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一小時後祁彥回家,迎接他的是頭上插了兩根蘭草葉子,正在門口等他的我。
還沒等我質問他,祁彥倒是先問我了:「為甚麼?」
他開口時微微皺眉,目光幽深地望著我。
「……甚麼為甚麼?」
「你要考研這件事,之前為甚麼從來沒跟我說過?」
他衝我勾勾唇角,笑容一點溫度都沒有:「霏霏,這麼大的事情,你做決定之前,總該跟我商量一下。」
其實我心裡知道,這件事我一開始沒跟祁彥說,直到做好決定才告訴他,感覺有點把他當外人。
但興許是之前種種情緒積壓在我心裡,導致我的自卑和不安全感越堆越重。
我太需要做點甚麼出來,向祁彥表明,我其實並不是一個逃避現實的廢物。
更何況,剛才那道好聽的女聲,再加上之前在南京東路附近看到他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我心裡本來就壓著一股怒火。
因此我語氣也不算好:「這是我的事情,為甚麼要跟你商量?」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因為祁彥那雙冷冽的眼睛裡,忽然浮出幾絲鮮明的痛意。
我話說得太重了,正要道歉,祁彥忽然輕笑一聲:「對,那是你的事情,你要考外地的學校,那也是你的事情——虞霏霏,在你心裡,我們現在真的是在談戀愛嗎?」
我瞬間被他這一句話氣到了,咬牙道:「對,我沒覺得我們在談戀愛。我住在你家是想白吃白喝,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本來好端端的,莫名其妙吵了一架,我和祁彥都氣到不行,各自回了房間。
我用力甩上門,開啟電腦,登微信,噼裡啪啦給柳夏敲字:「我和祁彥吵架了。」
「??為甚麼?」
「我要考研,跟他說了一聲,然後他就生氣了。」
柳夏半天沒反應過來:「……你要考研?你都畢業四年了,考甚麼研啊?」
我這才想起來,我決定考研這事還誰都沒說過。於是乾脆給柳夏打了個語音電話,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結果柳夏遲疑半晌,還是道:
「霏霏,可能你自己不覺得有甚麼。但你要跨專業考研,目標還是千里之外的一所學校,換位思考也知道,身為你男朋友,祁彥怎麼可能不生氣呢?就連你剛才告訴我,我也是一臉蒙圈的。」
我內心翻滾的情緒稍微平息了一些,不由覺得柳夏說得有點道理。
但我心裡還是莫名覺得委屈,於是就閉著嘴,沒說話。
論打架,論解決麻煩,我比柳夏強得多。
但在戀愛和感情方面,和柳夏相比,不得不說,我就是個弟弟。
柳夏繼續耐心地跟我分析:「霏霏,你想想,當初你們高考前,祁彥忽然出國,也沒跟你說具體原因,你心裡是不是也特別委屈來著?」
她這麼一說,我猛然想起來。
……好像還真是。
祁彥出國那會兒,離高考時間已經很近了。
送他去機場,親眼看著他走入登機口消失不見後,我一個人坐在候機大廳的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想到前些天他和姜妙越走越近,又莫名其妙不回我訊息,所以我還單方面和他冷戰了兩天。
兩天後我發現,祁彥壓根兒沒注意到我在鬧脾氣,只好再單方面宣佈冷戰結束。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忽然回學校收拾東西,然後告訴我他要出國了。
那時候我不是不委屈的,只是祁彥的情緒明顯更不對勁,再聯想到他的病情,我還是敏銳地甚麼都沒問。
後來我回家,把事情告訴我媽,她勸我:「不要難過,你先好好高考,好好走你的路。未來有一天,總會再見的。」
但對於那時候連省都沒出過的我來說,國外是一個特別遙遠的地方,出去了,很可能就不會再回來了。
所以我一直鬱鬱寡歡,好不容易熬過高考,連出去畢業旅行的興趣都沒有。
「霏霏,談戀愛是要好好溝通的。你跟祁彥錯過了這麼多年,對彼此分離的那段時間都不瞭解,中間的空白總要一點點填上去。」
我覺得柳夏說得很有道理,於是掛了電話,思考了一下,決定去找祁彥道個歉。
我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虞霏霏,上!反正你以前又不是沒道過歉!」
結果還沒等我開始行動,門口忽然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霏霏,你睡了嗎?」
我張了張嘴:「沒有。」
房門被推開,祁彥走進來,還沒等我開口,就先一步跪坐在我面前,以順從的姿態,微微垂下眼。
「對不起,霏霏。」他低聲說,「是我情緒不對,影響到你了。」
「我沒有干涉你人生決定的意思,我只是……害怕。」
他伸出手來,捉住我的指尖。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祁彥眼睫微顫,聲音輕得像一陣縹緲的霧氣:「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這樣坐在我面前的祁彥,像一尊精緻又易碎的瓷器。
我一下就心軟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拉到我臉上蹭了蹭。
「我不是不跟你講,只是覺得自己剛開始工作沒多久,又計劃考研。總覺得要把一切前置工作準備好,免得你覺得我三分鐘熱度——」
我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把那句有些傷人的話吞了下去。
——我怕你覺得我三分鐘熱度,然後嫌棄我。
祁彥沉默片刻。
「你考吧,霏霏。」
他把臉伏在我腿上,低聲說,「你去做你喜歡的事情,我是支援你的,但是不要再離開我太久了。」
我就這樣和祁彥重歸於好了。
其實我很想再問一問他那個女孩是誰,但吵架這事實在太消耗精力。
好不容易重歸於好,我不想再破壞難得溫情起來的氣氛。
沒過兩天,我買了一堆資料回來,正式開始了我的複習。
時近六月,距離今年的研究生考試只剩半年時間。再加上我的基礎薄弱到幾乎沒有,所以除去上班外,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
就連祁彥來接我下班,我都坐在副駕上背單詞。
已經從學校畢業好幾年,重新撿起學習習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晚上回去,我正在書房看書,祁彥忽然來敲門,手裡還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霏霏,喝掉再寫。」
我接過杯子,把牛奶一飲而盡,仰起頭看著祁彥。
他微微一怔:「怎麼了?」
「祁彥,你好像我媽啊。」
我感嘆:「我高中那會兒,週末回家寫作業的時候,我媽也會每天晚上熱一杯牛奶端來給我喝。」
祁彥沉默片刻,忽然勾勾唇角,俯下身,把嘴唇貼過來。
我猝不及防下被他吻住,嚇得連筆都掉了。
鋼筆在地面上骨碌碌滾動,我下意識想低頭去撿,結果嘴唇剛擦過祁彥下巴,又被他扣住下巴,更用力地吻上來。
牛奶的甜香在交纏中傳遞。
「不行不行,你讓我再看會兒書……」
我心神一陣盪漾,還好想到了自己沒看完的書,終於冷靜下來:「我得複習,今天起碼要看完唐末部分。你先自己玩一會兒,等下一起睡覺啊,乖。」
祁彥望著我默然片刻,忽地笑起來:「好啊。」
我發誓,我說睡覺的本意,真的只是單純的睡覺。
直到祁彥把我發軟的手捉住,按在頭頂上面,一寸一寸親下來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們對這個動詞的理解出現了巨大的偏差。
「霏霏,我好想你。」
原本還想象徵性欲拒還迎一下的我,聽到這句話,瞬間就心軟了。
這些天我工作忙,複習也忙,的確冷落了祁彥。
何況他原本就是個很沒安全感的人。
想到這裡,我放棄掙扎,很痛快地摟住了他的腰,迎合上去。
一夜良宵。
41
後面幾天,祁彥似乎也忙了起來,再沒有時間跟我膩歪。
我順口問了兩句,才知道,他與祁志遠那邊的鬥爭已經很嚴重。
祁志遠出高薪從祁彥的公司挖走了幾個設計師,一度令他們夏季新款的設計陷入停滯狀態。
為了反擊,祁彥不但從祁志遠那裡挖走了一個核心人員,還從源頭截斷了他們的幾批原材料。
這種釜底抽薪的方法,徹底激怒了祁志遠。
那天下班後,祁彥沒有來接我,我打電話也沒人接。
我不以為意,只覺得他大概是在開會,沒注意手機,乾脆自己坐地鐵回家。
然而一直到天黑後,祁彥還沒有回來。
因為聯絡不上他,我猶豫了一下,給祁彥公司的助理妹妹打了電話。
小姑娘接起電話,聲音急促:「老闆娘?」
「小唐,你知道你們祁總下班後去哪兒了嗎?」
這麼簡單的一個問題,小唐卻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上來,我心頭一凜,立刻覺得不妙。
「你快說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祁總他……今天下班後,在公司的地下停車場被幾個小混混砸了車,他們還捅傷了祁總,現在應該在醫院包紮吧……」
我如遭雷擊,心尖驟然漫上的痛幾乎令我失語。
好半天,我才問:「所以他現在在哪個醫院?」
開口後我才發現自己連聲音都在抖。
小唐報了個地址,我謝過她,轉身下樓,開車去了醫院。
一路壓著超速線飛馳,等我到醫院的時候,時間已近晚上十點。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外科診室門口,一眼就望見了裡面坐著、正在掛水的祁彥……和他身邊無比熟悉的身影。
是那天在街上和祁彥一起逛街的姑娘。
我站在原地呆了兩秒,還是先撲過去看祁彥的傷口。
胳膊上的傷口已經用繃帶裹了起來,但仍在往出滲血。血跡浸透紗布,在表面留下了一層淡淡的紅。
祁彥看到我,眼神一顫:「霏霏,你怎麼來了?」
「你一直不回家,打電話也沒人接,我肯定要打電話問的啊!」
我小心翼翼地提起他胳膊:「你傷得很重嗎?醫生怎麼說。」
沒等祁彥回答,站在旁邊的姑娘已經開口:「放心吧,醫生說傷得不重,只是需要靜養,傷口也不能碰水。」
我微微一頓,仰起頭看她。
近距離觀察,我更能直觀地感受到,這是個大美女。她有一雙水盈盈的含情眼,頭髮絲緞一樣柔軟又極富光澤。
哪怕是站在醫院裡,她依舊豔光四射,妝容一絲不苟,看上去就好像站在甚麼時尚秀場。
我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禮貌地打個招呼:「你好,請問你是……?」
「你好,我叫邱織月。」
她微笑著朝我伸出一隻手。
這個名字聽上去異常耳熟,我努力回憶了一下:「你認識白千景嗎?」
她笑得愈發動人:「他是我表哥。」
好傢伙,果然是這樣!
我腦中又一次回想起那天從白家回來的路上,白千景在電話裡說過的話:「家裡介紹的人也不去見,織月她到底哪裡比不上虞霏霏……」
所以,這是白家人給祁彥介紹的相親物件?
此時此刻,我忽然想到了那天丁婉坐在烤肉店裡說過的話。
祁彥皺了皺眉,衝邱織月抬起另一隻沒受傷的手:「手機還我,你走吧。」
她從手包裡拿出祁彥的手機,準備遞到他手裡。
結果祁彥反手就給了我:「霏霏,你幫我收著吧。」
邱織月笑容一滯,再望向我時,目光中就帶了些打量的意味。
我把祁彥的手機接過來,順手拿指紋解了鎖,果然在螢幕上看到了之前我打過來的好幾個未接來電,以及十多條微信訊息。
「你回去吧,後續有工作需求,我會再聯絡你的。」
祁彥又一次下了逐客令,邱織月收回目光,又恢復了那副淡定又從容的樣子:「既然這樣,那我就先離開了,讓你高中同學好好照顧你吧。」
她說完就轉頭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直接傻在原地。
她剛才說甚麼??
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
我轉頭瞪祁彥:「你跟她說我是你高中同學??」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下定決心,如果祁彥說是的話,不管他後面給出甚麼樣的理由,我都不會再理他——除非他主動跟我求和。
結果祁彥眨了眨眼睛,忽然笑起來:「虞霏霏,你聽不出來她是在故意氣你嗎?」
大概是因為失血過多,他的臉色微微發白,連嘴唇的血色也淡下去。可這一刻笑起來,竟然有種驚人的美麗,甚至明豔。
看上去心情就很好的樣子。
我學著他之前的語氣,故意陰陽怪氣地道:「祁彥,在你心裡,我們現在真的是在談戀愛嗎?」
祁彥不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然後他衝我伸出手:「霏霏,過來,讓我抱抱。」
咬字像是柔軟的輕喃。
哎。
他太知道怎麼讓我心軟了。
我立刻過去,撲進祁彥懷裡,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他胳膊上的傷口。
淡淡的血腥氣息,混合著他身上慣有的清冽柑橘香氣,一瞬間充斥了我的鼻息。
我鼻子一酸,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
祁彥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拍我的後背:「別哭了,我沒事,只是輕傷。」
「我是在生氣。」
我咬牙道:「不管怎麼說,祁志遠和你之間都是有血緣關係的,他到底有沒有把你當成自己的親兒子?」
祁彥沉默兩秒,忽然笑了。
「霏霏,我怎麼會是他的親兒子呢?我是他的仇人啊。」
是了。我突然反應過來,對祁志遠來說,祁彥的存在,不僅證明了他如今的發跡來自原配妻子當年的幫助,也是他對婚姻不忠、背信棄義的鐵證。
等祁彥的水掛完,我開車和他一起回家。
他靠在副駕的椅背上,微微垂著眼,臉色是失血後的蒼白。
我又問起下午的情況,這才知道有多危險。
當時,祁彥和邱織月走到公司的地下停車場,剛發現車被砸了,斜裡忽然閃出來幾道人影,手裡抄著匕首,二話沒說就往他身上捅。
祁彥猛地往後一避,避開了要害,但胳膊還是被割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一擊未中,幾個小混混本來還想再刺一刀,但在邱織月的尖叫聲裡,停車場的保安已經在往這邊趕,於是他們立刻收了刀,往另一側的安全通道跑去。
「被砸壞的那輛車送去修了,那些人動完手就跑,估計警方要明天才能抓到。」
祁彥說,「不過就算抓到了,他們也咬死了不會承認幕後主使的,最多拘留十五天,再賠點錢,祁志遠事後會付他們一大筆錢。這種事他之前幹得太多了,有經驗。」
恰逢紅燈,我猛地踩下剎車,轉頭看著他:「所以你之前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是不是?」
42
祁彥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應了聲是。
我心頭又澀又痛,想說點甚麼,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都是徒勞。
想想也是,祁彥從國外回來,幾乎等於死裡逃生。何況他還從當初的孤身一人,一點一點成立起一家珠寶公司,不過四五年時間,已經能和祁志遠的公司抗衡。
這過程裡他經歷過多少危險和磨難,從今晚的事情裡,我不過得以窺見一角,但已經足夠讓人心驚膽戰。
以至於我本來還想問一下邱織月的事情,後來都被拋之腦後。
第二天,我跟公司請了假,陪著祁彥去了趟警局。
果然,警方根據停車場的監控抓到了那幾個混混,他們卻拒不承認有幕後主使,只說是看著祁彥年紀輕輕就開上了豪車,心生嫉妒,所以把他車砸了,傷人則是被發現後,慌亂中的意外。
這幾個人都是幾進幾齣的慣犯,話說得異常氣人,卻挑不出甚麼漏洞,最後只賠了祁彥醫藥費,然後拘留十五天。
我問警察:「他們帶了刀,還刺了人,不能判刑嗎?」
「需要醫院那邊出示一張輕傷證明,我們才能立案偵查,追究他們的刑事責任。」
我正要再問,祁彥忽然抬手按住了我的手,然後對警察小哥說:「不好意思,我有點事想單獨問一下您。」
兩個人到旁邊借一步說話去了,我站在原地等著,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忽然亮起來。
是藍汀發來的微信:「霏霏,今天你怎麼沒來上班?病了嗎?」
我怔了怔,回覆他:「沒有,家裡有點事,所以我請了一天假。」
訊息剛發出去,祁彥的聲音就在我面前響起:「霏霏,我們回去吧。」
我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把手機往帆布包裡一丟。
再抬眼看向祁彥時,他神情淡淡,眼神一片幽深沉冷,看不出甚麼情緒。
他抿了抿唇:「我們回去吧。」
上了車,祁彥坐在副駕,低頭在手機上發了幾句話。
我正專心致志地開車,忽然聽見他問:「霏霏,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我指尖微微一顫,差點沒握緊方向盤,表面還故作鎮定道:「沒有啊。」
藍汀和我有一段確確實實存在的過去,而祁彥向來偏執又佔有慾強烈。
倘若他知道我和藍汀在一家公司,一定又會有一些陰鬱又瘋狂的想法。
我不想再節外生枝。
後面幾天,換我每天早起,開車送祁彥去上班,再開到公司樓下,順便隔天和祁彥去一趟醫院,給胳膊上的傷口換藥。
匕首割出的傷口不深,但因為天氣太熱,容易感染,所以要保持傷口的潔淨。
那天下午,我和祁彥從醫院回家,竟然在樓下碰上了白千景。
他一副大少爺打扮,穿得花裡胡哨,手腕上還戴著一隻手錶。
看到我身邊的祁彥,就盯住了他胳膊的傷口,皺了皺眉:「你怎麼又把自己搞傷了?」
我聽這語氣就不是很友好,立刻擋在祁彥面前,抬起頭瞪他:「甚麼叫把自己搞傷啊?你不會說話可以把嘴巴捐給有需要的人。」
祁彥在背後輕輕捉住我的手,低聲說:「沒事,霏霏。」
他和白千景沉默著對視了片刻,爾後祁彥點了點下巴,淡淡道:「上來吧。」
結果白千景一進門就開始叨叨:「你如果對付不了他,為甚麼不求助家裡人?受傷了也不說一聲,如果不是織月聯絡了我,家裡人都不知道這麼大的事情……」
從玄關往客廳走的祁彥忽然停住腳步,轉頭看著他,冷笑一聲:「求助?你們有無數種方法可以對付他,但沒有動手,那我就自己來,有甚麼不對嗎?」
白千景似乎怒了,他緊緊盯著祁彥,咬牙道:「自己來?你差點就沒命了!祁彥,你不要這麼不自量力好不好?有另一條輕鬆的路給你走,你為甚麼不選?」
「我的人生我自己走,也會自己負責。」
祁彥冷聲說完,走過去反手開啟家門:「沒甚麼事你就回去吧,告訴外婆他們,這事我不需要你們幫忙,自己也能做好。」
氣氛劍拔弩張,我在旁邊卻聽得一派茫然。
對啊,按理來說,祁彥的母親身為白家人,卻被祁志遠和姚詩月害死,白家人不應該出手對付祁志遠才對嗎?怎麼能容忍他作威作福這麼多年?
很快,我的疑問就得到了解答——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忙著做設計圖,忽然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接起電話後,那邊傳來一道柔柔的女聲:「虞霏霏。」
這聲音聽上去異常耳熟。
我還在冥思苦想她是誰,她又很貼心地補充了一句自我介紹:「我是邱織月。」
!是她!
我內心立刻警鈴大作。
那天晚上她在醫院裡說的那句話,又一次浮上了我的心頭。
「我正好在你們公司園區的咖啡廳,你有空的話,不如下來喝杯咖啡吧。」
她的聲音裡帶了點笑意,哪怕隔著電話,我也能腦補出一張溫柔微笑的臉:「有些你感興趣的事情,說不定我正好知道答案呢。」
理智告訴我,我不應該過去聽從她的一面之詞。
但情感上,我又實在好奇。
一番腦內博弈後,我還是跟主管說了一聲,然後穿上外套下了樓。
因為公司並不卡我們的著裝,加上天氣熱,我天天來上班,穿的都是寬鬆的短袖 T 恤和棉麻大短褲。
原本我覺得這樣穿挺好,涼快且舒服,直到我看到星巴克裡一襲紫色長裙,妝容精緻的邱織月。
她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杯拿鐵,原本支著下巴看向窗外,似乎察覺到我來了,收回目光,望著我笑起來。
我從這個笑容裡讀出了一點嘲弄的意味。
「虞小姐要喝甚麼?我請你。」
我把剛點的抹茶星冰樂的小票拍在桌子上,冷聲說:「不用,一杯咖啡,我自己付得起。」
她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很遺憾的樣子:「也對,虞小姐現在,畢竟還是在靠男人生活。」
你這會兒不說我是他高中同學了??
我也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和她對演飆戲:「也是,畢竟我靠的那個男人,是邱小姐想靠還靠不成的呢。」
邱織月動作僵住,正好這時候前臺叫我過去取咖啡,我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先離開一下。」
等我端著抹茶星冰樂回來時,她已經調整好狀態,又恢復了之前的冷靜從容。
「虞小姐,我覺得你應該是誤會了一件事。」她微微一笑,「並不是我想靠祁彥,恰恰相反,是他要對付祁志遠,就必須靠我才對。」
「我和你不一樣。我能帶給他的,是事業上的幫助,和白家的助力,能讓他的事業和復仇都走得更順。但你呢,你除了給他帶來麻煩和困擾,甚麼也改變不了。」
她語氣篤定,望著我的眼神也不掩輕蔑。
而我把腦中沉積已久的疑惑和邱織月這番話結合了一下,終於懂了。
「所以,白家那邊是希望祁彥能和你在一起,他們才會出手幫忙對付祁志遠?」
43
邱織月輕輕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你還挺機靈。」
我發現了,以她和白千景為代表的白家年輕人,總有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可能老一輩要稍微好一點,起碼祁彥的外婆就算看不起我,也不會把她的輕蔑表現得如此明顯。
但我也還是不能理解他們的行為。
以掌控祁彥的婚姻為籌碼,才肯報復祁志遠,這算甚麼?難道祁彥的母親不是白家的人嗎?
邱織月不知道我心裡的想法,反而繼續說了下去:「我知道你的公司,你的來歷,但你卻對我一無所知,不是嗎?虞霏霏,26 歲了還過得渾渾噩噩,找不到人生的目標,以至於要靠男人養你——你和祁彥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還要憑著過去那點微薄的情誼,硬把他捆在你身邊,不覺得自己很可憐嗎?」
「而且,你覺得你和祁彥很早就認識了,你們是青梅竹馬。可說到底,你和他真正朝夕相處的時間,也就是初中和高中那六年。祁彥回白家那年我就認識他了,他在國外的這八年,是我總去療養院看他;後來他病癒出院,我們讀的還是同一所大學。」
「我和祁彥相處的時間,不比你少分毫,除了那六年,你還有甚麼資本能讓他一輩子留在你身邊?」
邱織月說話的時候微微抬著下巴,一雙水盈盈的眼睛望著我,帶有幾分倨傲和審視的意味。
而她說的話,恰好戳中了我內心一直以來的恐慌和擔憂,竟然令我一時無法反駁。
最終,我握緊手中的杯子,低聲說:「如果你真的覺得我毫無資本,今天為甚麼要來找我呢?」
「我是希望你能自覺一點,不要賴在祁彥家裡不肯走。你不能給他提供任何幫助,只是個累贅,如果到最後,祁彥不要你了,你哭著死纏爛打,那也鬧得太難看了,是不是?」
她說著,站起身來,似乎想結束這段對話。
哪怕說完這麼一通攻擊性極強,滿是惡意的話,她依舊保持著一絲不苟的優雅和精緻。口紅還留在她的嘴唇上,頭髮也紋絲不亂。
她和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等等。」
我叫住邱織月,緩緩站起身,與她平視。
哪怕穿著高跟鞋,她還是要比我低一些,這樣面對面站著,我得微微低下眼睛去看她。
「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對你毫無威脅力,就不會說甚麼高中同學之類的話故意讓我和祁彥生氣,今天也不會來找我。」
「以及,我在你眼裡既然如此沒用又貪財,你不甩張五百萬的卡過來,空口白話就想讓我放棄祁彥,電視劇也不敢演這麼離譜吧?」
邱織月終於變了臉色。
「如果你有本事,就讓祁彥親自來跟我說這些話,親口跟我說分手。」
我把最後一口抹茶星冰樂喝掉,學著她的樣子優雅道:「沒甚麼事我就先回去上班了,邱小姐也走吧。」
說完,我雄赳赳氣昂昂地轉身走了。
直到進了公司大樓的門,我刻意挺直的脊背立刻塌了下去。
不得不說,邱織月那番話對我來說,其實還是相當有攻擊力的。
我嘆了口氣,按下電梯鍵,然後默默垂下腦袋,出神地想著事情。
「霏霏。」
這時候,藍汀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我猛然回過頭,正撞上他擔憂的眼神。
目光下行,我發現他手裡拎著幾杯咖啡,當即有了不好的預感:「你剛才也在園區的星巴克裡嗎?」
「對。」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我就坐在隔壁。你們的對話,我也聽到了一些。」
我有些尷尬地垂下眼。
實際上,我並不希望藍汀發現我和祁彥之間的矛盾。
一方面是因為祁彥家裡的事太複雜,旁人恐怕理解不了。
另一方面,我和藍汀之間既然結束了,感情狀態方面,就是我一個人的事了。
走進電梯裡,藍汀沉默片刻,輕聲說:
「她說的話,你不用往心裡去。霏霏,對既定的人生做出改變,已經是很勇敢的事情了。雖然我不瞭解祁彥,但大概也能猜出,他的家庭非富即貴。霏霏,對這種家庭出身的人來說,做出最優選擇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因為他們的試錯成本無限低。」
「但我們做出每一個選擇,如果選錯了,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才能糾正。」
他伸出手,在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還是落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像是安撫。
「她不是不清楚這一點,霏霏,她是故意讓你懷疑自己。」藍汀輕聲說,「相信我,你是很優秀的女孩子,一直都是。」
正好這時候電梯到了,藍汀先一步走出去,把手裡的咖啡分到他們部門幾個人手裡。
我默默回到工位前,只覺得內心的自卑,好像被剛才那一番話撫平了不少。
藍汀其實一直是個性格很好的人。
即使不談戀愛,作為同事和朋友相處,他依舊能帶給我很強烈的安撫力量。
後面幾天,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和祁彥聊聊關於邱織月的事情,可每次站在他面前,望著他那雙明澈又清冽的眼睛時,心裡的話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我必須得承認,哪怕有藍汀的安慰,但邱織月的話太過犀利,還是給我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我有些……不敢去問祁彥。
大概是因為和祁志遠的鬥爭愈發激烈,這幾天,祁彥早出晚歸,我幾乎沒怎麼見到他。好在他胳膊的傷口已經好了,倒是不用再天天去醫院換藥。
那天晚上,我安置好奶球,做完一套英語真題,端著杯子正要去廚房倒水,祁彥忽然開門回來了。
他好像喝醉了,有些踉蹌地走到我面前,撲進我懷裡,聲音軟軟地叫了一聲「霏霏」。
撲面而來的酒氣裡,還夾雜著淡淡的香水味。
我僵在原地,手裡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好熟悉的香水味。
那天邱織月坐在我對面,從她身上飄過來的,就是這樣的味道。
我抱著祁彥纖細的腰肢,很想氣勢洶洶地推開他,然後再質問他到底幹甚麼去了,為甚麼身上會有邱織月的香水味。
可猶豫再三,我到底還是沒推開他,反倒把他扶到臥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原本我想直起身子,可祁彥忽然伸手勾著我的脖子,把臉埋在了我胸口。
滾燙的氣息噴在面板上,蔓延開一片曖昧的紅色,我整個人僵在那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我沒忍住蠢蠢欲動的色心,順著他的腰肢一路往上,摸到了單薄而突出的蝴蝶骨。
這一刻,我驀然發現,祁彥最近似乎瘦了不少。
「霏霏。」
他貼著我的嘴唇,輕聲低喃:「不要走,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