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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不看好你們的感情

2022-03-10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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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後,祁彥很快又忙了起來。

除了積壓的沒處理的工作之外,春季新品也已經上架,還是沿用了之前的山海經設計想法,同時又融入了更多的中國風元素,和祁志遠斥重金從法國時尚圈請回來的大師設計出的新品,竟然打成了平手。

在我的大力推薦下,祁彥請了一位明豔到極致、玫瑰一樣綻放的女明星做代言人。

那女明星叫蘇雲旖,有一雙豔到極致,又不掩野心的眼睛。

我刷微博的時候看到她的影片,一瞬就被那雙眼睛吸引,把影片發給了祁彥。

他動作迅速,很快安排人去接洽、談合同。不過一週時間,就定下了第一次的宣傳圖拍攝,和一系列後續合作事宜。

祁彥工作太忙,我乾脆一個人去見了姜妙。

在姜妙那間瀰漫著淡淡咖啡香氣的畫廊裡,她讓助理端上兩杯咖啡,又把門帶上後,衝我露出溫柔的微笑:「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是我託朋友從外面帶回來的咖啡豆。」

打擾了,我一般都衝雀巢速溶。

我抿了一口咖啡,抬眼看向對面的姜妙。

她頭髮上的粉紫色已經褪了大半,只留著一層淡淡的粉,面板被襯出幾近透明的白。

零星的自卑剛冒出一點,她便笑著對我說:「虞霏霏,久仰大名。」

……啊??

「高中的時候我就知道祁彥跟你關係好,所以知道你竟然誤會我們之間的關係之後,我覺得我很有必要來解釋一下。」

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食指交疊著撐在下巴下面:「我和祁彥,自始至終,都只有那一次結盟的關係,再無其他。」

接著,她把祁彥那天講給我聽的,用她的視角又給我講了一遍。

我知道揭開傷疤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頓覺十分不好意思:「抱歉,我不是有意……」

「沒事,我理解你。」她依舊溫柔又從容地看著我,「戀愛中不能有任何嫌隙,不然可能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我現在解釋給你聽,除了不想造成你和祁彥之間的誤會之外,也是希望,未來有一天我有需要的時候,有可能的話,祁彥也能站出來,幫我解釋一下。」

我愣了愣,下意識問道:「誰?」

姜妙卻沒有回答我。

她的目光已經出神地看向了窗外。

我跟著看過去,窗外的香樟樹下,站著一個西裝革履,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

此刻他也正仰頭,向我們的方向看過來。

我被那雙冷峻的眼睛看得心頭一顫,轉頭問姜妙:「……那是你男朋友啊?」

等了很久,我才聽到她語氣有些縹緲的回答:「是我的敵人。」

這話說的,我瞬間腦補出十萬字相愛相殺的小說。

誤會已經解開,我把咖啡一飲而盡,看了看手機上祁彥發來的訊息:「沒甚麼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反正大家都在上海,以後有空一起出去玩。」

這本來是一句客套。

但姜妙卻很認真地點頭,那雙溫柔又嫵媚的眼睛望著我,波紋般泛出一點笑意:「好啊。」

她起身送我出去,剛穿過長長的走廊,我就在大門口看到了方才站在香樟樹下的男人。

他目光越過我肩膀,定格在我身後的姜妙身上,漸漸灼熱。

我正要說點甚麼,斜裡忽然閃出一道人影,歡快且熱情地衝姜妙叫了一聲:「姐姐!」

我目光一轉,一股青春年少的飛揚氣息頓時撲面而來。

姜妙臉上一貫溫柔的面具瞬間消失,換上更加真心實意的笑,然後她牽著那小男孩的手,跟我介紹:「虞霏霏,這是我男朋友鍾以年。」

跟鍾以年握手的同時,我下意識又往香樟樹下看了一眼。

那男人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瞬間就塌了下去,看著姜妙的眼睛微微發紅,裡面滿是深沉的痛意。

然而姜妙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倒是她男朋友一臉警惕地把她護在身後,皺眉道:「你又來幹甚麼?」

「我有話跟妙妙說。」

姜妙冷然道:「我和你沒甚麼好說的。」

鍾以年立刻道:「聽見了嗎?她不想和你說話——席淵,以前那些事情哪件不是你自己做的,現在跑來惺惺作態,噁心誰呢!」

正是劍拔弩張的時候,祁彥來了。

他走過來,看都沒看那兩個人,只衝著姜妙微微點頭:「人我接走了。」

我伸出手去,攥住他修長的手指,回頭衝姜妙揮了揮手:「走啦,下次有空約你出去吃飯!」

祁彥的車就停在門口,旁邊還停著兩輛車。

一輛銀藍色的蘭博基尼,一輛黑色別克。

拉上車門,我跟祁彥感慨:「你看到姜妙的男朋友了嗎?好帥一小男孩,好護短的小奶狗——」

話沒說完,祁彥就輕輕笑了一聲。

我思考片刻,沒能咂摸出這聲笑的意味,於是接著感嘆:「我也好想要一隻小奶狗啊!」

他猛然踩下剎車,轉頭盯著我。

這一次,我飛快從那雙深邃的眼瞳中解讀出威脅的意味,於是又補了一句:「但是我覺得,青梅竹馬還是永遠的神!」

他眯了眯眼睛,又笑起來,這一次是非常愉悅的笑容。

「想要小奶狗是吧?行,滿足你。」

這句話讓本老色批想入非非,晚上做夢都腦補了一套祁彥裸著身體,只穿著一套毛絨絨小狗衣服坐在我面前的場景。

結果等我紅著臉醒過來,他給我抱回來一隻剛滿月的薩摩耶。

糰子一樣的小狗渾身雪白,就連叫起來都是奶聲奶氣的。

我一聲尖叫,把它按在懷裡揉了半天,才抬起頭問祁彥:「哪兒來的薩摩耶?」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說:「從我外婆那邊抱過來的——他們想見你一面。」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白家人要見我。

從我和祁彥表白那一天起,我就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迎接這一天的到來。

但他真的說出來的時候,我還是免不了覺得緊張。

說到底,白家人實在是太奇怪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有錢的緣故,我從他們身上看不到甚麼溫情的存在。

唯一的一次情感外露,大概就是祁彥五歲那年住在我家,我媽通知了白家人過來接人,然後他外婆摟著祁彥哭了一通,把他接走了。

但即便是在哭,她的姿態依舊優雅,情感仍然內斂,讓人看不出甚麼破綻。

祁彥的舅舅在送他出國前,還嘲諷他用的報復方法太過愚蠢。

再加上那個對我敵意深重的白千景……

我忽然覺得,這一趟堪稱龍潭虎穴。

33

週末的時候,祁彥公司裡的事情終於暫告一段落。

他帶我回了趟白家。

車還沒開到別墅區附近我就開始緊張,瘋狂地深呼吸,以至於祁彥不得不暫時把車停在路邊,伸手握住我的手:「霏霏,別緊張。」

我指尖冰涼,手心還冒冷汗,很勉強地衝他勾出個笑:「我也不想,但上一次見你外婆的時候,我還只有五歲……」

「我知道。」他的手心乾燥又溫暖,「霏霏,你別怕,不管他們說甚麼,都和我的想法沒關係。」

我清晰地知道,能改變我和祁彥之間感情狀態的,只有我們自己。

但問題是,其實就連我對自己,也不是非常自信。

車一路開進別墅區,又開到一扇勾花鐵門前,然後一路往裡走,直到穿過一整片草坪和花園,停進巨大到有些空曠的車庫裡。

我麻了。

這是在拍甚麼瑪麗蘇總裁電視劇嗎?

我和祁彥從車庫出來,不等按門鈴,面前的別墅大門忽然自動開了。

「虹膜解鎖。」

他輕聲解釋了一句。

不僅如此,門口還有保姆接應我們,微笑著把我們引到客廳正中央。

真皮沙發正中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神情優雅的老太太,旁邊還有幾對男男女女。

當然,最引人矚目的還是角落裡的白千景,實在因為他看我的眼神過於不屑,我不得不回敬他一個白眼。

「虞霏霏,你——」

「好了。」

祁彥的外婆終於開口了,她先是淡淡地阻止了白千景,接著衝我身邊的祁彥道:「這就是虞霏霏?」

「哎,您猜得沒錯,我就是虞霏霏。」

由於太過緊張,我竟然蹦出了天津相聲口音。

祁彥的外婆輕輕皺了下眉。

我差點哭了。

小說裡那種女主不畏富貴不畏強權的淡定從容都是騙人的,事實上,大部分人在看到遠超自己想象的那種富有,毫不掩飾地出現在眼前時,還是會震驚,會露怯。

我僵著身子站在那裡,接受白家人的目光打量。

其實那並不冒犯,但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倨傲,呈現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還是令我坐立難安。

祁彥往前走了一步,半擋在我面前,跟我介紹沙發上的人。

他的外婆,兩個舅舅,兩位舅媽,還有關係親近的堂舅夫妻和白千景。

我多打量了白千景的母親幾眼,發現她人很瘦,雖然端坐在那裡,眼神卻好像已經放空,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來之前,祁彥跟我說過,白千景一家和白家本家本來算不上多密切,是因為當初他在國外療養院時,正好和白千景的母親做了病友,一來二去才漸漸熟起來。

「虞霏霏。」

祁彥的外婆看著我,嗓音很平靜:「謝謝你這些年來對祁彥的照顧。」

「……沒有,都是正常交往。」我說,「我和祁彥一直都是好朋友。」

他立刻在旁邊補充了一句:「現在是女朋友。」

祁彥的外婆微笑道:「是,現在是男女朋友。不過說直白一點,我並不看好你們的感情。」

她說得太直白了,我一時接受不了,差點脫口而出「你胡說八道」。

好在及時忍住了,只是問:「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她依舊從容,「只是從各方面來說,你們都不是很合適。我再說直白一點,做朋友,你們從小到大的感情,挺好的;但要在一起,你配不上祁彥。」

「外婆。」

祁彥面無表情地說:「我以為你們只是想見她一面,看來是我想錯了。」

「是,只是見一面,我也沒有阻止你們在一起的意思。」她說,「我只是表明,從我個人來看,我並不看好你們的感情——祁彥,同樣的事情,你母親不是沒有經歷過。」

祁彥握著我的手忽然緊了一下。

母親的死亡,對他來說是永遠的痛點。

我不明白她身為祁彥的外婆,怎麼會忽然提起這件事,只覺得心頭倏然竄上一股怒火。

「等一等。」我往前跨了一步,終於沒忍住開口了,「談戀愛是我和祁彥兩個人的事情,我想問一下,您哪來的立場說您不看好我們?」

那句「您配嗎」由於太過尖銳,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是祁彥的外婆。」

「就算您是王母娘娘,也不該把我和祁志遠那種衣冠禽獸相提並論。」我毫不畏懼地盯著她,「何況不議人是非,是最基本的素質。」

她眼中詫異之色一閃而過,爾後竟然笑起來:「你是在說,我沒有素質?」

「您要這麼認為,也不是不行。」

白千景冷笑一聲:「虞霏霏,你這麼對長輩說話,就是有素質了?」

「我沒素質你們也沒有,這不半斤八兩嘛,誰也別說誰。」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我也不想裝乖了,「何況要不是因為祁彥,非親非故的,你們也不能算是我長輩。」

祁彥拖著我的手把我往身後拽,淡色嘴唇緊緊抿著,嗓音發冷:「是你們說,想見霏霏一面,我才帶她回來的。既然是這樣,也沒甚麼好說的了。人你們已經見過,我們就回去了。」

他拉著我轉頭就走,祁彥外婆的聲音在身後淡淡響起:「站住。」

祁彥步履不停,直接拉著我走出了白家別墅的大門。

一上車我就火速跟他道歉:「對不起,是我沒禮貌,但有些話我真的忍不住。」

他搖頭:「不是你的問題。」

頓了頓,又道:「他們本來就是這樣,是我的錯,一開始我就不該答應他們,帶你回來。」

祁彥之前說,白家人除了白千景之外,都挺喜歡我,這話大機率也不是作偽。

只是他們喜歡我,是建立在我和祁彥只是朋友的基礎上。

一旦這層關係再往前進一步,他們就會覺得被冒犯了。

畢竟祁彥是白家的一員,就意味著我這樣的人也會成為白家的一員。

之前祁彥在醫院跟我說,他越往上走,就越發現自己丟了很多東西。

現在想來,他說的那群上面的人,或許就是白家人。

他們和祁志遠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

祁志遠是從一貧如洗爬上去的,但他靠著妻子扶搖直上,內心自卑又扭曲,只能找姚詩月這種人滿足他的大男子心理。

與此同時,恨屋及烏地討厭起原配妻子生下的祁彥。

白家人則不一樣。

他們從一開始,就處在一個無論是錢權還是社會地位,都比普通人高出太多的位置,所以看別人時,常常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俯視姿態。

施予有限的寬容理解,卻又十分吝於讓「普通人」進入他們的世界。

就像一開始祁彥帶著白千景來幫我的時候,他對我的態度還算友善。

可惜後來他一次又一次勸我離開祁彥,我都沒聽之後,這人一下就變得十分看不慣我。

我只在白家待了不到半小時,已經覺得很是壓抑,何況祁彥的母親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了二十多年。

大概對當初的她來說,一貧如洗的祁志遠,就意味著她一直渴求的無拘束和自由。

34

小時候我把祁彥帶回家,我媽就抹著眼淚說,祁彥這孩子命苦。

現在看來,還真是這樣。

祁志遠冷血無情,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能下得去毒手。

白家人冷漠得要死,除非涉及生死的大事,不然不會提供任何幫助,還企圖對他的人生和感情指手畫腳。

兩邊親人沒一個正常的。

我突然有些難過:「祁彥,你還有我呢。」

他沉默了一下。

「霏霏,這一點,我一直很清楚。」

因為和白家人鬧得不歡而散,說好的午飯也沒吃成。

飢腸轆轆的我開啟手機搜了一圈,決定帶祁彥去吃東北鐵鍋燉大鵝。

本來因為今天要去見白家人,我特意從衣櫃裡找出自己最貴最知性優雅的一條裙子,還化了淡妝。

可惜一個沒用上,剛見面十分鐘我竟然就和祁彥的外婆互懟起來。

這事要讓我媽知道了,她肯定會先拿尊老愛幼訓我十分鐘,再把那套「你和祁彥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又拿出來勸一遍。

我嘆了口氣,把注意力從神遊中抽離出來,重新轉向面前的鐵鍋。

鍋裡的大鵝燉酸菜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貼在鍋邊的玉米餅已經熟了,金黃焦脆,蒸騰出一片濃郁的甜香。

說實話,要不是這條裙子限制了我,我可以再吃一鍋。

祁彥把鵝腿和鵝掌放進我碗裡,支著下巴看著我吃,忽然道:「其實不留在白家吃飯也挺好的。」

「……啊?」

我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因為我外婆年紀大,舅媽們也要保持身材,保姆做的菜一道比一道清淡。」他咬了口玉米餅,笑起來,「反正,肯定是沒有鐵鍋燉大鵝吃的。」

其實單看外形和氣質,祁彥不病嬌的時候,這副清清冷冷的樣子,稱得上一句高嶺之花。

但此刻他坐在我身邊,身後是紅綠花的桌布,面前的燉大鵝還在騰騰冒著熱氣。

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煙火氣息濃重的人間。

吃過飯,我和祁彥開車回家。

中途他手機響了好幾次,最後我催他,他才把電話接起來,順手按了擴音。

「祁彥。」

電話那邊白千景的聲音剛一響起來,我馬上就後悔了。

祁彥冷聲道:「有事嗎?」

白千景的語氣也很不好:「祁彥,我實在想不明白,那個虞霏霏到底有甚麼好的。你三番五次為了她背棄原則,家裡介紹的人也不去見,織月她到底哪裡比不上虞霏霏——」

「與你無關。」

祁彥一句話就給白千景堵了回去。

結果白千景更惱火:「和長輩第一次見面就吵架,這種女人你也要嗎?祁彥,我實話告訴你,虞霏霏以前親口跟我承認過,她賴在你家白吃白住,就是把你當長期飯票。現在她跟你在一起,你以為她圖的真的是你嗎?」

我在旁邊聽著,都給氣笑了:「白大少爺,我圖的不是祁彥,難道是你?莫非你以為我對你芳心暗許,不好意思表白,所以借祁彥接近你?」

白千景大概是沒想到他說的話還能被我聽見,震驚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虞霏霏,你胡說八道甚麼呢?」

「問得好。」我啪啪啪給他鼓了三聲掌,「這話你問問自己,反思一下,整天搬弄是非胡說八道甚麼呢?」

說完我就把電話掛了。

為了以防萬一,我還用祁彥手機把他號碼給拉黑了。

「晚點你再給他從黑名單裡放出來。」我說,「我要讓他沉浸在吵架沒發揮好就被強行打斷,還無處反擊的悔恨之中。」

祁彥輕笑了兩聲:「不放了,就讓他在裡面待著吧。」

過了片刻,又說:「我發現,好像白千景跟你吵架,就從來沒贏過。」

「豈止白千景,我征戰江湖二十多年,從未有過一次敗績好嗎?」我說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漏了點甚麼,「不對……好像有。」

「祁彥,好像真的只有你讓我輸過。」

高中時代,我其實和祁彥吵過不少架。

那會兒我還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性格比起現在要更加張揚且無法無天,甚至敢跟教導主任正面頂嘴,以至於畢業多年,當初的班主任葉老師還記得我。

那時候的祁彥,性子也遠沒有現在沉穩冷靜,情緒要外露得多。

我和他雖然大部分時候關係都很好,但也架不住有時候觀點衝突,或者一點小矛盾就吵起來,鬧得不歡而散。

如果是我單方面惹到他,一般是我買一堆零食跑去找他道歉。

但如果兩方都有錯,都是祁彥來哄我。

只有一次除外。

高二那年,學校組織了一場春遊。在公園裡的時候,高三有個體育生不知道眼神怎麼出了問題,竟然看上了我。

第二週回學校他就給我寫了封情書,放學後還把我攔在教室裡,拿了束玫瑰花跟我表白。

我當時十分震驚,下意識把花接過來研究了一下:「你這……真花啊?」

他眼巴巴地看著我:「真的,99 朵。」

我驚歎一聲,「那得多少錢啊?」

高高大大的體育生忽然羞澀起來:「也沒多少錢……不過你既然接了我的花,是不是表示你答應做我女朋友了?」

他問這話時,倒完垃圾的值日生祁彥正好拎著空桶從外面回來。

我那句「那倒也不是」和他莫名其妙的一聲冷笑,同一時刻響起來。

我轉過頭,正要說話,結果祁彥看都沒看我一眼,放下垃圾桶就出去了。

???

中午還說好下午一起去食堂新開的砂鍋視窗吃晚飯的呢?

其實那段時間學校裡不少人春心萌動,也有人真的寫了情書牽了手。

說青春期不想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是假的,但不知道為甚麼,看到祁彥不理我直接走了,我蠢蠢欲動了一秒鐘的念頭瞬間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把花還給那體育生:「不好意思,沉迷學習,無心早戀。花很貴,我不配,祝你早日找到人生摯愛——我走了。」

說完就朝祁彥剛才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祁彥人高腿長,走得也快,我一路追到食堂門口才看到他。好在他沒進門,只是靠在食堂外小賣部的冰櫃旁邊,目光冷銳地望著我。

我默默地走過去,從冰櫃裡拿出兩隻小布丁,刷了飯卡,把其中一個小布丁遞到祁彥手裡。

他沒接,反倒問我:「玫瑰呢?」

35

「……啊?」

我愣了愣,但隨即而來的直覺告訴我,我應該哄一鬨祁彥。

於是我故作輕鬆道:「當然是還給他了!像我這種一心向學的人,怎麼可能早戀呢?」

說完又眼巴巴地看著他:「我拒絕他了呀,祁彥,你不生氣了吧?」

他輕輕笑了一聲,總算把小布丁接了過去,拆掉包裝袋咬了一口。

奶白色在他唇邊暈開一道水漬,而夕陽金紅的光暈染在那雙冷冽的眼睛裡,淺淺鋪開一層暖色。

我忽然覺得口乾舌燥,心跳加速,下意識偏過頭去。

祁彥走過來,在我發頂揉了一把:「走吧,去吃飯。」

我從回憶裡抽離,才發現已經到家了。

電梯一路上行,剛開啟房門,被我起名叫奶球的薩摩耶就撒著歡兒撲了上來。

我一把抱起它,在軟軟絨絨的毛上揉了半天,忽然轉頭問祁彥:「其實那個時候你就對我有非分之想了吧?」

他伸出手來將鑰匙掛好,順勢把手撐在了我旁邊的牆壁上,微微低下頭,湊近了凝視我:「甚麼時候?」

救命,他的眼睛好漂亮。

正是初夏,盛極的陽光燦爛地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瞳色照得好淺。

那裡面清晰地倒映出一個我。

我被美色迷惑,走神了好一會兒才恍恍惚惚地說:「就是高二那時候……有個體育生給我寫情書送花表白,那會兒我本來想答應的,結果你生氣了,我只能草率拒絕掉他,然後去追你。」

「呵。」

祁彥在我耳畔輕笑一聲,又重複了一遍:「你本來想答應,是我耽誤了你?」

溫熱的氣息呵在耳畔,麻癢的感覺勾得我心尖發顫。

但一不小心說出實話的我,只想讓時光倒流回一分鐘前。

沒等到我的回答,祁彥倒是回答起我剛才的那個問題來:「不是那時候。」

微微停頓了一下。

「是更早的時間。」

這話實在是太讓我心神盪漾了,祁彥也湊得更近,距離已經曖昧到發燙。

要不是懷裡的奶球忽然開始奶聲奶氣地叫,那肯定是要發生點甚麼的。

我推開祁彥,跑去給奶球添了狗糧。等它吃飽後,又帶著它下樓溜了一圈。

結果晚上睡前,我洗完澡出來,發現祁彥又在床邊擺弄那條之前鎖我的銀鏈子。

我立刻警惕地後退一步:「你要幹甚麼?」

他抬起眼看著我,唇角微勾,眼底有朦朧的霧氣漸漸湧上,把一切潛滋暗長的陰鬱吞裹了進去。

「霏霏,你當初是真的想答應那個人嗎?」

我深吸一口氣:「如果我說是,你就又要把我鎖起來嗎?」

他鴉羽般濃密的眼睫顫了顫,忽然垂下眼去,眼圈微微泛紅,嗓音顫抖:「我不會的,霏霏,我只是會難過。」

好傢伙。

他現在已經發現了我吃軟不吃硬,熟練地掌握了讓我心軟的技巧。

但可惡的是,我明明知道,祁彥大機率是在示弱賣慘博取憐愛,但我還是不可避免地心頭一痛。

祁彥的家庭和成長環境,養成了他病嬌又陰鬱的性格。我和他在一起,大機率不可能像之前談戀愛一樣溫情脈脈,一帆風順。

但他是我喜歡的人。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主動把手伸到祁彥面前:「你把我鎖起來吧。」

「……霏霏。」

「我不會走的,祁彥。」我認真地看著他,「那是過去的事情,那天我想了甚麼不重要,因為看到你沒理我就走了,我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祁彥生氣了,我得趕緊哄好他。」

「過去,現在,不管甚麼時候,你都是我的最優先選擇。」

祁彥抬眼看我,眼中光芒流轉,霧氣退散。

然後他把臉湊過來,下巴擱在我手心,親了親我的指尖,接著抬起溼漉漉的眼睛望著我,那裡面有慾念的火苗在燃燒。

我頓時心神盪漾,扳著他的腦袋就親了上去。

結果由於太過用力,牙齒撞在了祁彥嘴唇上。

祁彥輕輕「嘶」了一聲,淡淡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我連忙想退開,可剛含糊地吐出一句「你沒事吧」,他就扣著我的後腦勺,重新吻了上來。

我被親得迷迷糊糊,腰往下軟,又被祁彥一把勾回去,一起滾到了床上。

心跳相貼,隔著薄薄的睡衣漸漸升溫。

我剛洗了澡,頭髮和面板都溼漉漉的,髮梢還在往下滴水。一滴水珠正好落在他眼角,像將墜欲墜的眼淚,有種驚人的易碎的美。

然後他勾著唇角笑了笑,一寸寸抬起身子,把那滴水擦在我臉頰。

這個動作實在曖昧又色氣,我吞了吞口水,發出質疑。

「祁彥,你為甚麼這麼熟練……你不是說你之前沒談過戀愛嗎,你騙我?」

「因為我之前和你練習過很多次啊。」

「???我甚麼時候和你練習過?」

「霏霏,在夢裡,你也是我唯一的練習物件。」

接著他湊到我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

我臉頰猛地一熱,往旁邊一滾,義正詞嚴道:「祁彥,你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對著我做那種夢?!」

結果祁彥嗤笑了一聲:「霏霏,你那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流著口水喊『祁彥,你給我脫啊』的畫面,我已經錄下來了。」

「……」

我一把撈起旁邊的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委屈道:「你好過分啊——我睡了,不理你了。」

「不鬧了。」

祁彥把我從被子裡剝出來:「霏霏,起來吹頭髮,溼著頭髮睡會頭疼的。」

吹在頭髮上溫暖的風,和祁彥在我髮間溫柔撥弄的手指,終於讓我安靜下來。

空氣中有風靜默流淌,把白日裡我在白家無處發洩的委屈和憤怒,一寸一寸展平了。

祁彥關掉吹風機,拍拍我腦袋:「睡吧。」

我仰頭看著他:「祁彥,我好喜歡你啊。」

望著我的那雙眼睛中有粼粼波光閃動,然後他走過來,輕輕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肩頭。

他低聲說:「霏霏,那就別離開我。」

我反手摟著他的腰,用力搖頭:「不會的——」

後面半句話我沒說出口。

——只要你還喜歡我,我就不會走。

事實上,我沒法否認,白天祁彥外婆說的話,還是不可避免地對我產生了一些影響。

無論外貌條件,社會地位還是家庭背景,我和祁彥沒有一處是相配的。

只是命運顛沛,陰差陽錯讓他在並不幸運的童年遇見了我,並誤打誤撞做了很多年的青梅竹馬。

但我們的生活又並非空中樓閣。或許有一天,在滾滾紅塵裡待久了的祁彥,會忽然意識到這樣巨大的差距是不可彌補的,以至於我們的結局以分離收場。

祁志遠當初,就沒有一點真心喜歡過祁彥的母親嗎?

「你的身上有甚麼優點,讓祁彥哪怕十年二十年後,也必須非你不可呢?」

我在心裡向自己發問。

但答案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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