂吃甚麼醋?宋老師都三十幾歲了。”
陸謹承咬了一口鍾曄的耳朵。
小獅子的話很少,也不喜歡錶達情緒,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完美又遙不可及的模樣,只有在鍾曄面前他才會有情緒起伏,開心時就親鍾曄,不開心時就咬鍾曄,鍾曄身上,只要是沒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從肩膀到脖子還有手臂,都被陸謹承咬過。
鍾曄揉了揉肩膀上的牙印,無奈地跟著陸謹承回了家。
陸謹承出門是去學校見班主任的,因為他收到了首都大學招生辦的電話,班主任喊他過去詢問他的意向。
陸謹承對首都大學物理系的意向堅定不移,所以也沒費甚麼功夫。
鍾曄聽完陸謹承平淡的講述,整個人都傻了,他驚詫道:“這是首都大學招生辦的電話欸,現在國內最好的兩家大學在爭著搶你,為甚麼從你嘴裡說出來就像是隨手接了一個廣告推銷電話?”
陸謹承不太理解鍾曄的反應。
鍾曄許久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扶額道:“算了,也是意料之中,為了慶祝陸謹承同學成功實現目標,我打算下廚給你做一頓豐盛的晚餐,你想吃甚麼?”
陸謹承皺著眉認真想了半天,鍾曄轉身去廚房,自己做決定。
吃完飯陸謹承陪鍾曄畫了會兒畫,鍾曄心思不在畫上,沒到半個小時就說腰痠背痛,哼哼唧唧地往陸謹承身上賴,這倒合了陸謹承的心意,兩個人縮在畫室的小沙發裡黏糊了半天,陸謹承細細密密地咬著鍾曄的脖頸,鍾曄嫌煩,兩手抵著他,“不許咬啦。”
陸謹承開始尋找鍾曄身上其他能咬的地方。
鍾曄眼睜睜地看著陸謹承的視線慢慢往下,然後落在他的胸口。
鍾曄立即雙臂交叉捂住自己,渾身緊繃:“不可以!”
陸謹承面無表情地望著鍾曄,眼底閃過一絲委屈,鍾曄在天人交戰,他覺得現在已經夠越界了,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和陸謹承更進一步。
陸謹承看出鍾曄的糾結,於是放過他。
“你……生氣了?”鍾曄整理好領口,試探著問一旁的陸謹承。
“沒有。”
“真的沒有?”
陸謹承用拇指指腹揉了揉鍾曄的酒窩,然後說:“真的沒有。”
鍾曄歪倒在陸謹承身上,“等我畢業,好不好?”
“好,都聽你的。”
兩個月很快結束,臨別前,他回別墅住了兩天,王阿姨和陸粵幫他收拾好東西,最後一晚他回長明公寓陪鍾曄睡覺,他把手錶和鑰匙送給了鍾曄,還提前把鍾曄最常用的畫具顏料,全都添了一套。
鍾曄一直哭,眼淚把陸謹承的睡衣都弄溼了。
“乖,我一有機會就回來陪你。”
鍾曄哭著點頭,但還是停不下來,兩手揪著陸謹承的睡衣衣領,可憐兮兮地抽泣。
分離是難過的,但思念也是很動人的情緒,陸謹承踐行了諾言,只要能抽出時間,他都會趕最早的飛機回望城。
鍾曄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一個月比十年還漫長。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陪伴著度過了鍾曄的高三生活,姚豔也逐漸意識到陸謹承對鍾曄學習上的幫助,所以當鍾曄提出來高考前想去長明公寓待兩天時,姚豔雖然面色不愉,但也沒有拒絕。
六月再次來臨,鍾曄考上了望城科技大學的電子資訊工程專業,雖然只是一個普通本科,但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有鍾曄本人不太高興,他坐在陸謹承懷裡,沮喪地說:“有首都的大學,但是沒有合適的專業,而且分數——”
“望城科技大是一個很好的選擇,”陸謹承親了親他,安慰道:“不用道歉,我知道你的心意。”
“以後我一放假就去找你。”
陸謹承笑著說:“好。”
現在姚豔態度放緩,鍾曄心頭的重擔輕了許多,就剩鍾家明的四十萬了,他問陸謹承:“我爸還多少錢給你了?我看他最近工作很認真,每天起早貪黑,我上大學之後還可以接稿賺錢,說不定用不著五年,就能把錢還清了。”
陸謹承遲疑道:“你爸去年七月份的時候打了六萬塊給我,這半年沒有。”
鍾曄起身,“不可能,你不是說他每兩個月打一次錢給你的嗎?還有,七月份的時候,他怎麼可能已經攢到六萬了?”
“我不太清楚。”
“他半年都沒聯絡過你?”
“沒有,我怕影響你備考情緒,所以沒跟你說實話。”
鍾曄如遭雷擊,他當即想打電話給鍾家明,可電話撥出去時又改了主意,鍾家明慣會撒謊,他不能打草驚蛇,他先去問了姚豔,姚豔也很震驚:“那六萬塊錢是我給他的,讓他先還給陸謹承,你的意思是他除了我那六萬,到現在一年過去了,一分錢都沒還?那他現在在做甚麼?”
鍾曄絕望到窒息,但他不放過最後一絲希望,他打電話給鍾家明。
沒人接。
兩次三次,都沒有人接。
鍾曄的雙手都在顫抖,陸謹承將他抱住:“沒事的,別怕,我找人去查,一定可以查出他這一年在做甚麼。”
鍾曄被高考的喜悅衝昏了頭腦,都忘了鍾家明已經好幾天沒回家這件事了。
他吃不下飯,陸謹承便帶著他上街逛一逛,鍾曄滿心鬱結,神思飄忽不定,余光中瞥到一輛熟悉的車。
銀灰色的舊車,車牌號的後三位是790,那是鍾家明特意帶著小鐘曄去搖的號,鍾曄希望燃起,正準備衝上去喊他爸,卻發現駕駛座上坐著的,根本不是鍾家明。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前半段還是很甜很甜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