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還剩下23%。”
“咱們人手不足,這個時候要相信戰友,走吧。”任燚帶上面具,推開安全出口門,彎著腰進入了火場。他已經對環境和方位有了感覺,帶著其他人徑直往北走。
七樓是整個B樓燃燒最劇烈、最充分的,等於從A樓燒過來的無處上升的怒火,全都堆積在了七樓,而七樓又剛好是賣圖書、玩具、體育用品的,攤位多、密集,甚麼都是可燃物,他們邊走邊用水槍開路,實在開不了的路,只能繞行,時間大半消耗在了路上。
經過剛才一系列的戰術,火場溫度雖然大幅下降,但也只是下降到了不至於把人活烹了的程度。高溫滲透了每個人的毛孔,讓他們有一種自己已經熟了的錯覺,熱輻she的灼烤就是不見血的凌遲,那種痛從各個角度啃噬著他們的靈肉,他們不停地氣喘和咳嗽,彎著腰走路又十分消耗體力,都最後他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在爬。
任燚知道,這種環境他們撐不了幾分鐘,成敗就在此一舉,如果兩分鐘之內還是不能找到捲簾門,他只能宣告任務失敗,趁著還有體力盡快撤退。
就在他們艱難爬行的時候,陳曉飛焦急的聲音突然在耳機裡響起:“任燚,任燚。”
“在。”
“A樓7層有被困群眾,好像是一對父子,被困在連廊附近。”
“甚麼?”任燚驚訝道,“A樓,咳咳,A樓不是沒有人了嗎?”
“可能是沒來得及撤的保安。”陳曉飛沉聲道,“因為西側樓體間距和角度問題,舉高平臺無法靠近連廊,必須把車開到北面,但現場四十多輛消防車和十幾輛灑水車全都卡著位,不好挪動,嚴覺說至少需要六七分鐘,那對父子肯定等不到平臺了。任燚,現在你們是唯一可能救他們的人。”
“A樓都燒了……快一個、一個小時了,居然……咳咳咳……還有人活著?”孫定義劇烈咳嗽著。
“是,咳咳咳,我們快要到達連廊了。”任燚加快速度往前爬去。
六人憑著qiáng大的意志力,頂著趨近肉體極限的痛苦,終於到達了北1門,連廊依稀可見,但還沒看到那對父子。
“劉輝、丁擎、小蔡,你們水槍支援,李颯,你守著手閘,一旦我們救援成功,馬上放下捲簾門,孫定義,和我過去看看。”
“是。”
任燚和孫定義小跑到連廊,終於在大火中看到對面有人,他的求救聲被風與火反覆撕扯,顯得那麼微弱,他身上已經多處嚴重燒傷,但懷裡還緊緊護著一個已經昏迷的孩子。
“救命……救救我兒子……救命啊——”男子夾雜著痛苦和絕望的嘶喊聲刺痛了每個人的神經。此時連廊的火被水pào壓制著,燃燒並不猛烈,但他要透過,就必須關掉水pào。
任燚道:“陳隊,我看到他們了,先把水pào關了。”
陳曉飛深吸一口氣:“連廊上有很多攤位,關掉水pào火勢馬上又會起來,你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往返。”
“明白。”
孫定義拉住任燚,搖著頭:“任隊,過去太危險了。”
“但人得救啊。”任燚看著那一段連廊,和對面洶湧燃燒的大樓。他很害怕,是人都會害怕,那是一棟已經在立體燃燒的大樓,能無情吞沒靠近它的一切。他無法想象那位父親是怎麼在這樣的地獄裡掙扎活到現在、並跑出來向他們求救的,一個全副武裝的職業消防員,都未必能做到。
也許想要保護幼子的力量,比自己的求生欲還要更加qiáng大。
“任隊。”任燚就要出發時,李颯突然道,“你的空呼還剩多少?”
任燚頓了一下:“還夠。”
“跟我換一下吧。”
“每個人都剩得不多了,調節呼吸,省著用。”任燚按下對講,“停止水pào。”
“任隊!”
任燚深吸一口氣。他們做過呼吸訓練,在非常時刻,用特殊的呼吸方式,可以有效的節約氧氣,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如果沒有這對父子,他很可能會放棄任務,帶著戰士們安全返回,走到這裡已經很冒險,返回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他不能為了自己的安全消耗別人的氧氣。
水pào一停,任燚就卯足了勁兒往對面衝去,孫定義用水槍噴she著連廊的火,掩護任燚。
當任燚衝上連廊,他察覺到連廊的震動不是很對勁兒。
這個連廊是鋼筋水泥夾玻璃的結構,這麼長時間的燃燒,鋼筋多半已經變形了,玻璃比較耐高溫,看起來還完好,但是,水pào對它們產生了很大的破壞作用,一是水pào壓力太大,壓塌屋頂、沖斷樓板都是常事,何況一段連廊,二是水pào時有時無,冷熱不斷jiāo替,會加劇材料收縮變形。
眼下任燚也顧不上那麼多,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對面,在門邊找到了身上已經起火的男子,男子正將兒子壓在身上,阻擋著烈焰的舔舐。
“救……救……”男子已經奄奄一息。
任燚衝了過去,用力拍打著男子身上的火,但已經無濟於事。
他顫抖著將懷裡的孩子推給任燚:“救……救我兒子……”
那孩子很小,只有三四歲的模樣,在這樣的地獄火場裡,他竟然沒怎麼受傷,但呼吸微弱,顯然已經吸入了大量毒氣。任燚抱過孩子,大喊道:“我把孩子送回去再來接你,撐住啊兄弟!”
男子搖著頭,灰黑的臉上有道道被烤gān的淚痕,雙眼中已經沒有了生氣:“快走……走……”
任燚摘下呼吸器扣在孩子臉上,讓他呼吸了幾口空氣,再想戴回自己臉上時,卻發現空氣瓶已經見底了。
任燚咒罵一聲,gān脆脫掉了沉重的空呼裝備。一轉身,卻發現連廊的火勢再起,已經連成了一片。
任燚咬緊了後槽牙,將孩子塞進防護服的前襟,別無選擇地踏入了火海。
烈焰貼著任燚的面板灼烤,那種劇痛就像有無數把鐵刷子,在一層一層地往下刷他的肉,他控制不住地痛叫出聲。
可就在他跑了不過幾米遠,連廊就傳來劇烈的震動,鋼筋水泥和玻璃開始脫落,他瞠目欲裂,朝著不遠處的B樓,朝著生的希望狂奔。
“任隊!”
孫定義等人眼看著任燚抱著孩子從大火中衝了出來,連廊卻開始土崩瓦解,他們的眼睛一片血紅,恨不能生出一對翅膀。
伴隨著巨響聲,連廊的中間部分徹底斷裂,狠狠砸向六樓的連廊,並引起連鎖反應,一舉砸穿了四層連廊。
劇烈的震動讓身在連廊兩邊的人都幾乎站立不穩。
任燚急剎住腳步,前面是無法逾越的距離,身後是無路可退的大火,腳下踩著的是隨時也可能墜落的小半截連廊。
他無法形容此刻的絕望。
而此時正在地面,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任燚一舉一動的宮應弦,臉上已經不剩下一絲血色,恐懼就像一把無形地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脖子,他無法說話,無法呼吸,他知道如果今天任燚無法脫險,這個世界上將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他墮入深淵。
孫定義跑到另一側連廊的斷裂處,他用一雙被烤得皸裂流血的手,困難地往上面綁石頭:“任隊,接住了!”他將繩子拋扔了過來。
繩子甩在了連廊上,任燚彎身去夠,但他吸入了太多毒煙,體力也到了極限,這一彎腰就跪在了地上,根本爬不起來。他勉qiáng將繩子綁住了孩子的腰。
劉輝紅著眼睛吼道:“綁你自己啊!綁你自己啊!”
任燚知道兩邊的斷口處都危如累卵,如果要拽他,就需要至少三個成年人走到連廊上,那個負重連廊肯定撐不住,能把這個孩子拽上去已經是萬幸。
他綁好繩子,用盡全身力氣把孩子扔了過去,孩子掉下了連廊的斷口,小小的身體被繃緊的繩子吊在二十幾米的高空火海中飄dàng,顯得那樣脆弱渺小。
孫定義立刻將孩子往上拽,可繩子卻偏偏卡在了斷裂的玻璃鋒面上,一邊拽一邊磨損。那是qiáng度和韌性極高的消防救援繩,可也經不住利器的反覆切割,眼看著孩子距離他們還有一截,繩子卻馬上要割斷了!
任燚趴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孩子。身體的痛苦和jīng神的折磨好像都在離他遠去,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昏迷了,不出兩分鐘,他就會死,或者死於高溫,或者死於窒息。
他不想死,可是,可是當他選擇這份職業的時候,他就對這一刻做了長久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