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達溫柔地把藥劑塞進尼古拉斯手裡∶"我不需要這個了。"
"我們都知道的， 所謂的''旅行差一點就到終點了''，只是個藉口而已。"
"如果你想，我們早就可以到達終點。只是你擔心我完成了所有的願望，就再也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了，所以才會一再拖延，對吧?"
她端坐在椅子上，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
她們一起度過了很多歲月，對彼此都相當熟悉，無論是對方掩藏的小心思，還是並不高明的謊言，都無從遁形。
尼古拉斯抿著唇，鐵青著臉站著，如果不熟悉她的人看到她這幅模樣，或許會以為這是她發怒的前兆。
但瑪爾達足夠了解她，她笑起來∶"你又要哭了。"
尼古拉斯氣得抽噎，努力試圖延緩眼淚落下來的時間∶"還是因為你這個不爭氣的短命人類!"
"我是混血種。"瑪爾達笑著提醒她，她在這時候還能逗她玩，看起來心態相當不錯。
尼古拉斯惡狠狠地等著她;"我是被你氣糊塗了，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是甚麼來路，混雜了食草獸獸人血脈的混血種，有對草藥的天然分辨力和種植天賦，但鍊金天賦卻稱得上是糟蹋東西的倒黴短命鬼.….."
瑪爾達無奈地笑起來∶"說我糟蹋東西也太過分了吧?你的變形藥劑，， 還有大家使用的血脈壓制藥劑，我不是也好好做出來了嗎?"
"雖然失敗率稍微高了那麼一點。"
"哪裡是一點!"尼古拉斯冷哼一聲，一邊數落著她的不是，"你當初給我製造變形藥劑的時候，一開始把我變成了多少種奇怪的樣子?"
瑪爾達似乎想起了愉快的畫面，她忍不住彎腰笑起來∶"你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啊呀，我們那時候還爭論了好久，結果還是拗不過你，你還真是喜歡這種誇張的身材比例。"
"怎麼樣!你們對血族的審美到底有甚麼意見!大部分人看到的時候，不還是看得眼睛都直
了!"尼古拉斯的眼淚還是不爭氣地落了下來，變形藥劑作用下的外形逐漸改變，顯露出她原來的樣子。
這次她沒有急著再次喝下變形藥劑，她自己也知道，這次她大概還要哭很久。
"那是當然，這可是我的傑作。"瑪爾達露出驕傲的神色，"而且你一直很漂亮，無論是甚麼模樣。"
"你這個自作主張的臭小鬼……"尼古拉斯終幹忍不住，蹲下來嚎啕大嬰，"哇啊啊，你才活了不到一百年!"
"準確來說是四十四年。"瑪爾達糾正她，她露出點無奈的神色，"我始終無法習慣你們血族動不動就是一百年的時間概念，這也太為難人了。"
"不過，尼古拉斯，你想一想，這份延年藥劑已經提前製作好了，那就是說，這原本一定也是為了救誰而準備的吧?"
"我沒想過!我不知道!"尼古拉斯捂著臉，"別人才不關我的事!"
"不，你知道。"瑪爾達搖了搖頭，"你一直是個相當敏感又心思細膩的傢伙，你只是喜歡逞強。"
"你清楚知道，從別人那裡取走這份藥劑，你就會揹負著難以彌補的愧疚。"
她輕輕拍了拍尼古拉斯的腦袋，"雖然你總說我是小寵物，但我有把你當成家人，我很愛你。"
"我怎麼可能讓你背上這樣的負擔。"
"哇啊啊——"尼古拉斯哭著撲到她的膝蓋上，"說著這麼有骨氣的話，有本事你再多活一百年啊!"
"一百年也太離譜了吧!"梅爾達哭笑不得，她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腦袋，"你擁有悠長的壽命，我沒法永遠陪著你的，但一切都不是毫無意義的，我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旅程，用我的一生好好地陪了你一段路。"
"你實在是個讓人放心不下的傢伙，明明年紀比我大，但總是像個孩子，血族也太晚熟了吧?"
尼古拉斯哭得更加大聲了∶"閉嘴!"
瑪爾達笑起來∶"現在閉上嘴，以後就沒機會說了。"
"別哭得這麼厲害嘛，我不是個小寵物嗎?你已經經歷過很多次離別了吧?沒關係的，尼古拉斯。"
"別用一副長輩的樣子跟我說話!我明明比你大幾幹歲!"尼古拉斯頭也不抬，哭得驚天動地，根本不在乎會不會被不遠處的其他人聽見，"小寵物怎麼了，我喜歡的小寵物要死掉了，掉點眼淚有甚麼不可以!"
"有人敢有意見，我就直接把他掛到城牆上風乾!"
瑪爾達哈哈笑起來∶"這個威脅從我認識你開始，你就一直在說了，我可從來沒見過誰被你掛上去。"
尼古拉斯悶聲說∶"只是沒找到合適的城牆而已。"
瑪爾達悶笑一聲，她輕輕摸著尼古拉斯的腦袋∶"能再跟我說一遍，你撿到我的時候的事嗎 ?"
尼古拉斯抱怨了一句∶"你是已經變成一件事要絮絮叨叨說好多遍的老太太了嗎，明明都說過很多遍了。"
瑪爾達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仰起頭透過顏色鮮豔的火焰樹葉片，彷彿看見了過往的影子，她的視線逐漸模糊起來∶"但我很喜歡聽，再說一遍吧。"
尼古拉斯用力吸了吸鼻子，趴在她的膝蓋上∶"就在這棵樹下，當初我在這裡經過，有一個髒兮兮到差點讓我以為是黑暗系法師的小鬼，她就悄悄站在樹後面看我。"
"她跟了我一路，我原本以為這是個圖謀不軌的小鬼，還特地放慢了腳步打算看她想要做甚麼，結果她只是偷偷摸摸地跟著我。"
"後來我忍不了了，打算把她抓出來-我就買了點吃的，假裝休息放在身邊閉上了眼睛，然後那個小鬼就偷偷跑了出來想要拿吃的。"
她頓了頓，微微側過臉，哽咽著問，"喂，瑪爾達，一般這個時候，你不是該說——''我是知道你在裝睡的，只是我覺得這是給我吃的''嗎 ?"
"你怎麼不說話了。"
尼古拉斯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她沒有回應。
她趴在瑪爾達的膝蓋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落，她吸了吸鼻子，決定自己一個人把這個瑪爾達最喜歡的老套故事說完。
"我逮到了她，她沒有逃跑，反而看著我問——''你是不是也是怪物?我覺得你不是人類''。"
"真是個沒禮貌的小鬼，我雖然不是人類，但我可不是怪物，我是優雅高貴的血族。"
她嘀咕著，彷彿回到了當年的時間，"她說她也是怪物，鎮上的人要把她燒死，但是心軟的老婆婆悄悄把她放走了，她就逃到了這裡，漫無目的地流浪，哪怕是流浪狗看起來都要比她乾淨一點。"
"我可是個擁有高雅審美的血族，我才不會養這麼髒兮兮的東西……只是心血來潮，想看看她洗乾淨的樣子而已。"
"她當時信誓旦旦地告訴我，以後會一直跟著我，為我做甚麼都可以-—但她是個小騙子。"
"我把她養得太驕縱了——她這個不願意做，說是害人的，那個不願意做，說是騙人的。結果最終，也只是在我的莊園裡種滿了鍊金材料，用不怎麼樣的鍊金天賦，替我做了點藥劑而已……失敗率還特別高。"
尼古拉斯低聲抱怨著，"一點也不划算。"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小聲說，"但只有一件事，她做到了-—她一直陪著我，直到生命的最後。"
她蜷起身體，抱怨道，"但是你的生命也太短了。"
"我以後再也不養短命種了!可惡的小鬼，鳴.…."
高高的火焰樹上端，利維坦和緹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利維坦搖了搖頭∶"從那個修女死掉的時候開始，這傢伙每次都會信誓旦旦地說這樣的話 ，結果還不是越撿越多。"
"明明是個怕寂寞的小鬼而已。"
"你果然認識她。"緹娜抬起頭看他，"利維坦也差不多吧?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混跡在各種地方，藏其身份，生活在大家身邊，難道不也是因為害怕寂寞嗎?"
"麻煩不要把我和這種傢伙相提並論。"利維坦露出了被冒犯的表情，"我可不是因為寂寞，我只是喜歡惡作劇而已。"
"見證了這傢伙哇哇大哭送走修女的樣子，也只是因為碰巧加上我想順便驗收自己當年的惡作劇成果而已。"
緹娜低下頭看著她∶"是嗎?"
"不過這個惡作劇，算是誤打誤撞，做了件好事吧?她從那個修女開始，學會了怎麼和人類、混血種相處，也有不少混血種或是人類因此得救。"
"這樣說來，哲夫鎮的大家對混血種如此寬容，追根溯源的話，也和你當初那個惡作劇有關吧?"
"這可不是我的本意。"利維坦聳了聳肩，"惡魔才不會做這種事。"
他靠過去，看著緹娜手裡的葉子，"從剛才開始你就在玩葉子了，這是甚麼?"
緹娜低垂著眼∶"是安魂的祝福。"
"在我來的地方，我們幻想著死亡以後還有一方世界，我們把這個世界的思念寄託在紙折的物件上，希望火焰能把它們帶給前往另一個世界的親人。"
"薩克達給我的魔法書上記載，這裡是有確實存在的''冥界''的，畢竟能召喚不死生物。""
"死去的靈魂要擠在船上，一起渡往對岸，如果不小心落入冥河，就會變成永遠承受溺亡之苦的怨靈。"
她折了一隻小船。
掌心浮現一點火焰，火焰燃盡葉片做的小船，順著風遠遠地送出去。
"就當是送她一程。"
利維坦靠在樹上，目送著灰燼遠去，忽然問她∶"你會活很久對吧?"
"嗯?"緹娜奇怪地抬起頭。
"沒甚麼。"利維坦懶洋洋地別過視線，"我只是想，如果這個世界少了你這麼奇怪的傢伙，也許會很無聊。"
作者有話要說∶
緹娜∶我們那裡有句老話叫禍害遺千年，根據我們相當像反派的職業，我覺得我至少能活一千年。利維坦∶太不上進了!再努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