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櫻買來的乾糧和藥,只夠她和宮明月在山中渡過五日。
這五日以來,宮明月的心魔沒有現身,檀七郎也不知蹤跡,那些獵妖師沒事就在鎮子上晃。
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
重櫻深知,巨大的危機就潛伏在表面的平靜下。
宮明月是妖,血肉生長的速度比普通人快,才短短几天,新肉就覆蓋了就傷口。
重櫻幫他把纏住傷口的布條都拆了下來,換上新藥。小少年寡言少語,陰沉沉的,用神經兮兮地眼神盯著她,心思跟長大後的他一樣難以捉摸。
“小傢伙,今天想吃甚麼?”
宮明月冷臉相對:“我不是小傢伙。”
“這是重點嗎?”
宮明月扭過腦袋:“饅頭。”
“真乖。”重櫻笑得兩頰攢出了酒窩。
宮明月:“……”
這些天除了烤饅頭她就沒做過別的,他懷疑她根本不會別的。不吃饅頭,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午後下了場雨,雨停時,最後一個饅頭填進了重櫻和宮明月的肚子。
重櫻打算再去買些乾糧,順便打聽訊息。剛跨過門檻,她飛快地倒退了回來,“啪”的將破舊的木門合上。
正在閉目養神的宮明月睜開眼睛。
重櫻從門縫裡望過去。破廟外圍滿了獵妖師,檀七郎一身錦衣,撐著青竹傘,站在人群中。
“蛇妖就走裡面!大家快抓住他!”有人義憤填膺地喊道。
是不是傻,蛇妖就站在你們身邊。重櫻對這群獵妖師絕望了,她二話不說,背起宮明月,匆匆朝著後院走去。
“走不了,被包圍了,共有三十七人。”宮明月說。
“這你都能聽出來。”
重櫻月話音剛落,一支箭迎面射來。她立時往旁邊掠去,剛站定,屋外的獵妖師刷刷衝了進來,黃色的符紙懟著重櫻腦袋而來。
重櫻不怕這些符,但她背上的宮明月是妖,還是個極其虛弱的妖。她放下宮明月,脫下身上外袍,一張一攏,符紙盡數被她兜在了懷裡。
獵妖師們:“……”
“她不是妖,她身後那少年才是蛇妖。”檀七郎舉著傘走了進來。
眾人定睛望去,宮明月下半身裹著的衣裳散開,隱約露出蛇尾。他的傷勢痊癒得差不多了,蛇尾已恢復本來的顏色,那金色彷彿會流動一般,吸引著所有人的注意力。
“果然是蛇妖!就是他滅了張家滿門!”那些獵妖師激動得像是第一回看到妖,“大家小心,蛇妖會吃人!”
他們口中的張家指的是鎮長家,鎮長姓張。
重櫻“呸”了一聲:“你們是瞎嗎?他全身瘦得骨頭沒幾兩重,連路都走不了,怎麼去滅人滿門?還吃人,笑死我了,也不看看你們長得那樣,多倒人胃口,送上門都嫌寒磣。”
檀七郎噗嗤笑出聲。
眾人轉頭看他,他滿臉無辜地聳了聳肩膀:“別看我,話是她說的。”
說著,他又毫不客氣地往眾人心口補了一刀:“她說的挺有道理。”
“簡直欺人太甚!”一名絡腮鬍大漢忍不了地大喊一聲。
重櫻不動聲色地擋住身後的宮明月:“從各位氣質來看,我相信大家不是天生貌醜,就像妖也並非天生惡妖,我身後這位小公子,我敢以性命保證,他出生到現在,手上從未沾過任何人的血。”
“妖就是妖,哪有善惡之分!他沒殺過人,他的父母總殺過人,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一名做道姑打扮的女子摸著臉頰上的刀疤,眼神冷厲,“大家莫要被這小妖女哄騙,大家一起上,殺了妖孽,去鎮妖司領賞。”
重櫻只好將雙手攏進袖中,一手抓了把符紙,一手摸到剩下的藥粉,大喝一聲:“暗器!”
眾人被她的氣勢喝住,皆不自覺後退三步,嚴陣以待。
重櫻抱起宮明月轉身就跑。
這些獵妖師不足為懼,真正令人忌憚的是檀七郎這條毒蛇,希望那些獵妖師的符紙能對他有用。
檀七郎勾唇一笑,手中紙傘輕旋,帶起的氣流,捲起漫天的符紙,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他站在那氣旋中心,揚袖揮出一道紫色的光芒。
重櫻避之不及,被紫光擊中,撲倒在地,張口噴出的血霧盡數淋在了宮明月的尾巴上。
宮明月蛇尾完全暴露的瞬間,奪目的金色刺激著眾人的視覺,有人為之發了狂,不管不顧大聲喊道:
“那蛇妖的尾巴肯定很值錢,誰也不許搶,我要割下他的尾巴!”
“大家都看到了,憑甚麼你一個人獨吞!”
“哼,各憑本事,誰殺了蛇妖就是誰的!”
重櫻趁著他們內亂,低聲對宮明月說:“我攔住他們,你快跑。”
小少年卻抓住她的手指,在他沾血的尾巴上快速划著。
蛇尾上很快出現一個符文,最後一筆收尾,符文綻出光芒。
萬丈金芒瞬間穿透了整間破廟。
重櫻下意識地合起雙目。
隔著眼皮,依舊能感覺到那無所不在的金光,耳畔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叫聲中藏著深深的恐懼。
她僵著身體,悄悄掀開一條眼縫,灼目的金光刺激得她的眼角沁出溼意。
淚水模糊的視野中,一條巨大的蛇尾遊移著,蛇尾上的鱗片流動著華彩,原本是絢爛的流金,染上了一層鮮紅後,有種說不出的妖冶、華麗。
隨著此起彼伏的慘叫,鮮血在地面上漫開,濃烈的腥氣充斥著重櫻的鼻端。她舉起自己的手,指尖血痕未乾。
宮明月的尾巴上有宮南雪留下的封印,為救小鈴鐺,他破了一半封印,現出蛇尾,而靈女的血,幫他破除了另一半封印。
檀七郎化出蛇身,一紫一金,兩條蛇在破廟裡纏鬥著。倖存的獵妖師瞪大著眼睛,嘴裡喃喃著:“蛇,好大的蛇。”
紫光從天而降,穿過他的天靈蓋,血色嘭地炸開。
重櫻臉色一白,爬起來就跑,跑了兩步,紫蟒轟的砸落在她的面前,化出檀七郎的模樣。
他捂著心口,咳著吐出一口血。
與此同時,金蛇跌落在重櫻的腳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縮小成兩根手指粗細,團起來巴掌大小的模樣。
重櫻:“……”
這就是傳說中的帥不過三秒?!
檀七郎抹掉唇邊的血痕,盯著她腳下的小金蛇,眼睛發亮:“師弟啊師弟,想不到你還是落在了我的手裡。”
在檀七郎的手伸過來的瞬間,重櫻先他一步,拎起腳下的小金蛇,塞入腰間的口袋裡,拔腿就跑。
跑到一半,她想起甚麼,順手從死人堆裡順走了一把弓,以及一個包裹。
檀七郎起身去追。他身受重傷,被宮明月傷了元氣,重櫻又腳底抹油,眨眼不見了蹤影。
“咳咳、咳咳咳。”檀七郎氣得咳出一大口血,抬腳碾碎了地上的死人腦袋。
重櫻一口氣不知跑了多久,等她回過神時,已經沒了檀七郎的蹤影。
她氣喘吁吁地扶著樹,回頭張望,確信那檀七郎不會再追來,徹底鬆了口氣。
怕遇到別的獵妖師,在天黑之前,她直接鑽進了深山裡。
順手牽羊帶走的包裹裡有打火石和乾糧,她找了個山洞,撿了些乾柴生火。
重櫻坐在篝火前,開啟腰間的布袋。金色的小蛇團成球的形狀,一動不動地趴著。
“喂,死了沒?”重櫻伸手去撈它。
小蛇有氣無力地晃了下尾巴。
重櫻示意它看火堆,配合著吧唧嘴的動作:“看見沒有,不許兇我,兇我就燉了你做蛇羹。”
小蛇的腦袋頂著她的指尖,蛇影一晃,纏上她的手指,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鑽進了她的袖中,纏住她的手腕。
冰涼的觸感驚得重櫻發出一聲尖叫,蹦了起來,哪知腳後跟踩到一塊生了青苔的石頭,砰地跌坐在地上。M.bIqùlu.ΝěT
重櫻摔得頭暈眼花,金色的蛇腦袋從她袖中探出,甫一對上她的目光,眼睛裡露出一絲嘲弄。
重櫻發誓,她在這廝的眼睛裡看到了戲謔的神色。
她氣得磨著後槽牙,原本對小蛇的那點戒備和恐懼,也被拋之腦後,捏著小蛇的腦袋,將它從袖中拎了出來:“你捉弄我。”
小蛇衝她吐了吐紅信子,看起來很是囂張。
書裡宮明月一直都是半蛇的狀態,即便完全化出蛇身,那也是巨型的金蛇,粗壯如皇宮裡矗立著的金柱子,似這般被人打得修為降級,化成小蛇的模樣,還是第一回見。
重櫻以為它這般模樣,與山間的小野蛇沒甚麼區別,現在看來,倒有幾分靈智,約莫就她家邊牧的智商吧。
她將小蛇丟在地上:“不許纏我手腕。”
蛇的觸感冷冰冰的,她不喜歡。
小蛇怕火,立時遊得遠遠的,藏進了陰影裡。
晚飯吃的是肉乾。這群獵妖師挺會享受,包裹裡不單備了肉乾,還有美酒。
重櫻將肉乾撕成一條條,餵給小蛇,自己撥開酒瓶的塞子,嚐了一口。
酒是石榴味的果酒,味道清甜甘冽。
重櫻咕嚕嚕喝了大半,將酒瓶擱在身側,打算留著明天喝,轉頭髮現那金色的小蛇從陰影裡鑽出來,好奇地盯著瓶口。
“想嘗?”重櫻起了壞心思,從包裹裡找出一隻酒杯,倒滿一杯酒,放到小蛇的面前。
小蛇猶猶豫豫。
“又香又甜。”重櫻舔著唇角,笑容看起來壞極了。
小蛇在她的蠱惑下,嚐了一口,歪歪腦袋,似乎是沒嚐出味道,直接將腦袋埋進了杯子裡。
不消片刻,一杯酒都進了它的肚子。重櫻直呼好傢伙,又給它倒了一杯。
一連好幾杯,直到酒瓶見了底,小金蛇依舊意猶未盡,紅色的豆豆眼盯著她。
重櫻晃晃酒瓶:“沒了。”
她用手戳著它的腦袋:“看不出來,酒量挺好,不用擔心被人捉去泡藥酒了。”
小蛇的腦袋被她的手指戳得一晃一晃,有些暈。
吃飽喝足,重櫻也困了,她從包裹裡取出一件衣裳,鋪在篝火旁。
小蛇趴在陰影裡看她,過了一會兒,擺動著蛇尾,晃晃悠悠朝她游去,想纏她的手腕。
不知怎麼回事,重櫻就在它眼前,偏他一時往左晃,一時往右晃,直接在原地轉起圈來,重櫻反而離它越來越遠。
再看重櫻,雙手捂著肚子,指著他哈哈大笑:“醉了醉了!”
小蛇生氣地扭過腦袋,將自己盤了起來。
重櫻湊到它跟前,口中發出一聲“咦”。
小蛇好奇看她。她趴在地上,一手託著下巴,一手摸他的蛇身:“像顆檸檬。”
小蛇眼睛裡透出疑惑。
“盤個金元寶給我瞧瞧。”
小蛇張了張嘴,衝她露出兩顆小尖牙。
重櫻快速縮了回去,雙手揣在袖中,咕噥著:“不經逗,沒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染柒、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96瓶;符離20瓶;想睡覺的檸檬、鵝鵝鵝、脫線總裁10瓶;伊瀾、戰哥的大寶貝兒5瓶;彼岸花開,不見葉、、澤殿、離辭、紂王偏寵妲己妖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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