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的有些快,明明才下午五點多的樣子,英南區那彷彿永遠都充滿著灰塵與陰霾的上空,就好像混著渾濁的暗,已經沉的不像樣子了。
阿諾德額前垂落的金髮已經失去了以往璀璨的色彩,變得暗淡起來,甚至因著在這狹窄骯髒的角落裡長久的蜷縮,而染上起了其他汙穢雜亂的顏色。
在這個以回收再造人偶出名的英南區,廠房般雜亂無章的建築各處角落裡,全都密密麻麻的堆滿了各種各樣或被主人拋棄,或是因為被毀壞而丟棄的人偶。在這裡,不論這些人偶之前是代表著怎樣高昂的價格,亦或是出自怎樣的大師之手....都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
那就是——垃圾
混著一大堆殘缺破舊的人偶,一起堆放在牆角的阿諾德,從那隱約還沒被汙染的衣角處,能看出是個中世紀歐洲皇室宮廷風的小王子。
不過現在,曾經風靡一時的歐洲王子人偶早就已經不再火熱,全手工製作的精緻昂貴的服飾也隨著他的主人變得灰暗。
阿諾德的呼吸已經很淺了,被製作出來的人偶,一旦失去了主人精心的愛護,便會迅速的失去生命力。但儘管是這樣,阿諾德還是想要用著最後一點力氣,轉動自己的身子,將那對著陰暗巷角處的視線移向外面稍稍明亮處的地方。
就在他已經準備坦然的接受自己的死亡時,他的耳邊出現了一道聲音。那聲音溫和清朗,微微上揚的語調裡,帶著無法忽視的,溫暖和煦至極的笑意。
他睜開了眼,看見了那巷外街道里,站在由身後一襲燕尾服,嚴謹淡漠的執事撐開的傘下,笑的清淺,卻難掩通身矜貴優雅氣質的人,稍稍的彎下了腰,朝著他輕聲開口:
“瞧,那兒有個落難的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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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德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竟也會因著一個人的溺愛而恃寵而驕。
這個人,比起他來說,才更像是真正的皇室,千寵萬愛將養出來的人兒。
重新換上了他以前不...比以前更加華貴的服飾的阿諾德,怔怔的看著那閉著眼躺在他雙腿上的人,剛開始輕梳著懷裡人墨色長髮的指早就忘記了動作,湛藍色的眸子裡的神色在悄然間不斷的加深變暗。
他的主人,這個將他從垃圾桶旁撿回來的人,十分的寵愛他。
這不是他的錯覺,而是實實在在的,由他在這個被他叫做主人的身上反覆驗證的事實。
就算...就算...在這個被命名為英頓的,只屬於主人一個人的龐大莊園裡,充斥著許許多多的,和他一樣的人偶。M.Ι.
不論是初見時,站在主人身邊的那位戴著雪白指套,架著金絲鏡框,神情淡漠又沉穩的燕尾服執事;還是那比起他更加貼身伺候他懷裡這個人起居的高階男僕;亦或是隻專心的待在廚房,做出一道又一道精緻的美食,將這個矜貴的人兒嬌養的挑嘴又難養的廚師...
不僅僅只是這些,諾大的莊園裡沉默的清掃人員;隨時進進出出,多到快要記不清連的下人;還是花園草地上專門伺候主人那嬌貴的花草的園丁;亦或是外出時坐在馬車前的馬伕...全都是精緻的,價格不菲的人偶們。
只是這麼想著,阿諾德的心臟便又開始疼痛起來。那疼痛由一開始的酸澀,逐漸的加重,演變成了現在,就算大口的呼吸,緊緊的捂住胸口,也還是難耐的快喘不過氣來的窒息。
這種痛苦,比起以往他還被擺放在櫥窗的最上端,但卻因為他太過於高的眼光,而拒絕了一個又一個求購者,最後因著其他型別的人偶的火熱崛起,而讓自己喪失了最後一點價值,最後被狠心放棄時,更加的百萬倍的茫然痛苦。
金髮的王子人偶凝住了神色,許久的停頓之後,他輕緩的彎下了腰,撫在懷裡人髮間的手輕柔的移開了擋在安然沉睡著的人額前的發,湊上去的唇輕輕的烙在了白皙處。
沒關係的,阿諾德在觸碰到那片滑膩時,饜足不已的安慰自己。
只有他,只有他,才是主人心裡最特殊的。
主人將他從那骯髒的地方帶回來,允許自己作為莊園的另一個主人般在這裡自由的出行,連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執事在對上他時,也只得在有主人撐腰的他面前妥協。主人只允許他住在二樓主臥的旁邊,那是主人房間的旁邊。
主人會溫柔的衝著他笑,和他說話時的聲音寵溺又溫暖;會在進餐時讓他坐在身邊,只允許他一個人;會在所有的空閒時間裡,陪著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會在他做錯了事忐忑不安時,無奈的輕輕搖頭,然後輕柔的聲音對他安慰......會像現在一樣,毫無防備的沉睡在他的懷中。
他是特殊的,一定
某種不斷膨脹發酵著的情緒,在悄然間開始糜爛,變得陰暗又渾濁,讓他那也許在初見時便紮根在心臟深處的想法萌了芽,開始蓬勃的生長。
那便是——他想要...他一定要,獨佔他懷裡的這個人。
就算是,要讓他以下犯上的冒犯自己的主人。
但是...只要是一想到那可能的甜蜜的結果,阿諾德便甚麼也就顧不得,想不得了。他只知道,他想要得到,獨佔這個人
永遠
“主人的午休時間已經快要結束了”
唇上的細膩觸感依舊緊貼,迷醉著輕閉的藍色眸子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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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背後淡漠的聲音而輕緩的睜開。一身黑白燕尾服,嚴謹又禁慾的執事俊美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只在抬起手腕確定了時間之後再次提醒:
“下午三點整,主人有喝下午茶的習慣”
名字叫做安德森·澤維爾的執事看著毫無動作,依舊逾越而放肆的舐吻著安睡中的人前額的人偶時,金絲鏡框下狹長的眸子愈發的眯起,流露出某種冰冷陰狠的味道。
“你逾越了,人偶阿諾頓”
執事從金髮的人偶懷裡強硬的抱過了穿著舒適睡袍,安睡著的人兒。那人被換了一個人抱著,也沒有絲毫要驚醒的模樣,甚至在那身姿挺拔的執事懷裡頗為依賴信任的懷了個更加舒適的姿勢。
看著這樣的場景,阿諾德心臟深處那股陰暗的情緒又在不斷的翻湧著滋長,他收回握緊了彷彿還帶著那人餘溫的手,盯著執事的眼晦暗不明。
“主人會原諒我的,畢竟我才是這裡最受主人寵愛的人偶,不是嗎?”
直挺著站在他身邊的執事極為挺拔,那矜貴的小主人在他懷裡像是小小的一團。戴著一塵不染雪白手套的人低頭注視著自己懷裡的人,透明鏡片下的眸子深處,氤氳著的是更加暗沉的,粘稠的視線。
但那稱得上是貪婪的視線,在轉向那依舊坐在沙發上,正愚蠢的向著自己炫耀,宣示主權似的人偶時,下撇著的眸子裡卻略過輕視嘲弄的光,似笑非笑的語調裡好似帶著某種其他的意味。
“當然,你是主人‘現在’最寵愛的人偶”
“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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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不可以讓阿諾德陪著主人一起睡嗎?阿諾德也很乖的”
面前皇室宮廷風的小王子已經換上了純白寬鬆的睡衣,白皙的能看見下面高仿青色血管的雙手緊緊的抱著懷裡的枕頭。他不愧是王子系列的人偶,那璀璨的金色頭髮和湛藍的眼睛,在期盼的看向你時,像是真正的皇室嬌養的小王子在衝著你撒嬌,讓人不忍拒絕。
“可是...我只有讓澤爾陪著我,才能安穩的入睡啊”
阿諾德真的長了一張你現在無法拒絕的臉,不過,你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穿著睡衣,已經跪坐在柔軟的床鋪上,神情溫順的幫著你將被子散開的人偶,有些為難。
“不會的”門口的金髮人偶順著那人的眼神看向了室內,楚楚可憐的視線不自知的變得陰狠惡毒,像是嫉妒的紅了眼的瘋獸。
“...主人午睡的時候都可以在阿諾德懷裡睡著的”
那個大膽到竟然敢與主人同睡的人偶,就是白日裡看似老實安分的待在廚房裡,只知道研究食物的人偶。
明明...明明他才是主人最寵愛的人偶
他看著那依舊跪坐在主人的床上,好似完全不注意門口紛爭,溫順的不像話的人偶,嫉妒的心裡都快要滴血。
憑甚麼啊...他都沒有得到主人的允許,而那個人卻在他進入莊園時,便夜夜宿在主人的房內...
“那是白天,和晚上是不一樣的”在他面前一向溫和寵溺的人,在這個時候稍稍淡了些唇角的笑意,惹得他瞬間驚慌起來。
“阿諾德,不要胡鬧”
......
被抱在懷裡的枕頭因著主人的脫力而落在了地方,留下了無聲的動靜。阿諾德怔愣的依舊看向那扇早就被關上的門,久久不能回神。
“...澤爾可是留在主人身邊最久的人偶,可不要小看了他啊”
阿諾德沒有理會身後突然出現的,有著一雙上挑狐狸眼的人偶,只沉默的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枕頭,就要轉身離去。
“怎麼,這就受不了了啊”
狐夏有著一張和他姓氏相仿的長相,就連那調子都好像帶著勾子似的,勾的人心慌。聽說這個人偶是仿製著古老神秘的東方特色文明製作的,是時下最為暢銷火熱的人偶型別。
阿諾德不知道這個叫做狐夏的人偶,是不是就是憑著這可以被稱作狐媚子的姿態勾住了主人,才做了主人的貼身男僕。只是現在,聽著身後人那好似洋洋得意的聲音,他驀的沉了臉色。
“是受不得你們你們對主人的以下犯上,放.肆.逾.越.”
彎腰撿起枕頭的人偶放低了語調,一字一句的開口像是猝了毒的陰狠。
“我都看見了,你和執事,還有那個該死的裝作溫順老實的廚子人偶”
......
他可能已經壞掉了,從誕生起就被灌輸著宮廷王子的高貴典雅的人偶想
早在被那個人帶回,又看見了那副場景之後,他就已經徹徹底底的,從根子上壞掉了。
沒有關嚴的房間內傳來的莫名的聲響,他在靠近時從狹窄的門縫裡窺見的隱約的場景:矜貴的主人沉沉的睡去,那只有他陪著主人才能睡著的人偶,白日裡溫順安靜的眉眼在夜間化作了噬人的野獸,緊盯著他身下,被他可怕的大開大合對待的人的眼神陰狠可怖的讓人心驚
佔據著主人身後的,那個以嚴謹出名,有權利調遣莊園所有人偶,甚至把控著主人所有事情的執事,在摘掉了那副金絲鏡框下的狹長眸子裡瘋狂扭曲的情緒,濃重的快要讓任何一個看見的人,都忍不住瑟瑟的後退。
還有...那慢條斯理的噬吻著那被對待的狠了,才無意識的嗚咽幾聲的,看起來分外可憐...讓人充滿凌虐欲的主人的狐狸般的人偶...
沒有停歇,沒有
:
結束
站在門外的人呼吸急促的要命,眼睛紅的像是充了血。
他明知自己應該馬上將這件事戳穿到主人面前的,明明...明明知道的。可是,很奇異的,他卻忍耐著許久,直到現在,也只是在夜間無人時,更加的加重了喘息。
......
讓阿諾德沒想到的是,在他自以為戳穿了他們的秘密,會讓對面似笑非笑的人慌張起來的話,卻沒有引得那個男僕人偶的半點反應,反倒是讓他愉悅的笑出了聲。
“呵...哈哈哈哈”笑的彎下腰的狐狸青年人偶像是笑夠了,終於直起了身子,拭去了眼角透明的水漬,倏地向他湊近,半晌,又才慢悠悠的開口:
“阿諾德是想要去向主人告狀嗎?”
“沒關係的哦”
面前這個狐狸似的人偶上挑著眼角,看著金髮人偶的模樣像是在漫不經心的打量著甚麼小玩意兒。
“畢竟...三個月也快到了啊”
狐狸人偶突然愉悅的神情讓阿諾德莫名的不安起來,他甚至想要開口問問那個三個月是甚麼意思。不過,下一瞬,他對面的人偶便又做了個噤聲的模樣,彎著那雙狐狸眸子,笑著開口向他警醒
“我們的主人可是貌美的撒旦,是擅長奪去別人心臟的惡魔”
“更是...吝嗇於給予可憐的我們任何一點憐憫的,狠心的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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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短短半個月裡,他的主人用自己的行動,告訴了他三個月的含義。
在真正看見了他的主人帶著另一個嬌小乖巧的人偶回來時,他甚至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茫然的。
他茫然的看著他的主人像以前對著他一般,溫柔的對著另一個人偶笑,輕柔的和著身邊取代了他位置的人偶談笑;他看著那個人偶歡喜的坐在了餐桌上原本屬於他的位置,只剩他一個人茫然在一旁無措;他看見了沒有任何人與他商量的,便帶著那位害羞的微微臉紅的人偶住進了那間主人旁邊的,前一天晚上都還住著他的房間...
空蕩蕩的胸腔裡,連那僅餘下的心臟極速跳動的聲音,都緩緩的停了下來。金髮的小王子人偶像是鳩佔鵲巢了王子位置許多年,卻一朝在被所有人簇擁著的真正王子出現時,不用特意說明,便被彷彿全世界的人都戳穿他頂替者身份的狸貓般,只餘下灰溜溜無措的神色。
他想看看莊園裡其他人的神色,僵直的脖頸用盡了所有力氣才能緩慢的轉動。
可是,沒有.
冷淡禁慾的執事依舊恭敬的站在那個人的身後,總是彎著那雙狐狸眼,好似隨時都在笑著的男僕輕笑著將那歡喜雀躍的新人偶帶向他原本的房間,那個慣會裝作老實溫順的人偶,還在廚房忙碌著今天的午餐...房子裡的其他下人們依舊井井有條,莊園的園丁有條不紊
整個世界,好似只有他一個人在兵荒馬亂
也許是很久,也許只是一瞬間,那個在這短短的三個月裡又變得高傲任性,被主人嬌慣的重新變回小王子性格的金髮人偶,就那麼在再沒有人注意的角落裡笑出聲來。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自己也像是這個莊園裡的所有人偶一樣,是個只有三個月新奇保質期的人偶啊。
那麼...樓梯轉角處的人偶站起了身子,擦掉了眼角的生理水漬,嘴角勾起的弧度怪異又邪肆。
那麼自己來的時候,又是頂替了誰的位置呢?
那個執事?叫做狐夏的男僕...亦或者,某個下人或者園丁中的一員嗎?
這可...真是讓人,不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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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其實有些吃驚,在那個恭敬的站在你面前,安靜的對你提出的選項選擇了後一條的金髮人偶。不過,你也沒有多想,要是他也像以前的一些難纏的人偶一般,那才是真的讓你心煩。
“既然阿諾德不願意離開莊園的話,那...”你看向了身後站著的燕尾服執事,“安德森,你便像以前一般安排吧?”
吩咐完後便直接又著迷的看向自己新人偶的你,當然沒有看見那安靜低下頭的金髮人偶,在你偏離視線後,那眸子中晦澀到濃沉的暗色。
像以前一樣安排啊...可真的是像那個狐狸說的一樣狠心過分啊
...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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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已經換上了男僕服的金髮人偶,神色淡然的敲響了那扇他以往從來不敢逾越,卻又不止息的齷齪念頭的門。
能隱約聽見裡面混亂聲音的門扉從裡面被開啟,摘掉了眼鏡的執事臉上滿是濃烈到過分的,□□的紅暈,呼吸急促炙熱的快要將人燻暈。
在看清門外的人之後,他莫名的笑了笑,側過身,露出了裡面熱烈而又糜亂的景象。門外的人的呼吸也不自覺的濃重起來,那隨時嚴謹冷漠的執事看見門外人的模樣,下意識伸出手支了支高挺鼻樑上已經沒有了的鏡架,另一隻伸出去的手紳士又有禮,一如在他們主人面前的每一次。
“請進,我們的新夥伴,又一個被主人拋棄的可憐人偶”
......
沉重華貴的門再次被輕輕合上,僅有的撒到過道的光亮被慢慢的吞噬完畢,那個進入了房門的金髮人偶,在徹底關上門時,不留痕跡的瞥向了過道另一側的陰暗處,嘴角勾起的細小弧度有著莫名的色彩。
在那裡,有純白的布料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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