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溫和濃煙讓眼前的場景宛若煉獄,任燚儘量調整著呼吸,減少空呼的消耗:“你們兩個去東面卡座,你們兩個去西面卡座,丁擎去吧檯區域,剩下人跟我去衛生間。”
“是。”
卡座區域已經過火,任燚帶著人穿過舞池,耳邊盡是噼啪噼啪的燃燒的聲音。一邊走,任燚一邊看著儀器上的資料,彙報道:“參敏謀感長,一樓的爆炸極限已經達到46%,二樓有很多釋放一氧化碳的裝修材料,肯定更高。”
“收到。”
“任隊,這裡有人!”
有人發現了一個倒在舞池邊緣的人,他周圍不停地有吊頂砸落,情況非常危險。
任燚叫道:“別動。”他勉qiáng從濃煙中觀察著頂面,等待一個相對安全的時機,等了足足有五六秒,才喊道:“現在!”
任燚帶頭跑了過去,幾人合力將那人抬到了舞池區域。他身上大面積燒傷,已經失去意識,但還有脈搏,任燚讓兩個人將他抬了出去,剩下的人繼續摸索著走向衛生間。
“參敏謀感長,請求進入二樓搜救。”對講裡傳來騾巷口中隊隊長王猛的聲音。
“不準。”許進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參敏謀感長,請求進入二樓搜救,三分鐘。”
“不準。”
“兩分鐘。”
許進沉默。
“一分鐘!”王猛急叫道。
許進沉默許久:“一分鐘。”
任燚道:“王猛,不要去東南面,那裡是起火點。”
“收到。”
“任隊,洗手間有人!”
在他們的喊叫中,洗手間裡傳來了微弱的回應。
洗手間的門已經變形,任燚狠狠踹了兩腳,都沒有踹開,但門頁已經鬆動,他和劉輝最後用力撞開了門。洗手間裡擠滿了人,至少有三十多個,他們用溼抹布和溼衛生紙堵住了門縫,並不斷地往門上潑水,最大程度地阻止了毒煙進入和熱輻she燒穿門板。
當門被開啟時,一群年輕人的臉上jiāo織著絕望與希望,很多人痛哭失聲。
任燚問道:“孫定義,救生通道是否暢通。”
“暢通,有水霧掩護。”
“你們兩個,帶人從救生通道出去,其他人跟我去廚房。”
“是。”三寧中隊的戰士喊道,“彎著腰,拉著手,對,誰也別鬆手,別慌,跟我走!”
任燚帶著剩下的三人再度穿過舞池,根據對設計圖的印象,舞池的另一邊是廚房和員工辦公室。
就在他們走到舞池正中央時,頭頂突然傳來結構鬆動的聲音,幾人抬頭,但頭頂只見濃煙,甚麼也看不清,接著,天花板就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
任燚將與他連在一起的劉輝撲倒在地,帶著火的吊頂和龍骨壓在了四人身上。
任燚和劉輝躲避及時,只受了輕傷,但另外倆人已被吊頂材料壓埋。
倆人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滅身上的火星,趕緊衝過去解救戰友,其中一人的面罩被砸壞,困難地呼吸著。
等他們搬開弔頂材料,另外一人處於半昏迷狀態,且身上已經起火,劉輝解開安全繩的卡扣,撲到對方身上,抱著他來回翻滾,他們穿的戰鬥服具有隔熱阻燃作用,但阻燃不代表不燃,一旦著火,仍然十分危險。
倆人最終把火苗壓滅,但戰鬥服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且已經傷及皮肉,不得已之下,任燚和劉輝只能先送兩個傷員出去。
剛走出酒吧大門,就聽許進喊著:“所有人員立刻撤出建築,所有人員立刻撤出建築!”
任燚回頭一看,二樓天花板上呈現如海làng一般翻滾的煙火,火場溫度迅速飆升,哪怕他已經走出來了,仍然覺得面板要被烤化了。
這是閃燃的前兆!
任燚扶著傷員快速遠離建築。
三層樓裡的搜救人員都在往外撤,唯獨遲遲不見王猛帶隊的二樓搜救隊。
任燚滿眼通紅地看著二樓的窗戶,身體不住地發抖。
只聽一聲奇異地悶響,火勢猛然間變大,幾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將三層樓全部吞沒,下一瞬,二樓轟然爆炸!
第8章
就在爆炸的瞬間,兩個戰敏感士從二樓的窗戶裡跳了出來,火舌夾雜著爆炸碎片追咬著他們的後背,他們抱著腦袋滾落地面,足足滾出了十幾米遠。
眾人跑了過去,拍打著他們身上的火花,其中一個摔斷了腿,痛苦地嚎叫著。
“其他人呢?”許進焦急地問道。
“王隊……王隊帶人從那邊的雲梯下去了。”
這時,王猛和兩個戰敏感士抬著一個受傷的人從建築後面繞了出來,他們滿面燻黑,身上láng狽不已。
眾人如釋重負。
高格的聲音突然傳來:“火燒過來了,火鍋店要扛不住了。”
許進下了命令:“東面架水pào阻斷火勢蔓延,三個中隊各出兩支水槍,從西、南、北三個方向qiáng攻,務必把火勢包圍住。”
“是!”
酒吧已經燃爆,無論此時裡面還有沒有生還者,他們都不能再進去了。
當建築起火時,很多時候不能直接向建築噴水,因為救火的第一要務是救人和控制火勢。控制火勢就是控制火的蔓延,防止增加過火面積,這就好比桌子起火,如果桌子已經沒救了,就要用水先冷卻凳子,否則桌子凳子都保不住。
當建築內有人時,要先解救被困人員,可以用小面積水來冷卻、開路、掩護,但不能大面積she水,因為在水勢沒能壓滅火勢之前,火場會產生幾百度的高溫蒸汽,把火場變成一個大蒸箱,哪怕穿著防護服也很難在那樣的環境下存活,而且建築過火普遍會造成鋼筋變形,這時候噴水,冷熱收縮加劇變形,水的重量還會加重樓板負荷,增加坍塌的風險。
當水pào、水槍全開時,實際意味著指揮員認為裡面已經沒有生還,或者即便有,也無法救援了。
受傷的群眾和消防員陸續被救護車接走,一群灰頭土臉的戰敏感士站在酒吧前,沉默地看著水柱she進火場,看著水火瘋狂地撕咬對方,火壓水勢,水滅火威,掙扎著、糾纏著、搏鬥著。
他們不知道,將要從裡面搜出多少具屍體,也不知道,是否還有人能夠奇蹟地活下來。
今晚來到這個酒吧的人,是為了放鬆與慶祝,他們期望收穫的是喜樂,誰能料到,這裡會成為一部分人的終結,和另一部分人終生的夢魘。
兩個小時後,大火被撲滅了。
許進又用十幾分鍾觀察外牆,認為暫時沒有坍塌風險,才讓他們帶著水槍進入建築,撲滅餘火、檢查殘火,搜救可能的生還者以及遇難者遺體。
天亮的時候,他們從廢墟里搜出了二十七具屍體,成排地擺在地面上,等待醫務部門前來處理。
他們大部分死於煙氣中毒,還能保持著較完整的身體,那些被燒焦的、被踩踏的、被壓埋的,看來都慘不忍睹。
第四視角已經燒得幾乎只剩下框架,旁邊的火鍋店也有少半過火,還好得到了控制。空氣中瀰漫的燒焦的味道,融合進早晨清冷的空氣,就像墨汁玷汙了一汪清水。
奮戰了一夜,任燚帶著疲倦的戰敏感士們回了中隊。
一路上,沒有一個人說話。
雖然暫時不知道起火原因,但這次事故,酒吧要負非常大的責任,被鎖的救生通道、耐火等級不夠的裝飾材料、沒有發揮作用的消防噴淋,都是造成火勢失控和人員被困的重大原因。
回到中隊後,大家換下裝備,去洗了個澡,然後集體休息。
任燚洗完澡,無力地癱在chuáng上,給支隊打了個電話,詢問情況。
截止目前為止,死亡二十九人,重傷十二人,輕傷一百多人,他們三個中隊也各有人員受傷,其中騾巷口中隊的一個戰敏感士傷得不輕。
掛了電話,任燚的手機就顯示了一個新聞app的推送,正是第四視角酒吧火情。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點開,他閉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任燚感到飢腸轆轆,從櫃子裡掏出了一袋薯片,平躺著往嘴裡送,就是不想起來。腦子裡全是火場的畫面,那些猛烈的燃燒,那些絕望無助的面孔,那些再也沒有了生氣的屍體,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即便他見慣了事故與傷亡,一時也難以接受這樣的慘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