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歲月短,不知不覺,重櫻順來的乾糧被一人一蛇吃盡。
宮明月屠殺三十七名獵妖師的訊息很快擴散出去,這下他身上直接背上了兩樁血案,重櫻在破廟內露了面,也上了獵妖師聯手追殺的名單。
幸而時下正是暮春,山中鮮果、走禽豐富,重櫻砍了些樹枝,做成箭支。可惜她功夫不到家,費了不少箭支,愣是一頭獵物也沒打著,只能上樹摘些果子,下河撈點魚蝦。
她烤魚的技術一如既往的爛,小蛇已經放棄和她同食,自己出去打獵,偶爾還會帶回來兩隻鳥給她加餐。
重櫻想破腦袋,都沒有想明白,他一條沒有翅膀的蛇,是怎麼捉到鳥的。
大概是看她連去毛都不會處理,小蛇一臉生無可戀地用牙齒,一根一根幫她拔鳥毛。
後來,小蛇又給她帶了些鳥蛋。
小蛇鬆開尾巴,將鳥蛋放入她手心裡時,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重櫻解讀的是,假如她連蛋都不會煮,餓死算了,它再也不會投餵她了。
被團起來只有巴掌大的小蛇投餵,重櫻心裡是有點愧疚的,她決定苦練箭術,爭取早日自己打獵。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有這一人一蛇坐鎮,山中的飛禽走獸,不少連夜搬了家。隨著山中獵物減少的,還有重櫻帶來的那包糖豆。
糖豆是她先前買乾糧時一同買的,味道與宮明月給她的差不多。
起初在深夜裡聽到一陣輕微的嘎嘣嘎嘣脆的聲響,重櫻以為是來了老鼠。
自從她和小蛇住在這山洞裡,周遭的老鼠都絕了跡,不知是哪個膽肥的,敢半夜來偷她的存糧。
重櫻雄赳赳氣昂昂,備齊了打鼠道具,悶棍還沒敲下去,就見那黑暗中一截金色的尾巴閃閃發光。
著實因宮明月的尾巴太過耀眼,連夜色都藏不住。重櫻丟了棍子,伸手一撈,將小蛇抓在手中。
小蛇嘴巴翕動著,嘴角還有糖豆的殘渣。
破案了。
重櫻:“合著每天半夜的動靜,都是你搞出來的。”
變成蛇了,還是這麼愛吃糖,可見這大妖怪嗜甜的毛病是天生的。
再看那一包糖豆,已經沒了大半,重櫻看著都覺得牙疼,她捏開蛇嘴,露出它的一排小尖牙。
小蛇扭著身子,奮力掙扎著,不高興給她看牙。
重櫻與它朝夕相處這麼多日子,已經摸透它的脾性,早已不覺得它可怕,反而覺得它和自己從前養的小貓小狗沒甚麼兩樣。
她仔仔細細給小蛇看了牙,小蛇的牙口很好,沒有壞牙,牙齒也比她想象得白。
重櫻將剩下的糖豆沒收,一天一顆,給小蛇吃著。
兩個月後,天氣轉熱,山中的果子和走禽都被重櫻和小蛇吃盡,重櫻拿著弓箭,打算走遠一點,多打點獵物回來屯著,順道打探訊息,看看那群獵妖師是不是走了。
出門前,小蛇游過來,一口叼住她的裙襬,仰起頭來,用豆豆眼與她對視。
以往重櫻出門,它都是纏在她手腕上的。
山中多猛獸,有它在,那些猛獸兇禽遠遠感受到它的氣息,不敢近重櫻的身。
重櫻蹲下身來,在小蛇纏過來時,摸了摸它的蛇腦袋,溫聲道:“這次我是去鎮子上,我尚可偽裝,你修為倒退後,身上妖氣藏不住,帶上你會被獵妖師發現。聽話,留在這裡等我回來。”
自從那些蹩腳的獵妖師死在宮明月的手下後,驚動了鎮妖司,現在來的都是有真本事的,重櫻不敢冒這個險。
小蛇猶咬著她的裙襬不鬆口,重櫻心知,它是怕她將它丟下。
她將剩下的糖豆都拿了出來:“這些你慢慢吃,一天一顆,等糖吃完了,我就回來了。”
重櫻下山的時候,太陽剛升起,她裁了塊布巾,當做面紗蒙在臉上。
山腳下有個村子,村口的前頭,半大的放牛娃躺在榕樹下打瞌睡,黃牛低頭啃地上的草。
重櫻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挑了個人少的鎮子,幸運的是,沒有撞上鎮妖司的獵妖師,還買齊了所需之物。
這樣她就不用出遠門打獵了。
小蛇心智尚幼,她也不放心將它留在山洞裡那麼久。
重櫻拎著大包小包,走出鎮子的時候,一道聲音從身後叫住了她。
重櫻轉頭,檀七郎站在不遠處,搖著手中的摺扇,笑吟吟地看著她。
重櫻警覺:“你別胡來,我只要大叫一聲,附近的獵妖師就會趕來,到時你我都吃不到甚麼好果子。”
檀七郎合起摺扇,笑容微斂:“放心,我不是來找你麻煩,你射傷雲羅的事,我可以不予追究。”
“那你找我做甚麼?”
“合作。”
重櫻彷彿聽到天大的笑話:“我不覺得我有甚麼地方,值得你這樣費心。”
“你有。”檀七郎緩緩朝她靠近,“師弟為你,可是強行破了封印。”
“抱歉,我暫時不想做欺師滅祖的事情。你想殺他,便自行去尋他。”
檀七郎突然捂著心口咳了起來,他從袖中抽出一張帕子,按住嘴角,很快的,帕子上透出殷紅的顏色。
重櫻恍然大悟,不是檀七郎不去尋仇,而是他不敢。他被宮明月傷的很重,就算宮明月如今修為降級,他依舊對宮明月有些忌憚。
這下重櫻的底氣更足了。
檀七郎將唇角的血痕擦拭乾淨,慢吞吞地說:“他不會再信任何人,張府兩年的囚禁生涯,早已改變他的心性,你不與我合作,你我最終都會折在他手裡。”
宮明月不可信,檀七郎更不可信,落在檀七郎的手裡,她只會折得更快。
“我不知你們之間有甚麼深仇大恨,他是你的師弟,你一再相逼,你師父泉下有知,會寒心的。”重櫻丟下這句,沒理會檀七郎的反應,轉身就走。
回去的時候,經過村口,村子的石壁上爬滿了藤蔓,藤蔓上開著零星的紫色小花。
先前她出來時,還沒有這些藤蔓和小花。
榕樹下做坐著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正在搖著蒲扇趕蒼蠅,瘦削的老黃牛哼哧哼哧啃著草。
重櫻沿著原來的路上山,奇怪的是,原本蜿蜒的小路,不知何時被茂密的植被覆蓋,早已沒了人跡。
她撓著腦袋,滿臉茫然。
她就是從這兒下山的,她下山時,前一天剛下過雨,路上還留下了她的腳印。
如今莫說她的腳印,連路都沒了。
重櫻轉了好幾圈,始終沒有找到上山的路,就在她惆悵糾結時,呼啦啦一大群人影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手中持著白晃晃的刀劍,團團將她圍住。
“老大,就是她,我看她在這晃悠半天了,肯定不安好心。”黃毛青年道。
“說,你在此處做甚麼!”刀疤臉喝道。
“咦,你們有沒有覺得她長得有點眼熟?”瘦長少年道。
“你們說的是這個?”一名看起來有點文弱的書生,刷地展開一幅畫卷。
眾人噼裡啪啦一席話,把重櫻繞暈了,她抬眸朝書生展開的畫卷望去。畫上畫著一名粉衣少女,少女明眸皓齒,面如桃花,看一眼便再也不會忘記。
畫的不是別人,正是重櫻。
重櫻跟著“咦”了一聲。
“她就是寨主要找的人,給我拿下。”領頭的老大下令。
重櫻沒有反抗,乖乖由他們拿繩子將雙手捆了,跟著他們上山。
她走的小路是沒了,上山另闢了一條新路,這些人看起來像是一夥山賊,整座山被他們圈起來做了山賊窩。
重櫻被領進了一個山洞。
那山洞是先前她和小蛇住的,如今山洞內部被擴寬,添置了傢俱,掛上垂簾,整得有模有樣。
重櫻問領她進來的人:“你們從哪裡來的?這裡住的是誰?有沒有見過一條小蛇?那小蛇渾身都是金色,喜歡將自己盤起來,看起來脾氣有點不大好。”
那人解了她的繩子,沒說話,轉身走了。
重櫻找了個地方坐下,揉著手腕上被繩子捆出來的紅印。
她買回來的東西都被沒收了,裡面有小蛇愛喝的甜酒和愛吃的肉乾,她還特意走了一條街,買了一包糖豆。
小蛇丟失修為,還喜歡鬧脾氣,不會被這些人逮住泡了藥酒吧?
重櫻越想越驚,蹭地一下站起,冷不丁地發現簾子上映出一道頎長的身影。從身形來看,是個少年郎。
“你是這裡的主人?你有沒有見過……”重櫻話還未說完,簾子上的人影消失了。
重櫻追上前,掀開簾子,簾後空無一人。
鐵門被人開啟,走進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往外走。
重櫻一路上都在打量地形,這個山賊窩幾乎佔據了整座山,每隔百步左右,就有人巡邏。
這些人彷彿憑空冒出來的,假如不是身懷法力,能在半天就搭出這麼大的寨子,重櫻是不信的,偏偏她沒從他們身上感覺到法力的存在。
重櫻百思不得其解時,被人推進一間屋子。這間屋子一半是山洞,一半由木頭搭建,她剛站穩,啪的一聲,推她進來的人將她帶過來的弓箭丟在她腳下。
重櫻撿起弓箭,屋門轟地在她眼前合上。
屋內沒有窗戶,四壁不知塗了甚麼,屋門一經合上,周遭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突如其來的黑暗,叫重櫻打了個哆嗦。
說不怕,是假的,她心中惦記著小蛇,顧不上去害怕。
她伸出手中的弓,敲敲打打,一路走到了牆壁前,問:“有人嗎?”
重櫻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下文,她抱了抱胳膊,感覺有些冷。
要不是為了找到小蛇,她才不會任由他們擺佈。
這些人奇奇怪怪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黑暗吞噬著她的理智,恐懼的念頭在看不到的地方滋生,重櫻後頸冒出雞皮疙瘩,跺著雙腳,製造出聲響,打破這可怕的寂靜。
過了一會兒。
嘶嘶。
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
重櫻驚道:“是你嗎?”
她半蹲下身體,將手伸出去:“你過來,纏著我的手腕,我帶你出去。”
頭頂傳來咔咔的聲音,接著,一縷光從天而降,光芒雖微弱,卻足以叫重櫻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在她的身前,盤踞著幾條黑色的蛇,金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她。
根本不是她的小蛇。
重櫻尖叫著跑開。和小金蛇處久了,都快忘了對蛇本能的恐懼。
黑蛇朝著她游來,她抽出箭支,搭在弓弦上,咻朝它射了一箭。
箭射偏了。
重櫻再次射出一箭。
這些蛇似是有指揮,半點不懼她射出的箭,有條不紊地朝她靠近。
重櫻冷汗連連,一箭又一箭射出,沒有一箭射中。
“箭術還是那麼爛。”黑暗中傳來一聲嘲笑。是少年的嗓音,正處於變聲期,略帶了點低沉沙啞。
“誰?”
“這麼快就不認得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蛇日記
day1:今天我給櫻櫻抓了兩隻鳥,她不會去毛,我用嘴巴一根一根幫她拔鳥毛。不寫了,我去吐吐嘴裡的毛。
day2:今天我給櫻櫻帶回來幾顆鳥蛋,但我懷疑,她連鳥蛋都不會煮。她的眼神告訴我,她感到了冒犯。
day3:櫻櫻的糖豆和阿爹給的糖豆味道一模一樣,甜。糖豆都吃光了,她還是沒有回來。
day4:今日外面來了一群獵妖師,櫻櫻沒有回來。
day4:今日櫻櫻沒有回來。
day5:今日櫻櫻沒有回來。
day6:今日櫻櫻沒有回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