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應弦白天查案,只要一有空就往醫院跑,晚上幾乎就住在醫院。倆人沒有過多的jiāo流,大部分時候,都是宮應弦陪著任燚沉默。
住院一週後,任燚堅持要出院,誰都攔不住。
出院後,任燚一直沒敢去看孫定義的父母,組織上已經對他們進行了慰問和撫卹,葬禮則定在下週一——那一天剛好是七年前孫定義進中隊的日子。
這些天來,整個中隊的氣氛都很壓抑,從前的嬉鬧歡笑只存在於記憶中,每個人的心都充斥著悲憤。
這天,趁著戰士們出早操,任燚獨自進了gān部宿舍,走到了孫定義的chuáng前。
雖然消防改制之後,他們已經不是軍人了,但始終還保持著軍人的作風和習慣,chuáng上的被子疊成豆腐塊,桌子上的東西擺放的整整齊齊,甚麼都沒動過。
任燚坐在了孫定義的chuáng上,恍然間,彷彿下一刻,宿舍的門就會被推開,晨練歸來的孫定義會一邊說笑一邊走來,聊昨天看的球,討論中午吃甚麼,他甚至能回想起孫定義笑起來時,臉上的每一道紋路。
如果甚麼都沒發生就好了,如果只是一場噩夢就好了。吱呀一聲,宿舍門被推開了。
任燚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現一絲光芒,只是在看清來人後,眼眸再次暗淡下來。
崔義勝有些驚訝地看著任燚:“任隊,你……”他看到任燚坐的正是孫定義的chuáng,眼神變了。
“你怎麼回來了。”任燚平淡地問。
“不舒服,請了假。”
“好好休息吧。”任燚站起身要走。
“任隊。”崔義勝咬了咬牙,遲疑地問道,“那天……如果我早點上去,會不會……”
他因為空呼餘量不足,且救援服破損,被任燚勒令下去換衣服,並背幾個備用空氣瓶上來。他下去之後,向指揮員彙報內部情況、換衣服、取瓶子,返回,前後最多不超過十分鐘,任燚已經帶隊進去了。
如果他早一點,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任燚打斷了他:“別瞎想,跟你沒有關係。”
崔義勝眼圈一熱:“我跟孫排長是老鄉,我剛來的時候,不適應北方氣候,咳嗽了一個多月,他特照顧我。”
任燚倒吸一口氣,輕輕咬住了嘴唇。
“任隊,你說,我們成天想救別人,有時候,又救不了別人,有時候,連自己兄弟都救不了。”崔義勝抹著眼淚,“你還記得那個少年嗎,那個卡在擋風玻璃上,活活流gān血的少年,他求我們救他,我們都救下他了,他還是死了,我就、就時常想,我們……做這些的意義是甚麼?”
任燚回過頭,淚水在眼圈裡徘徊,他輕聲說:“比起我們沒能救的人,我們救的人更多,這就是我們做這些的意義。”
崔義勝輕輕搖著頭,臉上帶著一種至深的無力。
任燚很想安慰崔義勝兩句,卻發現那些話甚至無法安慰自己,又如何去說服別人,他只能拍了拍崔義勝的肩膀,幾乎是逃出了那間宿舍。
可他又能逃到哪裡去,整個中隊,到處都是孫定義的影子。
這是他當上中隊長後,第一次面對戰士的犧牲。
他還記得小時候,他爸時而會變得非常痛苦、消沉、易怒,那個年代,安全隱患更多、消防措施更少,消防員的犧牲率也比現在高得多,在他爸幾十年的服役裡,幾次面對戰友的離去,最嚴重的那次寶升化工廠爆炸,他的中隊一次就死了四個人,而這甚至不是犧牲率最高的中隊。
他爸是怎麼挺過去的?
他能挺過去嗎?
第119章
葬禮的那一天,yīn霾了大半個冬日的北京城,破天荒地出了太陽。
孫定義的父親抱著他的相片,母親抱著他的制服和禮帽,一同走出宿舍。
中隊的操場兩旁,筆直地站了兩排穿著制服的消防戰士。
任燚忍著鼻頭的酸澀,高聲喝道:“敬禮——”
戰士們齊刷刷地行軍禮,他們眼圈通紅,嘴唇緊抿,傷心地目送著戰友走過他無數次訓練的操場,坐上他最喜歡的那輛消防車,開往殯儀館。
除了留守執勤的指戰員外,其他人都一同前往殯儀館。
殯儀館前聚集了很多自發來為他送行的群眾,還有從總隊、支隊和其他中隊來的領導和戰士。
任燚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一個穿著藏藍色警察制服的、修長提拔的身影,是宮應弦。那身警服就像是為他量身剪裁一般,竟是比平時那一套套昂貴的西裝看起來還要俊美耀眼。
宮應弦走到了任燚面前,輕聲說:“我代表分局,來送送他。”
任燚點點頭:“第一次見你穿制服。”“我也第一次見你穿制服。”
“我們穿制服,都是有重大的事情,不是好事就是壞事。”任燚低聲說,“我先進去了。”
“去吧。”
靈堂裡站滿了與孫定義親近或熟識的人,嚴覺也特意從西郊趕來了。
整個葬禮,任燚都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他就像是被包裹在一層無形的薄膜之內,那些哀悼、那些痛哭、那些淚水都被隔絕在外,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充滿了不真實感。他依然、依然沒能完全接受這個現實,依然懷疑一切都是一場夢。
葬禮結束後,任燚沒有隨車返回中隊,而是在墓園的公園角落裡找到了一個長椅坐下了,安靜地看著光禿禿的樹杈和貧瘠地草地。
他的傷還沒好,時時刻刻都被疼痛纏繞,肺部呼吸也不順暢,僅是忙了一上午,就累得快要站不住了。此時暖烘烘地陽光灑在背上,令他稍微舒服了一些。
身後傳來腳步聲,任燚不用回頭,就直覺那是宮應弦。
宮應弦坐在了任燚身邊,遞給他一罐熱茶。
任燚接了過來,捂著手,淡淡地說:“今天不算很冷,難得出太陽。”
“但你穿的太少了。”宮應弦摸了摸任燚的手,“這麼冰。”
任燚反握住宮應弦的手,回想起這段時間的恍惚,突然有些愧疚,“這些天,我都沒怎麼跟你說話,你不要往心裡去。”
“怎麼會呢。”宮應弦頓了頓,“我知道那是甚麼感受。”
任燚心中一酸,輕聲說:“讓你擔心了。”
“嗯,你確實讓我擔心了。”宮應弦深吸一口氣,“你知不知道我在下面,看著你在連廊上命懸一線,是甚麼感受。”他至今回想起當時的恐懼與絕望,都還心有餘悸。
“……對不起。”
“如果我……”宮應弦輕輕咬了咬下唇,“如果我說,我希望你不要再做消防員了,以此為jiāo換,我可以答應你任何條件……”
任燚怔怔地看著宮應弦。
倆人四目相接,卻都發不出半點聲音。
良久,任燚才勉qiáng笑了笑:“你是……開玩笑的吧。”
他們彼此都知道,宮應弦不是在開玩笑,但宮應弦更知道,任燚迴避了這個問題,是因為他無法答應。
這份職業被任燚視為使命,恐怕唯有死亡能夠讓他割捨。
宮應弦沮喪地低下了頭。他為甚麼偏偏喜歡這個人呢,他一生都拼命地想要遠離火,如今卻拼命地想要靠近這個與火打jiāo道的人。真是莫大的諷刺。任燚心裡有些愧疚,他輕輕撞了撞宮應弦的肩膀,岔開話題:“你穿制服真好看。”
“是嗎。辦案不方便,我很少穿。”宮應弦看了看自己的制服,又看了看任燚的,“你穿制服也好看。”
“我也好久沒穿了,還是作訓服穿著舒服。我們好多套衣服呢,生化服應該是穿著最難受的了,其次就是防火服。”說到防火服,他頓住了。
宮應弦感覺到了任燚情緒的波動,他緊握住了任燚的手,試圖傳遞力量。
任燚閉上了眼睛,只覺悲從中來,眼圈又溼了:“我會……我會恢復的,不用擔心。”
“我需要你,任燚,需要你協助警方,找到害死孫排長的兇手。”
“我知道。”任燚抹著眼睛,“你需要我做甚麼就說。”
宮應弦柔聲說:“現在,我需要你想哭就盡情哭出來,然後接受現實。”
任燚僵了僵,而後把頭緩緩歪在了宮應弦的肩膀上,讓眼淚放縱地流了下來。
宮應弦與任燚十指相扣,聽著他無聲的哭泣,恨不能傾盡所有,只要能保護這個人不受任何傷害。
任燚請了一天假,沒有回中隊,他先去醫院換了藥、輸了液,然後和宮應弦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