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他這個父親已經做了該做的一切,卻沒有想到女兒對他的誤會這樣深。
龔遠航苦笑,想要解釋,但見女兒眼底暗藏的恨意,終是甚麼都沒說出口。解釋甚麼呢?女兒心性敏感,最愛鑽牛角尖,既已認定錯的是他,他說甚麼也沒用。
龔遠航垂頭扶額,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林茂拍拍他的肩膀,無聲安慰。他看出來了,龔香怡那一大堆道理都只是在qiáng詞奪理,以掩蓋她蓄意謀害親弟的事實。但她對龔遠航很瞭解,知道甚麼樣的話可以重創對方,讓對方失去判斷力。
這樣自私冷血的女人,令林茂愈加厭惡。但這到底是龔遠航的家事,他若插口就有挑撥離間的嫌疑,是以,他選擇了緘默,心底卻暗暗忖度,要儘快把孫子存放在龔香怡那裡的物資拿回來。
“算了,既然你弟弟平安無事,這件事就過去了,以後我們都不要再提。”龔父抹把臉,無力開口,“等你弟弟回來,你去跟他道個歉,不要因此生分了。我沒多少日子可活了,你們姐弟終究要相互扶持著走下去。記住,你們是親人,相依為命的親人。”
“知道了爸爸。”想到父親這時候身體已經每況愈下,再不久就會患病,龔香怡眸色一暗,立刻答應下來。
“去吧!”龔遠航疲憊的揮手。龔香怡歉疚的瞥他一眼,慢慢走出辦公室。
“她性子壞了!”待龔香怡走遠,林茂終是忍不住開口提點,“她預言的能力讓她對末日過早有了代入感,對生命極度漠視。在她眼裡,恐怕黎昕在走出家門的一刻就已經成了死人,被她徹徹底底捨棄。你不要指望她以後會照顧黎昕。”
龔遠航巨震,半晌後長嘆道,“漠視也好,捨棄也罷,隨她去吧,我如今管不了她了。在我有生之年,只要他們姐弟倆不要結成仇人就好。黎昕我會讓他儘快獨立起來的。我沒了,總歸還有浩然和文博,他們會幫我看著的。”
林茂聞言心有觸動,也跟著長嘆一氣。
一個多小時後,直升飛機順利抵達基地。龔遠航和林茂立刻打起jīng神,去停機坪迎接。龔香怡乖順的站在他們身後,面色複雜的仰望天空。陸雲和吳明也站在角落,迎接賀瑾歸來。
直升機緩緩降落,不等機身停穩,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機艙裡跳下來,飛快朝龔父奔去。龔父立刻張開雙臂,抱住撲入自己懷抱的小兒子,原地轉了個圈,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笑容。
這一年時間裡,兒子不像往日那麼懼怕他,反而總是找時間陪他看書,聊天,對他表現出深深的依戀,父子之間的感情早就變的親密無間。
但這種變化,忙碌的龔香怡卻錯過了,因此見到兩人的互動,她臉上驚詫萬分,一時怔楞在原地,忘了上前迎接。
宋浩然笑著走到父子兩身邊,虛扶住被龔父放下地,沒來得及站穩的龔黎昕的腰肢,以防他摔跤。林文博伸手,和迎上前的林祖父擁抱,並在他消瘦的脊背上拍了拍,無言的表達自己的安慰。
龔黎昕抱完龔父,又來抱林祖父,眉開眼笑,無憂無慮的樣子惹的兩人開懷不已。
這邊,等龔香怡回神時,她已插不上手了,只能拘謹的站在角落,像個與這些人毫無關係的旁觀者,心中既尷尬又懊惱。
隨後下機的賀瑾也站在角落,遠遠的看著小孩綻放比漫天星光更加璀璨的笑容,心底的失落和酸楚如cháo水般襲來。
“賀哥,別看了,龔少一家人團聚,咱也團聚去。跟你說,這基地忒棒了,設施相當完善,住的房間gān淨整潔,吃的東西豐盛美味。我特意給你留了一盤紅燒肉,還有幾瓶啤酒,走,咱宵夜去!”陸雲上前拉扯他胳膊,喜滋滋的說道。
“只有啤酒嗎?”賀瑾深深睇視一眼被人群包圍的小孩,轉回頭,啞聲問道。
“你要想喝白酒我可以幫你去弄。龔叔人很好,聽說是我們帶龔少回來的,特意吩咐下面說咱要甚麼就給甚麼!”陸雲搓著手,迫不及待朝後勤部跑去。難得賀哥想喝酒,他肯定奉陪到底。要知道,賀哥為了保持頭腦清醒,向來是滴酒不沾的。
“多弄幾瓶,喝醉了今晚睡個好覺。”賀瑾朝陸雲興匆匆的背影jiāo待道。
回到軍區大院,看見小孩原封未動的房間時,他原本以為龔家已經徹底放棄了小孩,便一心想帶他離開。但見龔遠航失而復得的激動表情,事情明顯和他的想法有出入。不管其中隱藏著甚麼內情,只要小孩平安快樂就好,他失落過後很快就釋然了,但到底有些意難平,只想痛痛快快的喝兩杯,排遣心中莫名的煩悶。
陸雲沒回頭,晃晃手答應一聲。吳明則滿帶理解的看了賀瑾一眼,暗忖:末世來臨,我還當賀哥是鐵打的,能一直從容不迫呢,沒想到他心裡也有壓力,需要借酒消愁啊!
☆、45四五
兒子平安歸來,龔遠航著實鬆了口氣。領著兒子回房間,把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好一番檢視。
“爸爸,我沒受傷。”龔黎昕拍拍父親放在自己肩頭的手背,安慰道。
“知道你沒受傷。不過兩天兩夜沒見你,爸爸像兩輩子沒見你一樣,讓爸爸好好看看都不行嗎?”龔遠航揉著兒子的頭,愛憐的說道。
“行,爸爸你看吧。”龔黎昕邊說邊展開雙手,一本正經的在龔父面前轉了兩圈,把龔父逗得朗笑出聲。兒子從來不搞笑,也沒有幽默細胞,但是他可愛率真的舉動總能帶給周圍人快樂,哪怕末世降臨,他一個人曾經流落在外飽經磨難,這一點也沒有絲毫改變。
龔父感覺很欣慰。和冷漠無情的女兒相比,他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覺倒向了乖巧可愛的兒子。
斂去笑意,龔父正了正神色,將龔香怡具有預言和空間異能的事告訴給兒子知道,又將喪屍的詳情細細介紹給兒子,讓他事先有個心理準備。
“黎昕,你姐姐有空間異能的事,爸爸希望你能保密。如果讓別人知道,你姐姐會有危險。你姐姐這次不是故意把你弄丟的,她也很內疚,希望你不要怨恨她。你們終究是姐弟,是相依為命的親人。知道嗎?”
龔父徐徐開口,語氣有些不自然。女兒害了兒子,他卻還要替女兒遮掩,替女兒的安危來勸告兒子,他心裡有些不適。但不這樣他又能如何?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總不能看著姐弟倆反目成仇,互相傷害吧。
“嗯。我知道了。”因為是父親的要求,龔黎昕絲毫沒有勉qiáng的答應了。
“好孩子。”看著兒子清澈見底,半點不見yīn霾和怨恨的眼眸,龔父釋然一笑,揉亂他頭頂的髮絲,溫聲道,“你也累了,早點去休息吧。對了,把你宋大哥和林大哥叫來,我有事jiāo待。”
“好。”龔黎昕乖乖點頭,出門喚了林文博和宋浩然便回到自己房間。
走進浴室,洗掉滿身塵埃,龔黎昕從登山包裡拿出賀瑾給他收拾的一套休閒服換上,而後從換下的褲兜裡掏出那枚晶核,仔細研究起來。
晶核有一枚硬幣那麼大,六菱形,一絲雜質也沒有,在燈光的照she下顯得尤為晶瑩剔透,比品質最純的鑽石更加奪目。
龔黎昕將它舉起來,對著燈光研究了半天,又將它託在掌心,暗自渡了一絲內力進去,晶核還是那枚晶核,半點異常也沒有。
沒甚麼特別啊!?龔黎昕偏頭,定定凝視手心的晶核,表情十分費解。又搗鼓了十幾分鍾,他終於停手,把晶核藏進枕套裡,因為他聽見龔香怡的腳步聲正朝自己房間靠近。
“黎昕,你睡了嗎?我想和你談談。”龔香怡邊敲門邊低聲說道。
“進來吧。”手掌隔空虛抓,反鎖的門栓咔噠一聲解開,他盤坐在chuáng上,淡淡開口。
龔香怡推開房門,緩緩踱步到他chuáng邊坐下,帶著一臉的關切和歉疚,低聲說道,“黎昕,這兩天你受苦了。都怪姐姐,只顧著整理東西,竟然沒有看住你,對不起!”她邊說邊伸出手,準備去撫弄龔黎昕柔軟的發頂。
龔黎昕面無表情的偏頭,躲開她伸來的手,一字一句緩緩開口,“姐姐的歉意我不接受。因為我知道,你是故意放任我離開的,你想讓我一個人在外自生自滅。”幽禁地宮十六年,又被魔頭蕭霖養大,他並不是純良的小白兔,可以任意欺騙。
龔香怡臉上溫柔可親的笑容瞬間凍結,手也僵在半空忘了收回。過了約半分鐘,她才堪堪醒神,啞聲開口,“黎昕你在胡說些甚麼?姐姐怎麼可能那麼做?姐姐愛你!”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語氣極不自然。
“不是的,姐姐恨我。”龔黎昕認真的搖頭,“我離開的時候姐姐就在窗邊,冷漠的看著我。你的視線,我能感覺得到。”那滿帶敵意和仇恨的目光,以他卓絕的五感,怎麼可能無知無覺?
“你……”龔香怡張嘴,想要辯解,可對上龔黎昕亮如寒星,dòng徹一切的目光,她竟鬼使神差的一句話也說不出。
“姐姐為甚麼恨我?”不耐聽龔香怡的辯解,龔黎昕繼續追問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在他的記憶裡,他們姐弟倆向來是和睦的,沒有任何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