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光趴在車窗上看著這樣一場鬧劇,轉頭問袁波:“哥,他就是為了這麼個女人不要媽媽和我們的嗎?”
“對,就是為了這麼個女人。”袁波沒有像袁光那樣趴著往後看,也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無非是有人後悔了,有人心慌了,以後有他們吵的!後悔有用嗎?心慌有用嗎?真後悔,早gān甚麼去了?真心慌,當初勾引有婦之夫不是早該料到會有今天嗎?袁波教導袁光,“以後你可得擦亮眼睛,別像他那樣眼瞎。”
袁光認真點頭。
另一輛車上,章修嚴和袁寧依然把骨灰罈抱在懷裡。章修嚴說:“等一下還是會很顛簸,你抱得穩嗎?”
袁寧忍不住抗議:“大哥,我已經快十歲了。”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章修嚴看著袁寧嚴肅的小臉蛋,沒有再說話。小孩子都是這樣的,稍稍長大一兩歲,就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可是在他們眼裡他們始終都還小——始終都還那麼小,做甚麼都很難讓人放心、讓人安心。章修嚴說:“那你坐好。”
袁寧點頭。
車子開到村口,突然慢了下來。章修嚴抬頭望向司機。司機踩下剎車,指著前邊說:“前面有人哩。”
袁寧順著司機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了一群穿著不同校服的學生,他們年齡有大有小,都氣喘吁吁地站在那兒,額頭滿是汗珠,臉色也微微發紅,看起來是一路跑回來的。山路那麼長,他們從鎮上回來得步行兩三個小時,一般來說回來時天都已經黑了。現在天色還亮著,夕陽還沒落山,他們卻都趕了回來。
最年長的那個學生帶著其他學生走上前來。
章修嚴讓司機搖下車窗。
那個學生眼眶發紅,看了看袁寧和章修嚴,再看了看他們懷裡抱著的骨灰罈,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他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今天聽到有人說,你們回來接老師他們走,我們趕著回來看看。”
其他學生都紅了眼眶,一句話都沒有說,只靜靜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骨灰罈。記憶裡那麼高大、那麼和藹的人,最後卻呆在那麼小的罈子裡——甚至連死後都沒法安眠在故土。都是因為窮啊!都是因為太窮了,經濟上窮,知識上也窮,他們走不出去,外面的人也不願意進來,所以越來越閉塞、越來越貧窮、越來越比不上外面的人。
所以要努力啊!所有人都想起袁寧爸爸和袁寧媽媽所說的話。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要努力啊!
努力學習知識,努力縮小差距,努力走出去!自己先走出去,才能帶著其他人走出去!
最年長的那個學生哭著說:“你們帶老師走吧,天快黑了,晚上開車不好。”
其他學生無聲地讓出離開村口的路。
車子緩緩往前開去。
“老師再見!”
帶著哭意的叫喊從後面傳來。
雜亂卻又整齊。
學生們追著車子跑了起來,直至車子越開越遠、他們再也追不上了,他們才站在原地撐著膝蓋,任由眼淚不停地滑落,抽噎著作最後的道別:“老師再見。”
本來來村口看熱鬧的村民們看到這一幕,心臟彷彿也被甚麼東西輕輕捶打著。他們的一輩子也許就這麼過完了,沒有甚麼未來可言,更不可能走出這個狹隘而落後的地方。可是有一個人曾經走出去了,卻又帶著妻子回來了,一回來就是許多年,有的人笑他傻,有的人勸他走,他都巋然不動,彷彿拼上自己一輩子也要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紮根。他也確實拼上了自己的一輩子、拼上了自己的命。
不過他不是在紮根,而是在播種。
播下種子,悉心愛護。
現在,種子破土而出,茁壯生長。
這樣的地方本來看不見任何希望。
現在,能看見了。
*
趁著天還沒黑,司機把袁寧一行人載到了鎮上,找了個旅舍住下。章修嚴帶袁寧放下袁寧父母的骨灰罈,洗了手,吃了個晚飯,在鎮上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和袁波母子三人道別。臨走前,章修嚴給袁寧二嬸留了個號碼:“到了首都可以聯絡我,我不上課時都會在家。”
從南邊到北邊,至少得一天一夜的路程。司機和韓助理輪流開車,在第三天中午才到家。一家人都在家裡等著,見袁寧jīng神不錯,沒有太難過,才算是放下心來。吃過飯後,一家人一起把袁寧父母的骨灰送到墓園那邊,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之下把袁寧父母的骨灰罈遷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