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集體規定的是夏天早上七點出工,下午七點收工,中午有回去吃飯的時間。
但是等你把分給自己的活兒做完的時候,已經晚上快八點了,回去的路上天邊都隱隱擦黑。
開始和你一起出工的人早就走完了,她們幹活兒麻利有勁兒,揮起鐮刀鋤頭時飛快,甚至趕得上臂膀粗壯,用起力來肩膀上肌肉一鼓一鼓的男人。
要知道,一般婦女勞動一天能掙到的標準工分是八厘,男人們是一分。但你身邊好多十八二十的姑娘,還有其他三四十歲當媽的人,也可以掙夠一分的工分。
甚至有時候,她們都能做的比男人們更快更好!
不過,這些對你來說還是有點難度。倒也不是因為其他原因,主要是你生的就比較細胳膊細腿兒,用個鋤頭都讓人擔心會不會把你給甩出去。
再加上這個時候都還已多生多育為榮,你家就足足有七個孩子。剛好,你排在正中間,是老四。
孩子一多,就存在一個問題。
那就是,家裡的東西永遠都不夠用,不管是吃的還是穿的。
並且,在這個大家夥兒都不可能吃的太飽的年代,家裡又是這麼多孩子,每次開飯的時候,可是不會有人給你講甚麼謙讓的美德的。
唯一會存在的行為,就是去搶。
搶的多一勺,那就多吃一口。
可惜你上搶不贏大的,下又不好意思搶小的,所以每次都只能帶著個半飢不飽的肚子來上工,如此一來,就更沒力氣幹活兒。
但偏偏你每天還必須幹完分給自己的活兒,才能成功的拿到每天的工分。
等你擦黑回到家時,家裡靜悄悄的,你猜應該是爹孃帶著兄弟姐妹們上村長家看電視去了。
農村一到了晚上,就沒甚麼消遣。在以前,基本是天黑了就睡了,實在無聊,就兩口子關上門棉被一蓋就開始造人。
不過,這種情況在前兩年的時候得到了改善。
因為村長家買電視了。
雖說只是黑白的,但那不大的鐵疙瘩在這蘇家村裡,還是頂頂新奇的物什。
自那之後,每家每戶只要下了工,隨便回去弄點吃的,或吃完把碗一放,或直接端著碗,就拖家帶口的溜達溜達往村長家去了。
每次那陣仗,都像是開大會似的。
你其實也想去,但是你現在很餓。所以你去了自家廚房,去翻灶臺,最後給你翻出來鍋裡緊貼著鐵鍋,已經被鐵鍋下面餘溫給快烤出鍋巴的一層玉米糊糊。
站在鍋邊看了半晌,你找出一個大土碗,把鍋裡面剩的那點玉米糊糊連同鍋巴,全都給舀了起來。
然後,坐在高出地面一截的門檻上吃起來。
不過,等你把那半碗玉米糊糊,連同咬的牙疼的鍋巴吃完之後,肚子還是扁扁的,感覺吃了和沒吃一樣。
在門檻上傻坐了一會兒之後,你把碗往鍋裡一扔,等著三姐回來洗,今天輪到她了。
原本今天該二姐洗的,不過她跟在前面的大哥之後,在半個月前嫁人了,現在重新改了煮飯洗碗的順序,剛好今天又輪到三姐了。
把碗一扔,門一關,你拍拍屁股,向著屋後面的方向走了。
......
你這趟的目的地不遠,走了沒好一會兒就到了。
在遠遠的站在那處房子外的田埂上,看到有間屋子裡面還亮著光之後,你的心一下子就定下來了,幾步跨過田埂,就走到那處三合院裡,敲響了正處的一扇門。
不過幾瞬,你面前的門便被開啟,露出裡面大晚上了,還穿著白襯衫藍褲子的清俊青年。
“沈雲亭”
你叫面前臉上架著副金屬鏡框的青年的名字,毫不見外的從他身邊閃進別人的屋裡。
“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啊。”
進了屋之後,你熟門熟路的,就坐到了屋子中間的那張四方桌邊擺著的長條凳子上。
這間屋子陳設簡單,只有靠牆放著的一張木架床,旁邊放水壺之類的一小木桌,還有靠著牆角擺著的一個裝衣服和其他東西的櫃子。
除此之外,就只有你面前的這張四方桌了。
四方桌上乾乾淨淨的,燃著一盞煤油燈,燈旁邊有本攤開著的書本。你撇過去一眼,發現自己看不懂,就又專心的盯著面前的煤油燈。
這個時候農村遠還沒有通電,連城裡人用的白色蠟燭都很少,常見的是這種灌了煤油,上面搓了一捻棉花,浸透了煤油可以點燃,一直燃著的煤油燈。
雖然方便,但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燃燒是產生的煤煙味兒,簡直能把人燻死。
“你怎麼這麼晚還在看書,怪不得會把眼睛熬壞!”
穿著白襯衣藍褲子的俊秀青年安靜的坐在你的對面,臉上的表情始終都是淡淡的,但也實在是白淨清俊的極了。
怪不得村上這麼多姑娘喜歡他。
“晚上沒事,夏天蚊蟲又多,我睡不著。”
就連聲音也是清凌凌的,好聽。
沈雲亭是下鄉來的高階知識分子,也就是知青,據說有文化的很。
這幾年因為上頭的政策,下鄉來的知青不少。但那些知青最多也就是上了初中,高中,或者中專之類的。
但沈雲亭不一樣。
聽說沈雲亭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考起了大學的那種。而且學校還是頂好的那一掛,在有主席的北京那裡讀書呢!
就是不知道為甚麼也下鄉了。
有人說是因為沈雲亭家裡有人犯事兒了,所以他才被下放下來的,不過你不關心這些。
你來找他,也只是為了一件事兒。
“到了夏天哪兒沒蚊蟲啊,白天的時候把蚊帳拉好不就行了,怎麼你就這麼嬌氣...”
你盯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人,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轉了轉,又轉了話頭:“我明天幫你割些艾草,晚上的時候你在屋外點了燻一燻,就沒這麼多蟲子了。”
聽見你說話,坐在你對面的人也沒有插嘴,只是在你說完之後才低低的‘嗯’了一聲。
見到沈雲亭這個樣子,你也沒生氣。畢竟他下鄉這麼久,你也算是熟悉他的性格了,就是這麼悶悶的,像是讀書讀傻了似的。
而且,他竟然比你還小兩歲,今年才剛滿二十!
這就更沒甚麼可說的了,畢竟他比你還小兩歲呢。
“...那甚麼,雲亭,你這兒還有吃的嗎?”
東扯西扯了半天,你終於說出了來這一趟的目的:
“不是,就是那甚麼,我今天下工下晚了,回去就沒甚麼吃的了...”
你在哪裡頗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了一大堆,根本就沒注意到昏暗的煤油燈光下,在你對面端坐著的年輕男性的視線,早就在你說出‘雲亭’那兩字時,就已經悄無聲息的變得晦暗。
“我有的。”
對面人打斷了你還在解釋的話,看著你一字一句的開口:“我有吃的。”
說完,他就站了起來,走向那架木架床旁邊的櫃子,彎腰將櫃子開啟之後,從裡面拿了甚麼出來,再轉身走到你的面前。
“給”
他將東西遞到你的面前,是手掌那麼寬的雲片糕。
你眼睛睜大,實在是想不明白他為甚麼有這麼多好吃的。
上次你來的時候,他甚至給了你幾塊漂亮包裝包著的糖,裡面的糖塊黑黑的,舌頭一抿,就化了,又香又甜的,好吃的要命。
“這...這麼多,都給我嗎?”
你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大塊雲片糕,有些不確定的結巴問到。
“嗯,都給你。”
沈雲亭又去木架床邊放水壺的桌子上,給你倒了一大杯熱水,放在你的手邊。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你盯著面前白花花的雲片糕,再也忍不住,一片片的吃起來。
真甜,真好吃。
你三兩口解決掉一片,又準備去拿下一片時,卻對上了桌對面直直注視著你的青年。
“沈雲亭,你不吃嗎?”
聽見你這次對他的稱呼,青年的嘴角稍稍往下抿了抿。
“我不吃,你喝點水,免得被噎到。”
聽見他的回答,你還想說些甚麼,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只在吃完幾片雲片糕後,就喝幾口水。
不一會兒,那手掌寬的雲片糕便被你吃完了。
在沈雲亭起身送你離開時,你站在他屋門口頓了頓,還是轉身問他:
“你明天在哪兒幹活兒?我明中午給你帶飯,家裡煮疙
:
瘩湯。”
知青下鄉也得幹活兒,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而且幹工的時候,得自己準備午飯。
沈雲亭這麼一副斯文白淨的樣子,想來以前在家裡時也沒吃過甚麼苦,十有八九是不會自己做飯的。
果然,在你說完之後,青年就抬起頭來,一雙眸子在夜裡帶了亮色,站在門內對你說:
“我明天在南坪那邊,中午十二點下工。”
“好,我明天下工就給你送來。”
說完,你便朝他揮揮手,轉身離開了。
......
那人已經走了好久,但沈雲亭仍舊站在門口處,雙眼執著的看向那人離開的方向。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沈雲亭才緩緩收回自己的視線,關門進屋,坐在了那人之前坐過的位置上。
那位置是他用眼睛描摹刻量過的,絕對和那人之前坐著的地方分毫不差。
今天阿清進了他的屋子,坐過他的椅子,吃了他專門買的雲片糕,還喝過他用過的杯子...
好開心。
而且,阿清還答應明天去給他送飯。
沈雲亭感覺自己的臉燙起來,可能是臉紅了,因為羞怯,因為...某種壓不住的興奮。
他坐在已經離開的人坐過的位置許久,才伸手捧起還擺在這個位置前的杯子,小心的湊到自己的面前,遲疑了一下,才放心的低頭嗅了嗅。
只一下,他就痴迷的閉上了眼。
明明甚麼味道都沒有的,但他卻好像已經從那點和空氣無異的味道里,嗅到了獨屬於那人的香味似的。
或許回去之後,是應該去看看醫生的,他想。
不過,在那之前,他得先帶著阿清一起。
否則,一定會死掉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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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回去的時候,家裡人已經回來的差不多了,而且早早的熄燈上床睡了。幾間屋子,就只有你爹孃的那間屋子,還時不時傳來幾句談話聲。
你摸進你睡的那間屋子,把又偷偷爬上你和三姐床,睡得四仰八叉的六妹毫不留情的踢到一邊,找出自己的地盤兒躺了下去。
但讓你沒想到的是你三姐竟然還沒睡,聽見你的動靜,她轉過來問你: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是不是又跑去找沈雲亭了?”
“嗯...”
你這下終於吃飽喝足,整個人都懶洋洋的,回答的調子都拖的老長。
只是你這一句,卻徹底讓你三姐開啟話匣子。她徹底翻了個身,做出要給你徹夜長談的架勢,一臉八卦的問你:
“那甚麼,你真和沈雲亭有情況啊?”
“甚麼甚麼情況啊?”
你一吃飽,就想睡覺,回話的調子也是嘟嘟囔囔的,“我只是去他哪兒找點吃的。”
睡你旁邊的蘇芳‘呸’了一句:“你哄鬼呢,平時沈雲亭就和你走得近,別人喊他都愛答不理的。你說沒情況,誰信?”
“這事兒我不是說過嗎?”你被蘇芳問的煩了,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是因為我之前救過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對救命恩人不得好點啊?救命恩人不能吃他點東西啊?”
“吃吃吃!一天就只知道吃!”
蘇芳見你這個樣子,也來了氣,在你背後一下一下的戳你的背。
“天天就想著吃,也沒見你多長二兩肉。那些吃的落你嘴裡,真是成了門虧本買賣。”
你捂住枕頭,不想再聽她說。
剛好,蘇芳也說累了,消停下來。不過,還不等安靜一會兒,讓你徹底進入夢鄉,睡你旁邊的人又起了話頭:
“你和沈雲亭真的沒啥?不然,我可是聽娘說隔壁村的胡家,已經是準備上我們家提親了....”
這下,剛要睡著的你,徹底崩潰。
......
你徹底救過沈雲亭,這事兒不假。
那是沈雲亭剛下鄉沒多久的時候,一個人下地的年輕城裡青年,被剛出洞的竹葉青給咬了一口。
當時你剛好過哪兒,看到被蛇咬了的青年就傻不愣登的站在哪兒,像是被嚇傻了似的。
人家沒急,你倒先急起來,一下就跳進田裡。讓青年先在田埂上坐下來,找了兩根細布條緊緊的勒住他被咬的小腿上下不遠處,以防毒素擴散。
然後,沒管太多,就彎腰趴在上面,用嘴把裡面的毒血一點點的吸出來。
等吸的差不多了,你又扶起一直抿嘴低頭看你的青年,向著社裡的醫院去了。
可以說,要不是你去的及時,沈雲亭不是小命不保,就是得少條腿。
這麼大的恩情,你隨時吃點他的吃的,怎麼了?.
完全沒毛病!
就她們一天天的瞎想。
等第二天中午暫時放工,你帶著答應給沈雲亭帶的疙瘩湯,踢踢踏踏的往南坪走的時候,還在心煩這事兒。
怎麼男女之間就得是那檔子事兒,而不能只是崇高的革命友誼呢?
再說,人家沈雲亭,一看就是大城市裡的有錢少爺,是早晚得回去的,就她們一天天的在哪裡亂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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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亭今天出工之後,就有些心神不寧,在地裡幹活兒的時候,頻頻的往田埂遠處看去。
且這份心神不寧,在上午村上的廣播,通知他去村委會那兒一趟回來之後,愈發的明顯。
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放工,他沒有回去,而是隨便坐在了一處顯眼的樹蔭下,等著那人來。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他沒先等來自己想等的那個人,反倒先等來了另一個提著鐵皮飯盒向他走來的女人。
村上的姑娘大多都淳樸,且直爽,對著自己的心思從不藏著掖著。
“沈雲亭,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甩著兩條又粗又黑辮子的姑娘,大大方方的走到沈雲亭的面前,遞出她手上捧著的飯盒。
“給你,裡面有蒸蛋和青椒炒肉。”
蒸蛋和青椒炒肉,在這個時候的蘇家村,算得上頂好的吃食了,很多人也只有過節的時候才吃得上。
這樣的手筆,果然是村長家的姑娘。
但沈雲亭卻是看都沒看他一眼,甚至轉過了頭,徹底將臉轉向了另一邊。
“...沈雲亭,你這是甚麼意思?”
看著青年那屢次不給面子的舉動,村長家姑娘有些惱,站在原地叉著腰就問他。
“我說過的。”
半晌,樹蔭下的青年才冷淡回答。
“哈?說甚麼?”
蘇翠玉追了沈雲亭挺長一段時間了,雖說現在到處都在說男女平等,追求自己的愛情也是。
但她再怎麼也是個大姑娘,這麼一直追在個男的後面跑,還得不到回應,多多少少也有點讓別人看笑話的意思。
“說你喜歡蘇清?”
多次被這麼冷冰冰的拒絕,蘇翠玉的脾氣也上了頭,當即就把舉起來的飯盒放下去,對著樹蔭下的人道:
“你喜歡人家,人家可不一定喜歡你呢!我可是聽說,她家已經在和隔壁村的老胡家合八字,說不準過幾天,人家可就是老胡家的媳婦了!”
她這話一落,樹蔭下的人終於抬起眼。
可是這一次,卻不是她平時熟悉的青年斯文安靜的模樣,而是陰鷙的,晦暗的,雙目沉沉的令人渾身生寒的。
青年抬起頭,看向她的方向,一字一句的陰涼發問:
“你,說甚麼?”
......
你快走到南坪的時候,碰到了村長家的姑娘。你正準備打這個招呼呢,那姑娘就跟陣風似的,從你身邊跑過去了。
看著逐漸消失的身影,你有些疑惑。所以在看見沈雲亭的時候,你就問他:
“蘇翠玉跑甚麼啊,還捂著臉,是哭了嗎?”
邊問邊往沈雲亭站著的樹下走,還不忘繼續回頭看看。
“是誰連蘇翠玉都敢得罪,不怕村長背後搞名堂啊。”
“哎,沈雲亭你怎麼不說話啊?”
你說了一大堆話,卻沒有得到任何回覆後,你終於轉過頭,看向樹蔭下的青年。
只是一眼,你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沈雲亭是大城市下來的高階知識分子,向來就在蘇家村格格不入。這份格格不入,不只是指的他的長相,和永遠的白色襯衫藍褲子,還有他好像天生般的斯文冷淡氣質。
但是現在,那張向來都是掛著淡淡表情的清俊臉上,現下卻是一點溫度都沒有,在這大熱天冷的像是能從上面掉冰碴子,還陰瘮瘮的,叫人覺得可怖。
“...
:
沈雲亭你這是怎麼了?”
看著這般模樣的青年,你的調子也弱下來,猶豫的問他:“剛剛和蘇翠玉吵架了?你別管她,她就是那樣,家裡條件好,難免...”
“蘇清”
沈雲亭打斷你的話,叫你名字的聲音清凌凌的,一雙顏色稍深的眼睛,自打你來之後,就沒從你身上挪開。
“聽說你要和胡家訂婚了?”
“...沒有那回事”頂多就是別人有那個意思,正擱你爹孃哪兒試探呢。
但沈雲亭聽了你的回答之後,臉色卻是倏地一下泛晴起來。
“那阿清就是對那個甚麼胡家沒意思?”
“沒意思是沒意思,只是...”
“沒意思的話”
沈雲亭又不等你說完,就打斷你的話,一改往日冷淡安靜模樣,雙眼微微泛光的問你:
“那阿清願意給我一起走嗎?”
“...去哪裡?”你被沈雲亭這一下子的轉折給搞懵了。
“和我回北京去”
看起來身材清瘦,但身高著實優越的青年向前幾步,走到你的面前,低頭直直的注視著你:
“我上午收到了家裡的來信,說之前家裡發生的一些事已經處理好了,過幾天就會來接我回去。”
“阿清,你願意給我一起走嗎?”
“...不願意”
你沉默了半晌,才緩緩的回答,並慢慢的向後退了一步,拉開和沈雲亭的距離。
“這裡是我家,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二十多年了,北京甚麼的,我人生地不熟...”
退後了那幾步之後,你低著腦袋一句一句的想著你拒絕他的理由。
“...而且你是城裡有錢人家的孩子,我只是農村一干苦力活兒的,我們本來就不合...”
“如果我說這些都不是問題呢?”
沈雲亭又一次打斷了你的話,開始臉上的那點細微笑意已經完全褪去,又重新變得冷淡,乃至寒涼起來。
“如果我說阿清提到的這些,我都能解決,阿清會願意跟我離開嗎?”
“...不願意”你還是那個答案。
“那我要是也留下來,不回北京呢?”
“......”
這次你沉默的更久了些,但最後,你還是給出了那個答案:“我也不願意”
“...我明白了。”
你抬起頭,看著面前的青年的臉上,完全恢復成了一貫的冷淡模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明明現在他才是你最習以為常的模樣,但是,你看著的沈雲亭,不知怎的,卻莫名打了個寒顫。
“是我為難阿清了,我以後不會再問阿清這樣的問題了。”
青年正對著你的方向,一雙墨似的眸子黑的叫人心驚。
“但是”他頓了頓,問你:
“我走的那天,阿清可以來送我嗎?”
——————————
沈雲亭果真沒有騙你。
說的他家裡過幾天就會來接他回去,果不其然,在那天之後的第八天,就有輛小轎車駛進了蘇家村。
鋥亮的四輪小轎車,那是電視上才出現過的東西!
當那輛小轎車出現在蘇家村時,幾乎家家戶戶都出去圍在路邊看熱鬧。
知道那車是從首都來的,專門來接沈雲亭的時候,圍上去的蘇家村村民們更是一陣譁然。
原來沈知青竟然還有這樣的背景!
那小轎車上除了一名駕駛員,還另有一箇中年人。等車子停在蘇家村的打稻場後,他就下車去沈雲亭在蘇家村的住處,幫著去收拾東西去了。
而沈雲亭,則是一反常態的,任由蘇家村眾人連同小轎車一起圍著,臉上掛著淡淡笑容的耐心回答周圍村民的問題。
當有人問到他以後還會不會回蘇家村看看時,一身白色襯衫,愈發襯的他人白淨清俊的人抬眼看向某個角落。
在看到自己想看的後,他笑了笑,輕聲答:
“當然,當然會回來。”
“這裡...可是我的孃家啊”
話愈到後面,聲音便就越弱。而聽清了前半句話的村民們,則是紛紛誇讚:
“沈知青夠意思,把我們當一家人啊!”
“那不是,有個詞叫甚麼來著,知...知...”
......
剛剛一不小心和沈雲亭視線相接的你,在對上那道視線之後,下意識的就往旁邊躲了躲。
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你有些懊惱。
原本你就答應了人家要給他送行,但現在你站在人群最外面不說,還在別人看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就給躲開了。
這算個怎麼回事兒啊。
不過,你踮起腳往人群中央看了看,只看到一片烏泱泱的人頭。
這麼多人,你也實在擠不進去啊。
在外面站了老半天,也沒能擠進去後,你從人群中退了出去,開始往家裡走。
邊走,你邊低著腦袋想:
這可不是你不想送他,而是想送他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整個村裡,除了在床上癱著下不來的,基本都聚在這裡了,你實在是擠不進去。
而且,他剛剛也看見你了,那應該也能表示你去送過他吧?
開始他說讓你跟他走,你拒絕也不是因為覺得他不好。主要是你們之間差距實在是太大,要是他是其他小一點城市裡的還好,但他竟然是首都人,現在看來家裡還有小轎車...
況且要是像他說的那樣,他自己留下來的話,那對他也太不公平了。
不管做甚麼都應該講究個門當戶對,你們太不適合了。
你邊走邊踢著腳下的石子兒,準備先回去做飯,但腦子實在是亂糟糟的,一路上頭就沒抬起來頭。
所以,當你轉過一片小竹林,準備順著裡面的小路回去時,卻猛不丁的感到後頸一疼。
只一下,你的視線便馬上黑了下去。
——————————
等到手裡握著的呼機震了一下,沈雲亭低頭看了看上面的內容後,才結束臉上一直掛著淺笑的交談。
他打斷圍在身邊的村民們還想繼續問的架勢,略帶歉意的表示: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來接我的李叔也已經收拾好我的東西,在前面路口等我了。”
“我實在是不好再繼續下去了,很抱歉。各位,等我以後回蘇家村,再和大家暢談。”
青年說起話來彬彬有禮,渾身的溫和書卷氣叫人生不出任何反感之意。他話才一說完,便有人接著他話說:
“沒關係的,我們蘇家村永遠歡迎沈知青。”
沈雲亭抬眼,是蘇清下面的一個弟弟,他忍不住輕笑出聲,對著那個方向回:
“我一定會再回來的。”
說完,他就在蘇家村村民們的道別聲裡上了車。
然後,在汽車的啟動聲裡,閉上眼輕靠在背後的座椅上,雙手有節奏的在膝蓋上輕打著節拍,唇角輕勾著,好似心情十分愉悅的模樣。
......
看了村子裡數十年來最大熱鬧的蘇家村村民們,在小轎車揚著一尾巴的灰塵消失在視野後,也紛紛的散開,各回各家。
村東口的老蘇一家,在看完熱鬧後,心滿意足的帶著家裡靠後的三個孩子回家。
家裡的老大老二結婚的結婚,嫁人的嫁人,都不在家裡住了。
但他們回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家的老三老四也不在家。老三是因為今天早上一大早就出門上山去挖野菜了,說不定要天黑才回來。
只是,那本該提前一步回來做午飯的老四,卻在他們都回家之後,還沒到家。
“那死女子,又不知道跑去哪裡野了!”
蘇家媽媽以為自家女兒也出去看熱鬧,還沒回來。一邊嘴上罵兩句,一邊抱了柴到灶前準備煮午飯。
不過,當她走到飯桌前,準備拿早上蓋著的剩菜準備熱時,卻看見一沓被壓在碗下面的,整整齊齊的紙幣。
“孩他爹——”
女人數著手上厚厚的一沓紙幣,雙手都在顫抖,喊著男人的調子更是破了音。
而在另一邊,已經駛出有著蘇家村的公社的小轎車,還在繼續向著首都的方向行駛著。
只是車內,除了來時就有的一名駕駛員,副駕駛上坐著的幫著去收拾東西的李叔,坐在後排的清雋青年外,還多了個正躺在後排座椅上,靠在青年膝蓋上昏迷不醒的女孩兒。
那女孩兒睡得沉,一路的顛簸都沒有將她吵醒,估計在後面的路上裡也不怎麼會醒來。
直到,他們一行人徹底離開蘇家村,到達首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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