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接受起來比想象中要艱難。
他很想活下去,他爸在等著他,宮應弦在等著他。宮應弦……就在地面吧,也許正在看著他,如果他死了,宮應弦童年的傷口一定會再度撕裂,恐怕就再也無能癒合了。
但是,他真的沒有力氣,也沒有辦法了。
至少讓那個孩子活下去……
“孫排長!”李颯瞪大眼睛,“你做甚麼!”
孫定義又拿起一副救援繩,一邊扣上自己的腰帶,一邊扔給劉輝和丁擎,然後毫不猶豫地飛身從連廊上跳了下去,一把抱住了孩子。
任燚瞪大眼睛看著孫定義,他身體裡又被注入了一絲力量,他掙扎著、掙扎著想爬起來。
“一、二,三,用力!”劉輝四人拼命拖拽著繩子。
可這條繩子也沒能避免被磨損的命運,整個斷口處全是玻璃鋒面,且由於連廊上一次承擔了五個成人和一個小孩的體重,又開始發出可怖的聲響。
孫定義眼看著自己的繩子也要撐不住了,甚至連廊都岌岌可危,他一手舉起孩子:“把孩子拉上去!先把孩子拉上去!”
任燚看著不遠處那揪心的一幕,卻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徒勞地急叫:“用力啊,快把他們拽上去。”
“先救孩子,快點!這是命令!”孫定義厲聲吼道。
劉輝死死拽著繩子,咬牙道:“李颯,去、去把孩子拉上來。”
李颯匍匐著爬到斷口處,半身探出連廊,伸手去夠孩子。
孫定義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孩子託了起來,李颯一把抓住了孩子的胳膊,將他拽了上去,送去安全地帶。
咣噹一聲,連廊下沉了一份,從孫定義的角度,甚至能看到正在彎折的鋼筋,他眼中滿是絕望:“劉輝,連廊不行了,你們退回去。”
任燚絕望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一面是馬上就要斷裂的連廊,一面是將要墜落的孫定義,他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喉嚨裡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劉輝等人一步未退,還在奮力地往上拽,連廊發出瀕死地嘎吱聲,水泥開裂、玻璃掉落。
孫定義臉上全是淚,他一手摸上了腰帶的卡扣。“不要……”任燚徒勞地伸出手。
孫定義咆哮一聲:“下輩子還做兄弟!”他解開了卡扣,身體就像折翼的鳥,墜入了濃煙火海。
“啊啊啊啊啊——”任燚發出淒厲地悲鳴。
“孫排長——”
劉輝等人崩潰大哭,剛剛折返的李颯瘋狂地往回拽他們:“連廊快塌了,連廊快塌了!”
在連廊徹底折斷的前一刻,李颯堪堪將幾人拖回了B樓,他們眼看著連廊墜落,跟他們的兄弟一起,再也看不見蹤影。
任燚趴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垂死般的怮哭,他的心撕裂一般地痛,他不知道此時究竟是現實,還是噩夢。他眼皮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衰弱,他最終連挪動手指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對面的人拼命叫著他,可那聲音聽起來太遙遠了。
當嚴覺的舉高平臺趕到時,任燚就在昏迷的邊緣。
第118章
“任燚,任燚!”嚴覺和一個戰士將任燚抬上了平臺車,他把自己的空呼扣在任燚的口鼻上。
任燚的眼皮一直往下墜,他用力推著空呼,喉嚨裡發出gān啞的呻吟,他qiáng行吊著最後一絲神智,無力地揪住嚴覺的袖口:“孫定義……孫……定義……”
嚴覺看著他滿臉的láng藉,陣陣心痛:“你別說話了。”
“孫……定義……”任燚的淚水順著臉頰流淌。
嚴覺摸了摸任燚的頭髮,他嘴唇嚅動著,卻說不出話來,眼圈已是通紅,心裡難受極了。
兩個戰士把那位重傷的父親也抬上了平臺,平臺以最快的速度遠離了連廊,遠離了火場,向著地面下降。
渾濁冷冽的空氣注入任燚的身體,隨之而來的還有現場的一片悲傷的哭聲,伴隨那充斥著焦煤味的寒風和灰霾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來。
任燚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人按回擔架,他低吼了一聲,生出qiáng烈的憤怒,而他甚至不知道這憤怒是針對誰。
突然,一隻溫暖的、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任燚怔住了,模糊的視線裡,他看到了宮應弦蒼白的、焦急的臉。他張了張嘴,所有qiáng撐著的委屈和痛苦都在這一刻決堤了,他的眼淚狂湧而出,他含糊不清地求救著:“孫定義呢?你救救他……應弦……你去……”
宮應弦心痛難當,他要怎麼告訴任燚殘忍的真相?他只能緊緊抓著任燚的手,這是他一生都不願意鬆開的手。
“讓開!不要圍在傷員周圍!”急救員推開了宮應弦和嚴覺,給任燚戴上呼吸器,但任燚卻突然激烈掙扎起來,像困shòu一般無聲地咆哮。
急救員只好給他推了鎮定劑。
任燚無力地看著頭頂如末日般yīn霾低矮的天,墮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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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燚身上有多處高溫灼傷,並吸入了毒氣,在醫院昏迷了近三天,才醒過來。
宮應弦和曲揚波都在病房裡守著,當任燚甦醒時,倆人都滿臉緊繃,眉頭深鎖,他們既擔心任燚的身體,更擔心他的情緒。
任燚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好一會兒頭頂雪白的天花板,思維能力才逐漸回歸大腦。這裡他一點都不陌生,是多年來出入數次的——鴻武醫院。
他目光下移,看了看一左一右chuáng邊的兩個人,他們臉上的沉痛和身體的僵硬讓他感到不解,為甚麼這樣彷彿如臨大敵地看著他?他還活著呀。
是的,他還活著,可是從二十幾米高空掉下去的他的兄弟……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顫聲問向曲揚波:“孫定義……”
曲揚波眼圈一紅,幾乎是下一秒就要落淚。
任燚長吁了一口氣,感覺身體空dàngdàng的,好像甚麼都沒有了。
宮應弦很想安慰任燚,可他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語言在這一刻太單薄、太輕浮。他只能握住任燚的手,緊緊地握著。
“每一次……每一次出任務。”任燚的心抽痛不止,這種悲憤和自責,能把人啃噬得千瘡百孔,“我都發誓,要帶每個人,平安回去。”
“不是你的錯。”曲揚波哽咽道,“任燚,不是你的錯。”
“我是中隊長,是我把他們帶進去的。”任燚含淚道,“哪一個回不來,都是我的錯,我怎麼……怎麼向他爸媽jiāo代,就這麼一個兒子……還有……他女朋友……我怎麼……”
宮應弦深吸一口氣,勉qiáng開口:“孫排長在生死關頭,救了一個三歲的孩子,他的家人會理解他的選擇。任燚,這不是你的錯,這是犯罪。”
任燚緩緩地轉頭,盯著宮應弦,顫聲道:“是……縱火。”
“是縱火。”宮應弦寒聲道,“現場已經找到了證據。”
任燚緊緊握住了拳頭:“是紫焰嗎,是紫焰嗎!”“還不能確定,但很有可能是。”宮應弦疲倦地閉上了眼睛,“任燚,相信我,我一定會抓到兇手。”
任燚激動地用拳頭捶著chuáng板,胸中恨意滔天。
曲揚波壓著任燚的肩膀,啞聲道:“任燚,你冷靜一點,你傷得也不輕。不管你如何自責,你要記住,現在最重要的,是中隊還有一大幫人要仰仗你、依靠你,孫定義還等著你為他報仇。”
任燚咬著下唇,任淚水橫流。
“我還要回中隊處理事務,你好好養病,早點回來。”曲揚波抹掉眼淚,悶著頭走了。
病房的門一關上,宮應弦就立刻將任燚緊緊擁入了懷裡:“任燚,有我在,有我在。”
看著任燚悔恨內疚的樣子,宮應弦只覺得心都要被攪碎了,他認識的任燚,總是像太陽一樣熱情又閃耀,能夠感染身邊的每一個人,從不曾這樣痛苦脆弱過。
任燚緊緊回抱著宮應弦,彷彿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將臉埋進了那溫暖、寬厚的胸口,發出了沉悶地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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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任燚瞭解到,這次商場大火,造成四人死亡,三十多人受傷,直接經濟損失達七千萬。
最後他們救的那對父子,父親傷勢過重,在醫院去世,孩子的母親幾個月前剛剛病逝,所以父親才經常把孩子帶去上班的地方,一夕之間,一個三歲的孩子,就沒有了雙親。
任燚住院的那幾天,中隊的戰士和領導陸續來看過他,但他一直jīng神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