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蘭是在第二天下午,陽光照著整片大海上還很暖和,但又不至於太過於刺眼的時候再看到他媽媽的。
嬌小的人類雌性身上裹著輕薄漂亮的鮫綃,被牢牢的抱在淺金色的鮫人懷裡,垂著黑髮的腦袋低低的埋在鮫人的懷裡,像是還在熟睡的模樣。
已經在礁石群崖邊,等了快一整個白天的白蛇,在看見他那異族‘兄弟’嘴角那掛著的開心到讓人覺得蠢透了的笑,他一直平靜注視著海面的眸子,終於還是往下垂了垂,徹底遮住了裡面的神色。
半晌,等到那尾淺金色的鮫人終於快到崖邊時,白蛇開始沿著矗立著的高大礁石群向下。
不過片刻,他便到了礁石最下面還要緊挨著海面的地方。
“你做的太過火了,狄倫。”
白色巨蛇看著淺金色鮫人懷裡人類渾身遮不住的深淺痕跡,平靜開口,漂亮柔韌的蛇尾,動作輕緩的就要從鮫人的懷裡將人捲走。
“等...等等...”
狄倫看著他的安馬上又要被白蛇帶走,立馬用又變回了斷續的聲音開口,想要阻止。
不過,他卻在抬眼時,對上了白色巨蛇那雙不知道比平時紅了多少倍的瞳孔。
“狄倫,你知道的。”
葛蘭吐著自己的蛇信子,卻不是平時在他媽媽面前時總是撒嬌的模樣。
“我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讓步了”
“把最愛的媽媽分出去一半,也並不是因為其他的原因,只是不想讓她難過。”
“做出這個決定,我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想狄倫你,也不會想要我後悔吧?”
“...對...對不起,謝謝...你,葛蘭。”
聽完白色巨蛇話的鮫人慢慢的低下了頭,加之因為先天缺陷的嗓子說話總是斷斷續續的,讓他看起來實在是愧疚極了的模樣。
但是——
“...你以為我會這麼說?”
開始低著頭的鮫人重新抬起頭,嘴角勾起的弧度淺淡又輕慢,舒展的眉眼淡淡的,隱約還殘存著昨夜的饜足。
“哈——別笑死個人了”
狄倫低低嗤笑出聲,臉上再沒了面對懷裡人時的單純無害,反而滿是嘲弄的,蔑視的,自上而下的俯視的。
鮫人一族成年後,雄鮫連同尾巴的長度,可以達到四米多。而狄倫,顯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晃動著海面下長而有力,能夠輕易的將敢在海洋裡與他為敵的生物,給與重擊的尾巴,從懷裡人身上分過去的視線薄厲。.
“安,可從來都不是你分給我的。”
“說著甚麼不想安傷心的話,其實根本也是知道,你根本不能完全替代我在安心裡的位置吧?”
“只是不想放棄安,不得已的妥協而已,何必說的那麼好聽?”
“...你果然是裝的”
葛蘭看著對面與往日相比,已經像完全變了個模樣,惑人又冷戾,真正就是海洋霸主般漂亮又悍戾的鮫人,慢慢的眯起了眼。
“不管是以前那副蠢了吧唧的模樣...還是你那總是拿來裝可憐的嗓子。”
“你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了嗎?並且...”
狄倫眼尾一挑,故意頓了頓後,才又繼續開口:“你不也是一直在安面前,裝的一副溫柔和善的虛偽模樣嗎?”
“既然大家都是裝的,只是選擇偽裝的型別不同,那就沒必要互相指責了吧?”
“你說是嗎?弟弟”
最後兩個字被鮫人惡意拉的很長。
這個稱呼,是你在發現長大後的葛蘭,竟然還會口吐人言後,教著他和狄倫互相稱呼的。
因為你把他們當做是家人,自然也就想要他們倆互相也把彼此當做家人,又因為狄倫的年紀顯然要比葛蘭大。
所以,你做主讓鮫人狄倫做了哥哥,白蛇葛蘭做了弟弟。
不過,讓你覺得遺憾和挫敗的是,不管你怎麼教他們,他們都沒有用哥哥弟弟稱呼過彼此。
沒想到,第一次出現在了現在。
“...弟弟”
葛蘭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反覆咀嚼過幾次,然後,才抬頭,繼續動作自己的尾巴,一點點的,動作強硬的,將那被抱在鮫人懷裡的人捲了過來。
“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我們在媽媽的心裡,誰也贏不過誰的。”
白色巨蛇看著自己對面面色冷淡,甚至微微帶著點冷峻的鮫人,突然輕輕的笑出聲。
“不過”
他看著視線依舊一錯不錯的放在他媽媽身上,眼神明顯不甘,但是又強自按捺著不讓自己出手搶奪的人,一字一句的開口:
“比如只能生活在海洋裡的狄倫,我的優勢依舊明顯,不是嗎?”
“畢竟,媽媽可不是條魚,可以像你一樣,永遠生活在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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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被狄倫帶走,第二天黃昏你才在洞穴裡醒來之後,你好幾天都躲著不敢見狄倫。
因為,你實在是不敢相信自己那天晚上,怎麼就會那麼鬼迷心竅的主動。而且,主動到堪稱放蕩。
甚...甚至,後面都把狄倫給欺負的哭了出來。
但是,你不見狄倫,他卻像條十分依賴主人的寵物似的。
你不出去,他就天天穿過洞穴下面深深的隧道,鑽到你和葛蘭的巢穴裡,趴在靠近你那邊的石壁上,不知道自己又哪裡做錯了似的,可憐兮兮的看著你:
“安...我惹...你不高興了嗎?”
“...沒有”
看著狄倫那雙清澈的天藍色眸子,你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身上將自己嚴嚴實實遮住的鮫綃,那裡面和狄倫放肆過後深刻痕跡還沒有完全消去。
“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了半天,卻沒有隻是個後文出來。就在你想放棄時,那趴在石壁上的人倒先搶了你的話。
“只是不喜歡...狄倫,不...想負責了嗎?”
鮫人那串算不上通暢的話之後,一雙清澈的天藍色眸子,倏地就暗了下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哎!”
你看著狄倫那受傷小狗狗似的,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想要解
:
釋些甚麼,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索性煩悶的站起身,想要出洞穴透透氣,理一下自己亂成一團麻的腦子。
“不要——”
但不料,你才站起來,還沒走了幾步,身後那處海水眼裡,便傳來一聲不安慌張到微微變調的聲音。
“不...不要,安,不要...拋棄我...”
你轉過頭,原先上半身趴在岸邊石壁上的鮫人,已經試圖將整個身子,連同長長的拖在海水裡的尾巴,都往洞穴裡乾燥天然形成的平整石板上挪動著。
“安去了...陸地的話,我就...永遠見不到安...了”
“不要...去,不要走...”
淺金色的鮫人,已經依靠著自己強勁有力的雙臂,將自己的大半身子拖到了岸上,只剩下一點尾巴尖還在海水裡拍著,溼漉漉的尾巴把洞穴裡打溼了好大一塊。
與鮫人越來越上到岸上來的身體相對應的,是他逐漸加深加粗的呼吸,還有控制不住漸漸放大的瞳孔。
鮫人從來都是水生動物,半點離不得水。.
“狄倫你...”
你看著無異於自尋死路的鮫人,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等到你反應過來時,你已經走到狄倫的面前,並蹲了下去。
“安...想要離開我,實在...太容易了”
鮫人的眸子又變得溼漉漉的,順著他眼眶而下的潔白珠子,一顆顆的落在你的掌心。
“所以,我...只能求求安,不要...離開我”
你的手被鮫人輕輕的拉住,湊近他的臉,看向你的那雙天藍色眸子脆弱又無助。
“就算...給葛蘭做小,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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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葛蘭做小是甚麼鬼?
你後面再想起狄倫的這句話,還是覺得好笑,也...還會忍不住紅了耳垂。
然後,大多數這個時候的你,都會在後面在鮫人故意加大的動作裡,被喚回注意來。
“安,不要...走神”
狄倫來到你和葛蘭洞穴的時間越來越多了,而且,在他來的時間裡,葛蘭也會默契的離開。
你不知道他們達成了甚麼協議。
在只有你和葛蘭的時候,你也想過要問問他,但每次也都是你還沒問出口,就先被葛蘭親的迷迷糊糊的。
等再到後面,你就甚麼也不知道,只顧著浮沉了。
就在你以為日子就會這麼過下去時,你們三個和以前沒有甚麼大的區別的生活裡,又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
那陣小小的波瀾就是:你懷孕了。
與之前被尼米亞巨獅奧斯汀強迫時感受截然不同的,你在確定了這個事實後,輕輕的將手放在了你還平坦的肚子上。
這裡面...是和你有著一半血緣關係,由你孕育的生命,是真正和你有著血脈羈絆的家人。
“安...有小寶寶了?”
狄倫浮出水面,向著你探出身子,把臉靠在你的肚子上,認真的聽了聽:
“他們...會像安...一樣漂亮”
抬起頭來的鮫人眸子亮晶晶的,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你在那視線裡有些臉紅,不好意思的推開他:
“...亂說甚麼呢”
“安...我以後...可以教他們游泳..捕獵”
被你推開的鮫人也不生氣,依舊是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你,熱情的向你保證:
“做...一個好父親!”
他顯然已經認定你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了。
“...嗯”
你聽著他的話,不知怎麼的,突然就有些心虛的看了自己背後的白蛇一眼。
白色巨蛇像是沒聽見你們的話似的,依舊是懶懶的將身子盤成很多圈,閉著眼在洞穴深處休息。
只不過,他的尾巴尖兒一直都纏在你的身上,將你牢牢的護住,沒有移開過。
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了,深秋就快要過去,已經離冬天不遠了。
葛蘭也逃脫不了每個蛇族冬眠的習性,他早在一個月之前,就開始往洞穴裡給你屯積食物,把每樣東西按照不同的種類在洞穴裡堆得整整齊齊。
除此之外,他還找來幾塊巨石,將洞穴裡處從地下面冒出來的海水眼,給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個勉強能讓狄倫上來的地方。
這一舉動,倒不是因為針對狄倫。而是到了冬天,靠著這麼一大汪水源,不免會降低洞穴裡的溫度。
但在這個冬天,不僅是需要冬眠的葛蘭,還是已經懷孕的你,顯然都不太想自己的洞穴裡溫度太低。
在徹底陷入冬眠之前,葛蘭在把洞穴裡鋪的厚厚的一層的線草,又仔細地壓了一遍,還又將珍貴的鮫綃密密的蓋滿洞穴的每個角落。
確定你睡在上面不會覺得冷之後,他才吐著自己的蛇信子,並用蛇信子輕輕的碰你的鼻尖,溫溫柔柔的道:
“媽媽,對不起,葛蘭暫時不能照顧你了。”
“雖然我很想違背自己的本能,但這種生理上的習性我卻控制不了。”
白色巨蛇的尾巴尖兒,纏在你的腳踝上緩慢的摩挲著。在他陷入冬眠前,他還是想半點不分開的將你牢牢的圈在懷裡。
但最後,他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轉而看向從那留出來的窄小洞口裡,艱難探出身子的鮫人,稍稍淡了語氣的道:
“狄倫,媽媽這段時間就麻煩你照顧了。”
“我...我會的”
淺金色的鮫人神色認真的保證,天藍色的眸子清澈。
末了,葛蘭好像還想說著甚麼。但是最後,他還是甚麼都沒說,只伸出細長的蛇信子,又細細的描摹過你的眉眼,鼻翼,唇間,像是在確認你的味道。
最後,才戀戀不捨的將自己盤了起來,徹底陷入了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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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葛蘭冬眠時間一天天的過去,你的肚子也越來越明顯。
等到第二年春天,萬物又復甦,葛蘭也從冬眠中醒來時,你的肚子已經大到有些誇張,顯然一幅快要生產的模樣。
雖然你知道像蛇和鮫人這些獸族,他們種族內雌性懷孕,可能
:
不會像人類一樣要十個月這麼久。
就像之前的尼米亞巨獅,你也就沒有像正常的人類孕婦一樣,懷滿十個月。但是,也不至於像這次一樣短吧?
它甚至沒有六個月!
不過,等你憂心忡忡的問才從冬眠中醒來的葛蘭後,又變大了一圈的白色巨蛇在緩緩的又將你纏起來後,才將同樣雪白的腦袋靠近你的肚子,湊近嗅了嗅之後,輕柔的開口:
“媽媽不要擔心,已經算很久了。畢竟,白蛇一族的雌性,一般兩個月就會產卵了。”
“是...我的!”
剛從還冷的刺骨的海水裡上來,抓了海里新鮮魚類的狄倫,從那處小小的縫隙裡鑽出來,有些激動的反駁葛蘭的話。
“安的寶寶...是我的!”
他又重複,彷彿你肚子裡的孩子一定是他的,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似的。
“......”
葛蘭沒有理會狄倫的爭執,只更加的將你往他的身邊圈了圈,又像他冬眠之前一般,將你整個人都圈進他的身體中間。
狄倫見葛蘭不理他,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的模樣,最後只得氣鼓鼓的將他新捕獵的食物,全都一股腦的推到你的面前,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你,說:
“安...吃,多吃...點,養好...身體。”
......
不過,就算狄倫多次信心滿滿的覺得你懷的是他的孩子,但最後,他還是沒能改變你生下兩個蛋的事實。
是的,蛋。
雖然鮫人一族勉強也算得上是卵生,不過,他們一族再怎麼卵生,也不至於生出兩個蛋來。
所以,在看見那兩個蛋的時候,他就徹底焉了下去,一雙眸子都暗了似的。
倒是你看著那兩隻蛋又犯了難,問身後依舊懶懶的把你圈著,已經將腦袋放到了你脖頸處的白蛇。
“...葛蘭,現在又該怎麼辦呢?要我孵它們嗎?”
“扔了它們”
“扔了...扔?!”
你下意識順著他說的話,在反應過來他話的內容後,驟然變了腔調。
“為甚麼要扔了它們?它們甚至還沒有孵化出來”
你完全不能理解葛蘭說的話。
“媽媽,你忘了嗎?”
白色巨蛇已經一整個冬天沒能碰到自己的媽媽,現在乍一甦醒,恨不得時時都黏在媽媽的身上。
就算是現在,他也是將你緊緊的纏著,半點沒有去管屬於自己的那兩枚蛋。
“媽媽在撿到我的時候,難道我是已經被孵化了的嗎?”
葛蘭這麼一說,你也想起了當時剛來這片大陸,看到有葛蘭的那窩蛋事的情景。
“媽媽,白蛇一族都是這樣的。分散而居,自己獲得生存的能力,然後尋找自己的伴侶。”
白蛇見自己的媽媽已經想起了他們初遇時的事,便又繼續在將自己的媽媽全身染滿自己味道同時,慢慢的說:
“在和伴侶□□,有了子嗣後,雌蛇會在快要生產時,遠遠的將孩子產在遠離自己領地的地方。最後,半點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媽媽,白蛇一族,本來是就沒有子嗣,家人,種族的概念的。”
“在他們的意識裡,永遠都只有自己的伴侶。”
“可是,這樣...”
快二十年的人類社會意識,在強烈的告訴你這樣不對。不過一時間,你竟然找不到很好的理由,來反駁和自己之前原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葛蘭的話。
“媽媽,你就放開它們吧。”
不等你找到一個很好的理由,葛蘭就已經直視著你的眼,緩緩的下了結論:
“這是每個白蛇都必須經歷的事,只有經歷了這些,它們才會獲得生存的能力,也是我們能給予他們的最大禮物。”
——————————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你還是忍不住偷偷去看那兩顆蛋。
葛蘭在海邊的森林深處,找了一處隱蔽的灌木叢,在灌木叢的下面弄了個小小的巢,將那兩枚蛋放了進去。
你總害怕那兩枚蛋會孵化不出來。
所以,你總是會趁著早上葛蘭出去尋找食物,而狄倫還沒有來的時候,偷偷的出去,到那叢灌木叢下面,扒拉開上面作掩護的枯枝敗葉,去看看裡面的兩枚蛋,比起前一天,又有沒有新的變化。
這一天,你照常等著葛蘭離開後,就走出自己的洞穴,向著森林深處出發。
這片森林裡沒有甚麼危險的種族,就連一些稍微大一點的動物,都在很久之前,就被葛蘭驅逐了,怕的就是給你造成傷害。
所以,對於已經來往很多年的這片森林,你基本是沒有一點害怕,甚至是提防之心的。
不過在今天,當你像往常一樣,懷著微微期待的心情,走向那處放了自己兩枚蛋的灌木叢,卻遠遠的看到一隻尼米亞巨獅時,你的心臟幾乎是一瞬間就繃緊到極致。
甚至,瞬間驟縮的心臟,都讓你在那一刻感到了極大的痛苦。
只是幾個呼吸間,你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蒼白著臉下意識往後退去。但不等你退了幾步,你的身後就傳來阻礙。
你愣愣的低頭,腳後是一隻純黑的,沒有一絲雜色的鹿蹄。
在那一剎那,你的腦子裡好像閃過很多東西,又像是甚麼都沒有。
最後,你木木的抬起頭,那開始站在灌木叢邊的尼米亞巨獅已經轉過了頭,巨大的前腳上還掛著一條正在努力掙扎的白色小蛇。
見到你,尼米亞巨獅的瞳孔閃過暴怒。只一瞬間,又被盡數壓下去。不過,尼米亞巨獅那龐大的身體,還有身為頂級捕獵者的威勢,還是壓得你快喘不過氣來。
“安”
他叫你的名字,前腳上掛著你的小白蛇,另一隻腳邊還有一枚還未破殼的蛋,距離近到他挪挪腳,就能輕易的將那顆蛋壓碎。E
不過,他現在還甚麼都沒做,只是沉沉的看著你,原本該滿含怒氣的聲音,現在卻奇異的摻雜了絲笑意,愈發顯得那頭尼米亞巨獅危險,可怖。
“我抓住你了”
“又一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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