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衍看著面前正等著自己回答的人,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垂眸,將那張早在腦海中描摹過無數次的臉,再次仔細的一點點復刻進自己腦子裡。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很喜歡這個人。
喜歡到,只要一想起來,就感覺疼得連心臟尖都在發顫。
喜歡到,就算是現在面對面的對視,他都還覺得自己仍舊是那個戴著老土的黑框眼鏡,穿著補過的衣服和洗的泛白的褲子,像何茉微說的那樣,永遠都只敢躲在陰暗角落處,像個見不到人的臭蟲一樣,不自量力的窺伺著你的人一樣。M.Ι.
這份喜歡,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淺變淡。反而因著他和你地位的變化,變做了另一種更加粘稠,陰暗,扭曲,見不得人的東西。
並且,雖然他對你的感情已經屢屢快要失控,但他還在強行壓抑著,忍耐著。
因為在其他事情上,他可以試探,可以容忍細微的失誤和結局可預測的失敗。
但在你身上,他不能容忍哪怕一點點的失誤。
所以,他才會在察覺到你對何茉微的那點特別後,就立馬變得謹慎,變得隱忍,壓抑自己按捺不發。會用著最委婉曲折的手段,小心的將你一點點拉到他的身側。
但是現在,已經確定了你不喜歡何茉微的他,好像可以稍微變得大膽了一些了。
他在面前人又輕微不耐的皺起眉時,收回了視線,低聲說:
“我們回去再說,好不好?”
先回去,回到那個屬於他和你的房子,回到他有著完全的自信將你徹底留下來,讓你哪兒也去不了,只能乖乖留在他身邊的房子。
到了那個時候...
“姐姐”
傅衍等著的面前人的回答被打斷,他抬起眼,看向了旁邊走上前來的人,斂起來的眉眼暗藏冷厲。
......
你還沒來得及回答自個兒金主的話,就又聽到了那道會讓自己心情不那麼愉悅的聲音。
陸離的這聲姐姐,一改之前的譏諷暗鬱,變得輕快又甜蜜。
就好像,之前何茉微還沒出現,你和他這個名義上的弟弟關係還緩和的時候。
那時候,陸離還完全不是現在這樣陰戾暗鬱的模樣。
他在你的面前,還是青澀的,稍帶靦腆的,看見你會猶豫一瞬,但又很快用著少年人的調子溫聲叫你姐姐的宋陸離。
你因為這聲姐姐微微頓了頓,但也只是頓了頓,你就想要當做沒聽見忽略過去。
不過,陸離顯然沒想要你就這麼將他忽略過去。
他直接幾步向前,站在你的前面,將你的路堵得嚴嚴實實,彎腰湊到你的面前,一雙鹿眸笑的彎彎的:
“姐姐,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不喜歡何茉微嗎?”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陸離,已經完全沒有一點之前宴會才開始時,對你的咄咄逼人。
眼下在你眼前的青年,年輕,俊秀,眉眼溫軟,身材挺拔,周身滿滿的少年氣,給人的感覺無害又純良。
“是真的又怎樣,不是真的又怎樣?和你有甚麼關係?”
你對陸離變臉的速度無言,語氣也好不到那裡去,冷聲冷語和之前沒有半點變化。
“和我有甚麼關係?”
察覺到你的態度和之前一般無二,陸離的臉色又慢慢的沉下來。
“怎麼沒關係?”
“姐姐剛剛沒聽見那個女人說的嗎?”
陸離看著眼前人的臉,不錯過上面的哪怕一點細微情緒變化:“她說的我喜歡姐姐,姐姐沒聽見嗎?”
“...是真的?”
萬人迷竟真是你自己?
“姐姐認為是假的?”站在你面前的人眯眼逼問。
“我希望是假的。”你回答的誠懇。
有時候萬人迷和被別人喜歡,也並不是一件好事。特別是當這個物件,以前還是你名義上的弟弟的時候。
他的喜歡,你只會感覺不適。
只是你的回答可能沒太讓陸離滿意,幾乎是你話一落,他的眸子就暗了下來,開始那點溫軟純良的假象一下子就褪的一乾二淨。
“那姐姐希望誰喜歡你是真的?傅衍嗎?”
陸離衝你質問時的語氣冷而厲,帶著明晃晃的戾氣,雙眼陰鬱又狠厲,看向你的眼神兇狠的像是要從你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不管我希望喜歡我,都和你沒關係。”
你看著眼前幾近瘋狂的人,微微厭惡的皺了
:
皺眉,冷聲道:
“和你沒關係”
你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看著他愈發陰戾暴怒的眼,一字一句道:
“你懂嗎?陸離”
......
你不喜歡陸離,從來都不是因為他總是和著何茉微一起,隨時做著讓你心情不愉快的事。
甚至,也不是早早的就發現他對你抱有的隱約的心思。
白倩說的對,你確實遲鈍,又很少去在意別人的想法。
但是,陸離作為和你同在一個屋簷下住了好幾年的‘弟弟’。再是如何,你對他的注意也比旁人多上幾分。
所以,你在相處許久之後,也會隱約感覺到背後放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還有轉過去之後急急錯開的視線。
那樣的情感太青澀淺淡,你並不認為它會再發酵的如何濃厚。並且因為他母親的原因,你沒有想著把這份感情戳穿讓他難堪。
畢竟,這樣淺薄的感情,只要一直得不到回應,它自然而然的也就消散了。
但這所有的前提是,他得是你記憶裡那個青澀又靦腆的少年。
事實上,在看見陸離的那一面之前,你都認為他一直是你記憶裡那個安靜又乖巧的弟弟。
直到,你養的那條長尾柯基,在某天突然自己跑出了你家,沒有任何人看著的跑了出去。
等你找到它的時候,它已經被車壓死了,
舌頭吐出來嘴角滲血的柯基屍體旁邊,還等著一個婦人,見你上前,就說你的狗發瘋咬了她,要你賠償。
在此之前,你的狗都很乖的,乖到想要下樓去院子裡玩,都必須得你帶著一起去才行。
而那天,它卻自己跑出了你家,去外面咬了人,還在逃竄的時候被車壓死了。
不過,你也並沒有多做辯解,只是讓一起來的司機帶著那位婦人去了醫院,就自己抱起屍體還溫熱的柯基回了家。
你給柯基取得名字叫曲奇,因為它很喜歡吃曲奇。
回去後,你在院子裡曲奇喜歡去的那從灌木邊挖了一個小坑,把曲奇放了進去。
就在你準備就這麼把它埋起來的時候,你想起了它喜歡的曲奇,就又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想要去廚房問問阿姨今天有沒有做曲奇。
那條被你養的肥肥的柯基很喜歡吃曲奇,或許它在去了另一個世界後,也會想要一些曲奇。
但就在你拿了曲奇又回去的時候,你看見了陸離。
站在放了曲奇屍體土坑邊的,蹲下身去,用指尖摸了曲奇嘴邊鮮血,舉起來放在眼前細細端詳。
好半晌之後,又將那鮮血慢慢的湊到鼻尖,試探著嗅聞的陸離。
你站在樹蔭下,看著那一幕,停下了步子。M.Ι.
這個在你視線裡,神情病態痴迷,眼裡隱隱透著瘋狂的陸離,好像一下子就和你記憶裡那個看見你時,總會羞澀靦腆笑著的陸離分開了。
轉而,和學校裡看見你有時候故意為了氣何茉微,和傅衍站在一起時,偶爾錯眼看到的神情嫉恨到瘋狂的陸離一點點重合。
陰鬱,暗戾,易怒...令人反感。
現在——
你站在離還在病態的嗅聞著指尖鮮血的人不遠處,一點點的冷了神色。
還讓人生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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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完之後,就想要向著外面走。
但不待你走出兩步,便被陰沉著垂下眸子的人拽住了手腕。
“姐姐,為甚麼總是看不見我呢?”
陸離拽著你的手腕,詢問的語氣迷茫:
“明明我才是最早認識姐姐的那個,也是最早喜歡上姐姐的那個啊...”
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跟在你的身後,小心翼翼的喜歡了你那麼多年。
喜歡到,就算你的眼神偶爾落在他的身上,他都會高興一整天。喜歡到,從喜歡上你的那一天起,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變成了,早上下樓的時候,要怎樣才能恰好何你碰上,要在甚麼時候叫你姐姐,才能讓你隨口應他的那一聲裡,也順道抬頭看他一眼。
他之前從來不敢奢望自己是你的特殊,更不敢奢念你喜歡他的。
你要是誰也不喜歡,任何人在你眼裡都一樣的話,那他也就乖乖做你心中所有人都一樣的其中一個好了。
可是,後面何茉微出現了,傅衍也出現了。
當他先看著何茉微輕易的在你面前得到特殊對待,輕易的就使得自己在你那裡不同。後面,甚至因
:
為她,你還願意屈尊紆貴的到傅衍面前。
憑甚麼啊?
明明他才是先來的那個啊。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並不甘心做你心裡,和其他所有人沒有任何區別的其中一個。
他渴望你的注視,想著你的觸碰,念著你對他一個人的特別......他的心裡,其實一直都存在將你獨佔,將你獨藏的惡念。
在終於承認了自己心中深藏的這份惡念之後,他撕下之前一直無意識進行偽裝的純良和善,徹底放縱那股惡欲不斷滋生,膨脹,乃至氾濫。
所以,當何茉微當中把他的喜歡說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是愉悅的。
這份他深藏了這麼久,隱藏的這麼深的感情,終於要被你知道了。
那之後,已經可以毫不掩飾對你喜歡的他,是不是...也做甚麼都可以了?
畢竟,他做的一切都事出有應,都情有可原。
所以,就算在這過程中的手段再低劣,再下作,再齷齪和瘋狂,也都是沒關係的。
......
“你的喜歡,我不一定非要回應,知道嗎?”
你甩開他拽住你的手,壓住眉間那點不悅和不耐,最後向著他解釋。
“那你要回應誰的?傅衍嗎?”
陸離神色隱隱瘋狂,看向你的眸子偏激又病態,像是完全接受不了你說的每一句話。
被他指著的傅衍神情依舊冷淡,只是在他指向自己時,才抬起頭涼涼的注視了他一眼。
只一瞬,傅衍就又將視線移開,轉而看向了自己身側人眉間,對陸離神情瘋狂的不耐和厭煩的情緒時,若有所思。
“陸離,你說話能不能不要總是扯上別人?”
你終於壓不住那點不耐,對他徹底冷了臉色:
“再者,我又為甚麼非要回應你的喜歡呢?”
“憑你自作聰明做些惹人厭的事引起我的注意,還是因為嫉妒殺掉我的狗?”
在說道最後一句話時,站在你面前的人一下子楞了下來,臉色驚慌。
你見此,臉上厭煩更甚。
原本,你是不想追究這件事的,要不是那之後,你偶然看見他遞卡給那個說曲奇咬了她的婦人的話。
“亦或者,因為我爸出事的時候,你在一旁落井下石,甚至這其中你根本就是功不可沒?”
“...我沒...”陸離白了臉色。
“如果你的喜歡就是把我拽下來,然後再以一副拯救者的姿態來我面前的話,那大可不必了。”
“這樣的喜歡,我是永遠不會接受,也不會回應的。”
說罷,你便轉身向著外面走去。
“宋安如!你不準走!”
沒等你走幾步,身後的人又歇斯底里起來,暴怒的聲音裡摻雜著威脅,狠戾,還有...隱隱的恐慌。
“你爸之前逃出國留下的一攤子爛賬,全都是我出面解決的,現在我就是你最大的債主,你不準走!”
“你欠我的,你不能走,你得留下來還我!”
他真的瘋了。
就只是為了一個根本套不住你的把柄,接手那麼大的一個爛攤子。
你稍稍的頓了頓,沒有回頭,道:
“宋承業還活著,那是他的債務,不是我的。”
說完,便再也不管背後人的瘋狂和歇斯底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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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出了門,一直站在你身邊默不作聲的傅衍,又才在你身側低低出聲:
“不管你做了甚麼決定,今晚都太晚了,先暫時和我一起回去,可以嗎?”
你的腦袋還在因為剛剛陸離的癲狂模樣,而‘突突’的跳的疼得厲害,乍一聽見傅衍如此溫和詢問的模樣,有些反應不過來。
好半天,才笑著說:
“那肯定要跟著傅總回去啊,畢竟我還拿著傅總的錢呢。”
聽見你的話,眉眼清淡雅緻的人稍稍彎了彎眉眼,霎時間,如春風拂地,晃得你有些挪不開眼。
撇開旁的不說,傅衍的長相倒真真是極合你心意的。
“那你就在這裡等一下,我去開車過來。”
你點頭,表示同意。
傅衍的車停的不遠,你在臺階上站著等了幾分鐘,便看見傅衍開著來時的那輛車慢慢過來。
就在你準備往下向著傅衍車的方向走去時,突然一道極強的遠光燈打向傅衍坐著的駕駛位。
你看著傅衍在強光下下意識閉上了眼,回過頭,是陸離開著車,瘋狂的往傅衍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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