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悅在此刻沒有在白簡的氣息中抓尋到屬於人類的氣息, 白簡在他面前越發地不掩飾,他鼻息間捕捉到的全是獸類對自己伴侶宣示主權的原始行徑。
“去洗把臉。”白簡直起身, 稍微與斯悅拉開一點距離, 手指微微用力,令斯悅偏過頭去,耳骨上的鱗片在院落照明燈下熠熠生輝。
斯悅還有些不太習慣動物之間的圈地行為。
他應該是不會這樣去舔白簡的。
倒不是嫌棄白簡。
就是......算了, 他覺得自己的臉皮還是挺薄的,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情。
果然,人絕對不可能只單純增長年齡, 在年齡增長的同時,一定還會有些別的東西隨之成正比增加。
隨著白簡年齡增長的大概就是他口袋裡的財富與臉皮的厚度。
斯悅洗了臉出來, 白簡從會客廳打完電話出來。
入夏一直蹲在主屋正門,在看見斯悅的時候正準備衝過來,剛站起來, 就看見了白簡的身影, 他嗚了一聲,轉身滾下了臺階, 去別處玩兒了。
“周文宵留了一堆事兒,夠青北上下忙一個月不止。”白簡聽蔣雲報告的, 沒有感到驚訝, 對於周文宵這種來說, 軀體的死亡只是代表了表面的執行終止,但其他事情還在緩緩推進。
那些被轉換的人類的死亡, 要從失蹤人員的名單挨著核對身份,而他們的基因早已經被篡改, 身體表面如果存在著尚且沒有被抹去的印記的人, 那麼被辨認出身份的機率就要高過於其他人。
周文宵挑選試驗品的條件苛刻, 標準很高,挑的都是年輕體健貌美俊秀的少年少女,且在家中沒有受到特別高的重視與關注,那樣就算失蹤,家人也不會在其上耗費太多的精力。
所以尋到了斯悅頭上。
當時拽著斯悅往水下深處拖拽的也不是甚麼水草,而是周文宵。
周文宵最後來到了白家,所以白簡需要去一趟調查組配合調查問詢,調查組的人說要派車親自來接白簡先生,白簡沒那麼大架子,任何時候都端得平易近人,親和無比,他說自己開車過去。
斯悅沒陪白簡出門,他現在不方便四處跑。
已經晚上十一點多,斯悅坐在沙發上往院外看了一眼,阿姨們已經收拾整理好了院子,入夏抱著自己的小皮球在草坪上推過來推過去,香樟樹樹葉翻飛,海浪濺起。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但其實又好像甚麼都發生了。
如果不是白簡當時聽見了他的呼救,準確來說,是他罵人全家的呼救引起了正處於返祖時期的白簡的注意,他之後的兩年也會身處在周文宵的三所,被用來當做周文宵獻給始祖的祭品。
背後有點發涼。
斯悅捲起了一張薄毯,開啟了電視。
是一部剛開播沒幾天的都市狗血愛情劇。
簡單描述,就是一對情侶談戀愛談到談婚論嫁見家長的時候,竟然發現兩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白鷺的“沒有你我可怎麼活啊”多半就是從這部電視劇裡學來的,他總是跟著電視裡學,但也沒見他學豬叫。
手機在沙發上響起來。
周陽陽的影片電話。
斯悅接了,發現周陽陽比最開始抬進研究所時要圓潤了一些。
“你怎麼看起來神思恍惚?你轉人魚失敗變成呆子了?”周陽陽嗓門兒大。
雖然鏡頭被他的臉遮了個七七八八,但斯悅還是不小心看見了站在他後邊的江識意。
與日漸圓潤的周陽陽相比,江識意正在往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臉頰上已經沒甚麼肉了,一張屬於人類的皮鬆鬆垮垮掛在一副人類骨架上。
斯悅移開視線,“沒,有點累。”
“你那邊沒事兒吧?我偷聽蕭暗和他03說話,他說三所的甚麼所長用人類做違規實驗,甚麼違規實驗啊?驚動了不少人,蕭暗都被zf借調過去幫忙了。”在研究所的這些天,周陽陽已經摸清楚了蕭暗在這裡邊的地位,雖然不知道具體如何,但看不少人對他恭恭敬敬的樣子,就知道地位不低。
蕭暗都被調走,那事情絕對不算小。
他有些好奇,潛意識地認為斯悅是知情的額,不過要是不能說,他也不會繼續問。
斯悅:“你非要知道?”
“我腦子被關出問題了,最近神志不清,總幻想把自己吊在樹杈子上晃來晃去,你覺得怎麼樣?”
“.......”
“你威脅我?”
“說說唄。”
斯悅挑了一些沒有涉及白簡隱私的事情告訴了周陽陽,滿足了對方的好奇心。
周陽陽的鏡頭突然劇烈搖晃起來,他激動地把臉懟到鏡頭上,“你還記得不,我們高中有個同學,也是在那一年失蹤的,不過他是小三的兒子,他爸找了兩個月就沒管了,後來他媽瘋了,天天在我們校門口守著,逮著一個人就叫她兒子的名字,你還被她逮到過一次。”
斯悅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周陽陽起了一手臂的雞皮疙瘩,“我早就覺得能做這些實驗的,很容易走歪路。”
他們太聰明瞭,精神需求大過於物質需求,比起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銀山,實驗上的成功更加容易令他們產生成就感,哪怕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把老江供出去,他可以當證人,還能當證據,”周陽陽一把把江識意抓到鏡頭前,“你說,當時參與這些專案的還有誰?”
江識意不悅地拍開周陽陽的手,看向鏡頭,看著斯悅。
他眼珠黑漆漆的,眼神有些空洞。
斯悅移開視線,“沒事兒我就先掛了。”
結束了與周陽陽的影片後,斯悅頓了幾秒鐘,發訊息問白簡:凡西之前不是找你投資M專案?
等了十幾分鍾,才等到白簡的回覆。
[他自盡了。]
[不愧是忠僕。]
斯悅看著這兩行字,想起來,白鷺同他說過,凡西的父母當年是跟著始祖的人,最後當然都死了,白鷺說凡西但年沒有參與那場惡性轉換事件,猜測他可能與他父母不同,他是善良的,他說不定變好了。
他不是變好了,斯悅想,他的作用應該也是完成這場對始祖的獻祭。
不似始祖當年掀起驚濤駭浪,死傷無數,完成這次祭奠儀式,凡西就會自我了結,周文宵也是,他們眼裡沒有其餘任何人類和人魚,他們在履行自己的使命與職責。
始祖哪怕是死了上百年了,也要給留一攤子麻煩給他親愛的最欣賞的學生白簡去處理。
斯悅終於明白了人魚的數量為甚麼不多了,他們的腦回路和人類真的不一樣。
“阿悅?”
白鷺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斯悅的身後,他扶著陳叔散完了步,見斯悅看過來,他指著電視螢幕,“你也愛看這個?”
“這是甚麼?”
“重生之我愛的人竟然是我哥哥。”
“......”
白鷺開始主動為斯悅科普劇情,實際上,哥哥也不是親哥哥,哥哥是領養的,後續發展要多狗血有多狗血,斯悅見白鷺精神這麼不錯,也不好掃他的興,偶爾會接上一句話,好讓白鷺繼續說下去。
“是嗎?”
“甚麼?居然是這樣?”
“原來如此。”
“唉。”
他窩在沙發裡,白鷺跪在沙發上,手舞足蹈,滿臉興奮。
白鷺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最後徹底消失在耳畔。
林姨端著兩杯鮮榨的獼猴桃汁過來,一杯遞給了白鷺,一杯正要給斯悅,發現後者已經睡著了,“睡著了?”
白鷺喝了一大口果汁,冰冰的甜甜的,他從沙發上輕手輕腳下到地上,“轉換期......阿悅好累的。”
林姨點點頭,“這麼睡怕感冒,你去那櫃子裡再拿一張毯子給他蓋上。”林姨手上有水,又繫著圍裙,不太方便。
“好。”
白鷺跑到櫥櫃的下層,從裡邊奮力拉出來一大床厚棉絮。
“哎呀,不是這樣的,這個太厚了,會捂死人的。”
李韌和趙豐滿從後院過來,給斯悅做了一套檢查,用了半個小時,整個過程,斯悅都沒醒,期間趙豐滿還以為斯悅暈過去了,李韌看著印表機列印出來的資料。
“正常的,幼崽都這樣,每天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睡覺,甚至更久。”
“別吵醒他,估計會發脾氣的。”
趙豐滿忍不住戳了戳斯悅的臉,“他這樣也不會醒吧。”
雖然斯悅作為人類已經成年,但他體內人魚基因還不穩定,有些可能無限趨近於成年期,某部分可能又還處於幼崽階段。
幾條線成長到同一階段時,估計就能長出漂亮的人魚尾巴了。
李韌握著趙豐滿的手腕將他扯了回來,低斥,“你做甚麼?”
趙豐滿不明所以地看著李韌,這麼兇做甚麼。
李韌示意他去看門口。
趙豐滿朝主屋正門看去。
-白簡回來了,他站在門口,一襲黑衣,鏡片後的眼神微涼,看似輕飄飄地落在趙豐滿戳了斯悅臉蛋的那隻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