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升入上界後第一次參加仙宴就險些遲到了
這上界比你待了幾百年的那方小世界本就不知道大了多少倍,且各位仙友都好似不愛熱鬧似的,修的洞府個頂個的遠。於是,等輪到你這個才晉升上界的小仙選洞府時,便就只剩下了不知道更偏僻到哪裡去的地方了
原本像這種上神上仙雲集,各路大神仙打架的仙宴,你這種小仙人是可去可不去的,反正去不去別人都不會注意到
像距離你最近的那位鄰居,在你敲了他洞府門許久之後,也就得了聲冷冰冰的不去
在被自己這方圓幾十裡內唯一的鄰居拒絕後,你也不氣餒傷心,只別上了自己的酒葫蘆,便慢慢悠悠的出發了。原你想要邀請那位鄰居,就只是因為你還有些不認路,想找個人幫你帶路罷了
現下沒有也無礙,總歸規模如此大的仙宴,不可能只是三兩人參加,你大不了到時候逮到人便問就是
沒辦法,你這自下界起便愛熱鬧的性子,估計是改不了了
......
等跟在別人身後緊趕慢趕的趕到仙宴後,仙宴也恰好剛剛開始
你隨意在最末尋了處位置坐下,捏了個酒杯,拿起一旁盛了瓊漿的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這才抬起頭四處打量
越是打量,你便越是為這仙界一場宴席的氣象所驚訝
處處可見的瓊樓金闕,全都是用下界哪怕一點都會引起眾人搶奪的天材地寶鑄就,就連你面前擺放靈食的桌案的材料,都在下界可遇不可求。更遑論那隨處可見的琪花瑤草,每株在你那方小世界,都需得靈獸伴生百年才可得
而在這上界,竟然被隨意的栽種在路旁,似是隻做觀賞之用,時不時的,還要被那喝高了的仙人們踩兩腳,實在是叫你不忍直視
見如此情景,你也不得不感慨,怪不得下界所有修仙者畢生所求,全都無一例外的是飛昇上界得這永生
如此想到,你就著那點感慨又多喝了幾杯這上界的瓊漿玉液
......
就在你自飲自酌的不亦樂乎時,耳邊卻傳來了陣竊竊私語的喧鬧。你凝神細聽,原來說的是千百年來從不參加這些無聊仙宴的勾陳帝君,竟然也來了這次仙宴
勾陳帝君乃是鬥姆元君的長子,紫薇帝君的胞兄,也是四御之一。協助玉皇大帝執掌南北兩極和天地人三才,統御眾星,並主持人間兵戈之事,是上界所向披靡的武神和戰神
這位遠古帝君在下界信徒極多,下界隨處可以見到為他修建的廟宇祠堂,且這情形在人間那些戰亂國家尤甚
原本像是這種仙宴,能來幾個愛湊熱鬧的上神上仙已是不得了,現下竟然來了一位帝君,還是主殺伐,幾千年都不世出的戰神
一時間,整個仙宴都喧鬧起來
你雖因著人生地不熟,又貪戀這杯中物,故在這仙宴中裝作一副高冷模樣。但也實則和旁邊那些已經激動的面紅耳赤的小仙君們沒甚不同,心裡早就被這點難得一見的熱鬧勾的心癢難耐,恨不得馬上就去看看這位勾陳帝君,是否真長的人間廟宇裡供奉的那般青面獠牙的模樣
待到仙宴上首在爆發一陣更加激烈的喧鬧,緊跟著那點聲音又馬上消失匿跡時,你看見了那道長身玉立,冷厲孤絕的身影
修者本就耳聰目明,雖然你現在只能算是上界一滄粟,但還未飛昇時好歹也算是下界一方大能,自然能看清那前方距你甚遠處的人影模樣
這就讓你更加沒想到,勾陳帝君非但不是民間供奉的那青面獠牙五大三粗,能止小兒夜哭的嚇人樣子,反倒長了一張清冷出塵,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的好相貌
那人行走間一手背在身後,雖長了張陌上人如玉,引得各處仙娥紛紛低頭紅了臉的好模樣,但周身氣質卻如山巔寒雪,凜若冰霜,則是這拒人於千里外的氣質比容色更甚,立馬便叫人垂眸不敢再看第二眼
如此模樣,不像是殺伐浴血的戰神,反倒像人間那夏王朝大學士家的小公子
......
帝君畢竟是帝君,只小坐了片刻便已離席
你一個才將將升了上界不久的小仙,自然也不會不知所謂的對那帝君多加探究,只又多喝了幾杯酒,待到仙宴快結束,宴間已不再供酒,你才又如來時般,提起自己的酒葫蘆,毫無醉意的準備離席
不過,還沒等你繞完那三步一彎的廊橋,便被一仙娥給阻了去路
仙娥低頭斂眉,態度恭敬又輕聲細語的說,她家君上在紫宸殿等仙君已久,望你前去一會
且不說你能不能擔得起人家一聲仙君,就說看她擋在你面前分毫不讓的模樣,也著實沒有給你拒絕的餘地
如此境地,你只得也拱手回禮,笑著應聲,讓她在前方帶路
等見到那金碧輝煌的大殿內背對著你而站的人時,你沉默許久,到底還是出於身份懸殊,先向著他行禮叫道:
“勾陳帝君”
“宋枳蕁”
那人轉過了身,眉眼清冷,語調低沉
終歸還是不一樣的,你在心底默唸
雖都長著張七八分相似的臉,但比起你面前這位氣勢極盛,殺伐冷寒之氣撲面而來的戰神帝君,那位少年
:
老成,總是彆扭又害羞容易臉紅的學士府少年郎,可以算得上無害的如同家養雪兔了
且就算兩人相貌相似,但這位帝君五官更顯俊美,輪廓尤其鋒利,眉目半瞥間便讓人不寒而慄。而你那方小世界中的學士府小公子,眉眼卻更顯精緻柔美一些,與你初識時才十幾歲年紀的少年郎,就算再怎麼端著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也還是掩不住滿滿的少年氣
不過,既然這位四御之一的勾陳帝君已經叫出了你在下界的名字,就算你找出了再多不同,也還是隻得低嘆一聲,對著他也喊出了那位學士府少年的名字
“許久未見,別來無恙啊”
“...存之”
————————————
孟存之,大夏王朝三朝大學士孟宏方家中排行最小的孫子,年僅十六,便因腹中經綸,滿身才華而冠絕於京城,無人能出其左右
你最初見到這小小少年郎的時候,只覺得他分明長了這麼一張唇紅齒白好看的臉,卻隨時端著副少年老成,克恭克順的表情,做著老氣橫秋的模樣,實在是有趣的緊
後來,等你故意接近他,與他相識後,愈發覺得在你逗弄他時,他一手背在身後,面上卻仍舊是副緊繃著裝作克己復禮的模樣,低聲說著放肆,呵斥你沒個姑娘模樣,耳尖卻因為你的逗弄悄悄紅的通透......著實是可愛極了
於是,你後面的逗弄更甚
你愛看那少年挺直脊背在他府中後院裡槐樹下,拿著書背對著你講著些之乎所以的模樣,更喜歡在這時候偷偷繞到他的面前,在他嘴角偷個吻。然後看他驚的連手上的書掉了下去都沒有察覺,只將一雙眸子掙得圓圓的,臉上像是染滿了胭脂,倏地便紅的不像話
後來,學士府最受寵愛,又極其恭敬守禮,隨著端著副面癱臉,半分不肯行差踏錯的小公子,在人潮最洶湧的花燈節向你表明了心意,而後納吉請期,三媒六聘,迎你入府
是你先惹得少年動了情,不論是因為歉意還是其他,只要為了少年不情傷而陪上他幾十年本也無礙。但壞就壞在,你修的是無情道,卻在後來也動了情
修無情,欲要證道,必先極於情而後破情
你本沒想在這少年郎身上入情,但情感那裡控制的住。等到你察覺時,早已情深入骨。而修無情,入情愈深,破情後便愈發的狠絕
情感到了一個極致,破了你停留已久的瓶頸時,便自發的進入下一階段,正式入了那無情。緊接著,為了斷情絕愛,以達六根清淨,四大皆空,就需得除了那引得自己入情之人
於是最後,你只好棄他,傷他,殺他。而後飛昇上界,證了你的長生之道
......
勾陳帝君見著那人自進殿見到他之後,雖微微驚訝,但依舊神色淡然,無一絲旁的情緒
就連他後來叫了那人下界時的名字,終於親口坐實那樁往事,也依舊沒有任何悔恨痛苦之色,平常的如同只在嘴邊過了個隨處可見的名字
他心裡明知不該對著這人心存任何期待,但還是忍不住因此失望。自歷劫歸來後,那從心底騰然而起的絲絲陰暗情緒纏繞著他的整個心臟,順著血液流經他的大腦。渾濁的血液攪的他腦海深處針刺刀劈般的疼痛,更汙染的裡面生出的竟是些陰暗卑劣的想法
“是好久不見”
心中斑駁晦暗不斷,他的面上卻無一絲顯現。他不再是下界那個由著你逗弄的學士府少年郎,自然再不會因為你隨意的一句話而傷心臉紅,各種姿態盡顯
於是,他能在心底肆意端看著你的模樣,將你的每一絲表情全都盡收眼底,然後慢條斯理有條不紊的診斷分析,再說出做出只向著一個目的進行的語言行為
這次,他勢必會讓你這個殘忍無情的獵物,付出你應當對他付出的代價
“不過”他看向對面那人,眸色晦暗,“卻並不是無恙”
......
在聽到這位勾陳帝君叫出你在下界的名字時,你便已心中瞭然,那位人間大夏的孟存之,必定就是他下凡渡劫的人身
上界上至各大帝君,下至千百位你這般的普通小仙。每隔上許久,都得下凡走上一趟,美名其曰歷練渡劫。偶爾會遇見,也不是甚麼稀奇事
雖覺得他堂堂帝君,應當是不會在意這麼一件下界時的小事。但在下界時用帝君的人身證道,總歸是你不對
所以你也沒有端著,或是死鴨子嘴硬甚麼的,而是在聽了他的話之後,很爽快的就向著他躬身拱手,誠懇道歉:
“小仙在下界時不識帝君,冒犯了帝君,還請帝君見諒”
頓了頓,你覺得這點道歉之言,實在不足與表明你想要表達歉意的心。於是,你便又加了一句:
“如若帝君需要,小仙願為帝君當牛做馬,以表小仙歉意”
......
站在勾陳幾步之外的人,神情誠懇,眉眼間無半點作偽之色,看起來實在是一副再真心不過,想要獲得他原諒的模樣
不過,偏偏就是你這樣的人,看似多情,實則最無情
不說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勾陳帝君,還是以往下界與你結成夫妻的少年郎孟存之,便是同
:
你一起長大的宗門師兄弟,也從未想過,在他們之中,最後會是你修了無情道,並於此道天賦絕佳,一騎絕塵
無他,你看起來實在是太容易深情了
無關容貌,只那極易共情的眸子看向人時,便只會給人一種純淨和真心相待的感覺。再加上你性子爽朗大方,一個女兒家,卻豁達的更比起那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惹人注目。脾性也極好,待人待事都極為豁達淡然,與每個相識的人都能交做密友,實在讓人看不出無情的模樣
但那在人間被喚做孟存之的少年郎,後來最看不得的,便是你這張千般皆入眼,卻萬般都不上心的豁達淡然的臉
......
勾陳在這上界存活了十幾萬年,下凡渡劫千百次,無一例外,都是把那些在下界彈指之間的幾十年光陰當做黃粱一夢。有時候夢醒了,他都不會記得夢裡到底有甚麼
而這一次,他卻疼的刻骨銘心
就連渡劫結束後回到上界,他也時常在噩夢中驚醒。有時候,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上界的勾陳,還是隻是下界那凡間學士府的小公子
偶爾入夢深了,他會以為自己就是那凡間的孟存之
孟存之,孟存之...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這是孟學士親自給自己最小的孫兒取的名字,取自《孟子·離婁下》,寓意是希望他如君子般有仁愛之心。而孟存之,也一直以踐行此道為路的長大,也因此大小遠近獲得了不少的讚譽
但到了後來,孟存之最恨得便是別人對他如君子,有仁愛的稱讚
就因為他是君子,就因為他仁善...他便要受人如此欺騙,如此傷害,簡直叫人疼的深入骨髓...
學士府那滿腹經綸,學富五車的小公子,在被自己滿心歡喜愛慕著的妻子刺死在那棵槐樹下時,才堪堪到了弱冠之年
在那時,即便是劍已入骨,孟存之腦子裡出現的,不是憤恨,不是疼到極致下意識自救,反倒是他與自己妻子初見時,自稱修士的少女跳上了他家的院牆,在他轉過去時笑嘻嘻的問他是不是就是學士府裡那個老是喜歡板著臉的小老頭子
才十六歲的少年一直克己守禮,從小循規蹈矩慣了,頭一次見到如此出格的人,竟然還是個女子。而這個女子擅闖私宅,面見外男也就算了,且還用著如此調笑的語氣說他是個板著臉的小老頭子
還是個少年郎的孟存之聽慣了讚譽,那裡見過如此調笑之言。一時間,便就羞惱非常。開始,他本想直接叫來下人將那人送去官府,或者用著書籍裡的聖人之言,狠狠的訓斥這位毫不矜持的少女
但不知為何,在看著牆頭那個笑盈盈的人影時,他卻半天也沒能說出話來,只慢慢的紅了臉
視線模糊間,孟存之又記起了那天夜裡,犯了錯的自己被父親罰跪在祠堂裡思過
祠堂裡無人看守,更顯得幽靜到可怕,黃豆大的燈光明明滅滅,他挺直了脊背盯著地面的石磚縫隙出了神,卻突然感到有東西撞擊到了他的肩背
他回頭,又是那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慢慢悠悠的走到他的面前,彎腰咬著嘴裡的冰糖葫蘆問他:“小孩兒,你跪在這兒幹嘛啊”
小姑娘明明和他差不多的年紀,卻非要說她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了,足夠做他祖奶奶的祖奶奶的不知道多少個祖奶奶了,所以他在她眼裡就是個小孩兒
他心裡一直對她對他的稱呼不滿意,再加上那天被罰又被她看見,心情不好,不願搭理她,所以扭過了頭,不去看她
但那出格的女子豈是這麼容易便能妥協的?他將頭轉向了一邊,她就笑嘻嘻的咬著冰糖葫蘆也跟著繞到這一邊。如此幾回,她就好似累了似的,強扭著他的頭不讓他轉,低下頭,毫不害羞的離他極近,近到他都能看到那人根根分明的眼睫
“小孩兒,你是在鬧彆扭嗎?”
心思一下子被戳中,他更是羞惱惱怒的不成樣子,猛地用力,將自己從那人的手間掙脫開來,紅著眼睛壓低了聲音,故作厲聲道:
“不要你管!”
“不管就不管”那人依舊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就算被他吼了也不生氣,只慢悠悠的直起了身子,轉過身子就要往祠堂門口走去
“既然是你自己說的不管,那我便走了啊”
跪在祠堂中間的孟存之脊背依舊挺的筆直,只垂在身側的雙手卻已經握的死緊。等到門口的聲音徹底消失,他終是忍不住眼眶裡的溼潤酸澀,就那麼落了淚出來
但就在這時,那人卻又突然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的面前,嚇得他幾乎快要把那滴落下來的眼淚又憋回去,更是手忙腳亂的想要抬起手臂,想要將那滴眼淚毀屍滅跡
不過這一次,她倒像是沒有看見他眼角的溼潤似的,只低頭拉住他的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說:
“突然想起來,今天是你們大夏的花燈節,我想去看看,但奈何我不太認得路”
“那...這位學士府被罰跪的小公子”那人拉著他起身,拽著他向外跑去,回過頭來的眸子亮的不像話,“你可以翹了你的罰跪時間”
“先去陪我逛逛這大夏花燈節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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