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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當年的真相

2022-03-10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28

這句話響在冷清的空氣裡,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裹挾,一瞬間擊中我心頭。

我被砸得頭暈目眩,除了愣愣地看著祁彥之外,竟然甚麼都做不出來。

祁彥的手一寸寸攀上來,覆住我眼睛,嗓音愈發喑啞,佈滿鮮明的痛楚:「霏霏,不要害怕我。」

我抬手扣著他手腕,用力把祁彥的手鉤下來。這才發現他整隻手一片冰涼,是真的在害怕。

我心頭一片酸澀,直直看著他的眼睛:「告訴我,你們要去報復誰?」

「……姚詩月。」

祁彥的繼母。

說實話,這個答案我並不意外。

「那另一個人呢?是祁志遠?」

祁彥輕輕搖頭,凝視著我:「不,是姜妙的父親。」

「我母親的死,姚詩月和祁志遠都脫不開關係。只是那時我恰好聽到姚詩月在跟她弟弟打電話,言語中提到我母親自殺的事情,得意又不屑,就好像我母親被她逼得自殺,反倒是自己的沒用。」

「那段時間是寒假,姚詩月睡眠不太好,暴躁易怒。我住在家裡,天天被她折磨,病越來越嚴重。我對她的恨越來越嚴重,必須要找個出口,我就想到了報復——起碼,要讓她也感受一下我母親當年經歷過的無助和痛苦。」

那時的祁彥,能力有限。

他只想讓姚詩月也痛苦,卻不知道該從甚麼地方下手。

直到那年冬天,他放假回家的路上,與我告別之後,姜妙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月亮隱在雲後,夜色幾乎完全吞沒了她的身影,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祁彥好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姜妙說:「我知道,你是隔壁班的祁彥,我見過你。我叫姜妙。」

「我也有要報復的人,你也是一樣。」姜妙的聲音冷靜又瘋狂,「我們合作吧,祁彥。」

姜妙要報復的人,是她的養父,他和妻子一起從孤兒院領走了她。

但姜妙十三歲那年,養母意外過世。很久之後,她從衣櫃深處翻到一張鉅額保險單,不由起了疑心。

再加上養母死後,養父看她的眼神就越來越露骨。

她好不容易搬到學校去住後,他還染上了賭癮,欠的錢越來越多,甚至打算讓她輟學,賣掉她換彩禮還錢。

姜妙決定把他趕出這座城市,讓他像喪家之犬一樣,再也不能回來。

祁彥給姜妙借了一大筆錢。

姜妙給他畫了無數幅畫面陰鬱、色彩詭譎,足夠引發人內心深處恐懼的畫。

這些畫,乍看上去,和祁彥家裡的那些差不多,但細看又毛骨悚然。

那些畫一幅又一幅,無聲地代替了家中牆上的油畫,讓姚詩月心生恐慌,精神逐漸變得脆弱緊繃。

一開始祁彥只是想嚇嚇姚詩月,讓她也體會一下被恐懼支配的不安和絕望。

沒承想一個雨夜,也許是受了極大的刺激,穿著拖鞋和睡衣的姚詩月一路跑到天台,結果因為地滑沒踩穩,從邊緣一角掉了下去。。

所幸別墅的樓層不高,她沒受甚麼太嚴重的傷,只是摔斷了腿,身上有多處擦傷。

再加上祁志遠及時回家,把她送到了醫院,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

她醒來後,很快明白過來,那個故意嚇她的人就是祁彥。於是跟祁志遠提議,把他送進那間當地有名的精神病療養院。

姚詩月知道那是甚麼地方。

很多人處理家裡見不得光的事情,都會把人送進去。

因為這件事,白家人不得不出手,以一樁利潤豐厚的生意,從祁志遠那裡換走了祁彥的撫養權,然後把他送到了國外。

我聽得目瞪口呆,心頭泛開一片空蕩蕩的茫然。

祁彥對我的反應並不意外。

他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笑容微微恍惚:

「離開前,我去學校收拾東西時,你不是很好奇我治病為甚麼一定要出國嗎?其實在那之前,我舅舅已經告訴我了,他說要報仇的方法有很多種,而我選了最愚蠢,也是最沒用的一種。」

「可是那個時候,我已經甚麼都不想去管了,我只想親眼看著她經歷那種精神上的痛苦和折磨。」

他垂下眼,「我想,那時候我的病應該很嚴重,不然也不會一出國就被送去療養院,甚至一開始住在獨立病房,連門都出不了。」

說到這裡,他的指尖又開始顫抖,被我一把攥住,順勢摟住他。

我像哄小孩子那樣拍著祁彥的後背:「別怕,別怕。」

言語和動作上的安慰,在這一刻是如此無力。

高三寒假的那一天,在學校附近時我面前的少年,與如今倚在我懷裡的人重合起來。

穿過很多年時光,我終於零零星星拼湊出了當年的真相。

我把震驚之餘一片混亂的思維一點點理清,問祁彥:「姚詩月還活著,那姜妙的養父呢?」

他沉默片刻。

「他死了。被高利貸追債的一路追到工地,失足跌落,鋼筋穿胸而過,當場死亡。」

祁彥忽然掙開我的懷抱,反而把我抱在了懷裡。

他的身形如少年般單薄,我這樣伸手,能很輕鬆地環住他的腰身,摸到他背後伶仃突出的蝴蝶骨。

他是美麗的,矜貴的。

又是瘋狂的,易碎的。

我安撫地摸著他的頭髮,一下一下:「祁彥,是我的錯,我不該無緣無故發脾氣,逼你去回憶這些不好的事情。」

「其實這樣也好,這些事情能提醒我,我是個甚麼樣的怪物。」

祁彥扯著唇角笑了笑,眼底一片絕望,他牽著我的手覆在他眼睛上,嗓音沙啞:

「霏霏,其實我沒你以為的那麼正常,看著你的每一刻,我都想把你帶回去,像那天晚上一樣,用鎖鏈把你鎖起來,囚禁在我身邊,讓你除了我,誰也不能看,誰也不能靠近。」

「很多時候,我總是希望你來救我,可是我是個怪物,你救了我,我反而會傷害你,限制你的自由。我不想看到你和藍汀說話,不想讓你一個人出門,甚至你和丁婉聊天的時候忽視我,我都會覺得不安,下意識想把你鎖住,關起來。」

祁彥垂下頭,把臉埋在我手心:「但霏霏,這樣是不對的,這樣只會把你推得更遠,是不是?」

溫熱的液體淌進我指縫。

祁彥在哭。

我像是被燙到了那樣,輕輕瑟縮了一下。

其實我並不覺得驚訝或者恐懼,剛認識的時候,大家年紀都還小,不掩天性,那時我就知道,祁彥就是這樣的人。

如今他壓抑本性,用鋒利的刀剖開靈魂,將血跡斑斑的心緒直直袒露給我看。

他就這麼直接地告訴我,你看啊,我會傷到你。

無非是打算給我離開的機會。

可我本也從沒打算離開。

「祁彥。」我把他的臉抬起來,在他溼漉漉的眼睛上輕輕吻了一下,「二十年前,我選擇了和你做朋友,沒有逃走。二十年後,我的選擇也不會變。」

「而且這麼久以來,我住在你家,你完全沒有傷害過我。祁彥,你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不堪。結果已經很明確了——實際上,你剋制了自己的天性來愛我。」

我用了「愛」這個字,臉頰忽然隱隱發燙。

祁彥微微愣怔,用霧氣瀰漫的眼睛看著我。

「你第一次把我鎖在你家床上的時候,跟我說過甚麼來著?祁彥,你說你喜歡我,是不是?」

他輕輕點了點頭。

「這句話現在還有效嗎?」

「……霏霏?」

他看我的眼神裡忽然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我深吸一口氣,在心裡給自己打氣,然後捏著祁彥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好軟,上面還沾著未乾的眼淚。

「祁彥,我也喜歡你。」

29

這一瞬間,我感覺自己霸道總裁附體,我就是龍傲天本天。

但在我說完這句臺詞之後很久,祁彥都沒有發出一聲。

我有點尷尬地往後退了退,準備說句話給自己圓個場。

結果祁彥像是忽然反應過來,扣著我的後腦勺往前,嘴唇堵了上來。

這一次的吻,特別深。

還很漫長。

他的呼吸漸漸灼熱,半晌終於鬆開,卻又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霏霏,你剛剛說了甚麼,能不能再說一遍。」

我嘆了口氣,非常體諒他的心情:「我說,祁彥,我喜歡你——」

話音未落,灼熱的吻又一次貼了上來。

距離太近,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幾乎與我相貼,眨眼時長長的睫毛掃過我眼皮,觸感微癢,又從令一處相接的地方蔓延開一片酥麻。

許久之後,祁彥結束了這個漫長的吻,把臉埋在我肩頭,嗓音喑啞道:「霏霏,我等你說這句話,等了好久。」

不得不說,祁彥確實很有耐心。

像我這麼糾結又擰巴的人,他也能忍受我長達二十年的遲鈍,和這一年來輾轉反覆的不確定,始終沒有強行逼我做出決定。

我問出這句話之後,祁彥忽然笑了起來。

他親暱地在我肩頭蹭了蹭:「那不是正好說明,只有我們適合彼此。」

他這麼說,倒也沒錯。

只是不知為何,我心中始終有一塊地方,空落落又輕飄飄的,好像落不到實處。

後來想想,或許是因為即使在一起了,我和祁彥之間仍然有一重又一重的困境,還沒有被解決吧。

結束了這場漫長的拉扯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我拿出調了靜音的手機,才發現我媽打來了好幾個電話,還發了十幾條微信。

不用問就知道,祁彥那邊肯定也是這樣。

我趕緊回訊息,說我和祁彥跟高中同學去聚餐了,還打算去泡溫泉,興許今晚就不回去了。

眼看著我媽那邊「正在輸入中」了好半天,才發來一句意味深長的「注意安全」。

我臉頰一熱,默默把手機揣進兜裡,這才開始打量祁彥這間房子。

相處時間久了,我已經對祁彥的有錢程度沒有了概念。

知道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在這個房價昂貴的小區買了房子,我也只是稍稍驚訝了一下。

四室兩廳,裝修風格幾乎和上海那間我改造後的公寓沒有區別。

我以詢問的目光看向祁彥。

「其實一開始我買下這間房子之後,除了簡單刷了牆鋪了地板,就一直沒動過。後來你開始改裝上海的房子,我就派人過來,按照你改裝的,原模原樣複製了一份過來。」

他走過來,從身後抱住我,把下巴擱在我發頂上蹭了蹭。

「我想著,或許有一天回家後,我就會和霏霏一起,住在這裡。」說到這裡,他聲音裡多了些笑意,「想不到這麼快就實現了。」

我紅著臉逃竄進了廚房,刷了兩個杯子,又燒了壺開水,給我和祁彥一人倒了一杯。

他從冰箱裡拿出兩個冰球,丟了進去。

我白天拎回來的炒米線已經冷透了,祁彥乾脆拿到廚房去,放微波爐裡幫我熱了熱。

他轉過頭問我:「霏霏,要不要再加個煎蛋?」

「加,加兩個。」

祁彥利落地開啟冰箱,拿出兩枚雞蛋,開火熱油,磕蛋撒鹽,一氣呵成。

我站在旁邊,很是震驚:「怎麼連食材都有啊??」

「幫忙打理房子的阿姨上週過來補充的。」他把蛋盛出來,蓋在炒米線上,側頭道,「其實就算今天不過來,我也打算這幾天帶你來看一看這裡。」

「啊?」

「霏霏,不管你是想留在上海還是待在家裡,我都不會讓你無處可去。」

說這句話時,他的音色清朗溫柔。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辭職後,我的生活的確悠閒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就演變成未來生活的不確定性所帶來的不安,和對自己人生的迷茫。

現實裡,沒有人能接受我永遠頹喪下去,連我媽都不會。

可我又是真的不想,在那些我一點都不喜歡的工作裡反覆磋磨和消耗了。

平日裡還好,只是一個人待著,又或者夜深人靜的時候,情緒總是會翻湧上來,一點一點吞噬我,讓我變得無比低落。

我以為我掩飾得很好,所有人都沒看出來。

可說到底,我和祁彥是太瞭解對方的人。

就像我能理解他情緒中那些細小又微妙的部分一般,他也能回饋給我同樣的信任和理解。

祁彥走過來,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好了。」

蓋著兩個黃澄澄煎蛋的炒米線端上來,祁彥坐在我對面,端著水杯:「吃飯吧。」

我問他:「你餓嗎?我們一起吃點吧。」

頭上有一盞造型古典的鈴蘭吊燈,暖白的光芒流淌下來,把祁彥臉頰的線條照得微微柔和。

他眼睛亮亮地看著我,點頭:「好。」

收到我的表白後,祁彥今晚的心情就變得特別好,光芒充斥他眼底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那些陰鬱、消沉、極端又瘋狂的念頭,都被暫時壓進了心底的深海。

我們一人拿了雙筷子,開始吃炒米線。

這老闆手藝委實不錯,據說一開始是在學校旁邊推著小車擺攤,後來做得久有了口碑,就自己盤了個小店。

高中時我吃膩了食堂的飯,就經常翻牆出去吃,又怕委屈了祁彥的口味,每次都給他帶。

祁彥大概也想到了這事,眉梢眼角都泛著愉悅的笑意。

他挑著一筷子米線,有些怔怔地看向我,嗓音低下去:

「在國外的時候,我總是夢到高中時候的事情。有一回,夢到那次開運動會,半路你非要拉我離開操場,翻牆出去吃現做的炒米線。結果剛下過雨,地面又溼又滑,你剛踩在磚上就滑倒,還要堅持再翻出去,一瘸一拐地到店裡去吃。」

祁彥忽然提起這事,我覺得好丟臉,只能低頭咬一大口煎蛋,用以掩飾我的尷尬。

還強裝鎮定道:「你在國外怎麼老想我丟人的事情呢,你就不能想我點好的嘛?」

「也想。」他帶了點笑意,說,「好的想得更多些。」

祁彥的眼神落在虛空處,微微失焦。

我也下意識跟著他的節奏,開始回想過去。

青梅竹馬的好處正在於此。

以某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物為節點,向過往的時間倒轉,也能自時光長河裡打撈出無數溫馨或好笑的記憶碎片。

高中時,下午自習和晚自習之間,隔著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我膽大包天,幾乎每天都在這時候,用班裡的投影儀放電影看。

後來就發展成,大家各自去食堂打包晚飯回來,坐在教室裡邊吃邊看,晚自習前 20 分鐘再開啟窗戶散味兒。

有一回,我翹了最後一節下午自習,出去買了炒米線回來,又開始放電影。

選了部恐怖片,畫面還很血腥,看到最後大部分人都捂住了眼睛,教室裡只有血肉橫飛的聲音在響。

但在這樣的動靜下,祁彥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在他旁邊,就著恐怖片,面不改色地幹掉了自己那份,轉頭才發現他已經閉上了眼睛,眼下還泛著淡淡的青黑色。

想來是累得狠了。

我眨了眨眼睛,看著祁彥旁邊那份一口都沒動的炒米線,感覺自己剛吃飽的肚子又餓了。

可是他還睡著,我又不好意思叫醒他。

閉著眼睛的祁彥就像是感知到了我的糾結,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卻準確無誤地把手邊那份推到我面前來,輕聲道:「你吃吧。」

我大為震驚,想也沒想地把臉湊過去,試圖近距離觀察一下:「祁彥,你這到底是睡了還是沒睡啊——」

話音未落,祁彥忽然睜開眼,抬起頭——

我的嘴唇,正好若有似無地擦過他耳畔。

現在想來,這似乎是整個學生時代,我和祁彥最親密的一次接觸。

30

吃過飯,我去廚房刷了盤子,又洗了個澡。

祁彥這間房子,想來是早就做好了隨時來住的準備,東西特別齊全。

浴室的置物架上,甚至放著我最常用的白桃味洗髮水和柑橘沐浴露,臥室的被子應該才曬過,柔軟又蓬鬆,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我洗完澡出來,甩著溼嗒嗒的頭髮就要往被子裡鑽,結果祁彥一把給我撈了回來,蹙眉道:「吹頭髮。」

我嘿嘿一笑,仰頭看著他,放軟了聲音:「你幫我吹嘛,好不好?」

猛女撒嬌,顯然祁彥是頂不住的。

我看到他眼底的倒影裡,自己穿了件翻領睡衣,露出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面板,睡衣還被水打溼了一片,貼在胸口。

祁彥眸光一寸寸暗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眼神,拿起了旁邊的吹風機。

他修長溫熱的手指穿過我溼漉漉的頭髮,力道又十分輕柔,暖洋洋的風吹在耳畔,我越來越困,幾乎完全睡了過去。

「好了。」

祁彥關掉吹風機,任由我鑽進被子裡,眨著眼睛看向他。

「霏霏,睡吧。」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親了一下,「明天我們再回去。」

那是一個特別溫柔,特別輕的吻。

像極了十六歲那年,我無意中擦過祁彥耳畔時轉瞬即逝的接觸。

燈被關上了,我在一片溫潤的黑暗裡,忽然覺得異常安心和滿足。

不管未來如何,至少這一刻的我和祁彥,終於又一次走在了屬於我們的路上,沒有偏移。

第二天早上,我和祁彥回了家,還順便提回去三份早餐。

進門之前,我先探個腦袋觀察了一下,結果還沒等我回身跟祁彥彙報情況,忽然有隻手揪著我的衣領,一把給我拽了進去。

「媽媽媽媽——!」我哀號,「你揪到我頭髮了!」

我媽冷哼一聲,鬆了手,身後祁彥及時扶住了搖搖晃晃的我。

她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著我們,半晌,笑了一聲:「這麼早就回來了?昨晚睡得挺好啊。」

我總覺得她這話意有所指,看向祁彥的眼神也與平常不太一樣。

不等我開口,祁彥已經溫聲微笑道:「林阿姨別擔心,昨晚霏霏就住在我隔壁,一直很安全。」

他把手裡提著的油條和豆漿放在餐桌上:「我和霏霏回來的時候買了早飯,阿姨一起來吃吧。」

祁彥的乖巧,總算讓我媽的臉色變好看了一點。

然而吃過早飯後,她就用買菜的藉口把祁彥支出去,然後把我拽進了臥室。

門一關,我媽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她盯著我,淡淡地問:「你想清楚了,跟祁彥把話說明白了?」

「對。」我點了點頭,稍微遲疑了一下,還是告訴了我媽,「我和祁彥在一起了。昨晚我表白的,他同意了。」

我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未達眼底,一瞬間令我摸不透她的情緒:「所以昨晚你跟祁彥是一起睡的?」

我舉手發誓:「真沒有!我保證,我昨晚跟祁彥睡的是兩間房,兩張床。」

「算了,這也不是重點。」

我媽大概就是隨口一問,一揮手就把這事揭過去了。

正當我鬆了口氣,以為事情結束了之後,她忽然換上一副嚴肅的神情,認真地盯著我:「霏霏,其實你跟祁彥,不是很合適。」

我差點跳起來:「為甚麼?」

「霏霏,我們和祁彥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奈:「他的家庭,他的過去,甚至他和你同齡,但不靠他爸的幫忙,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不是說這樣不好,是太好了,也太複雜了。霏霏,我們只是普通人,找一份工作,領正常的工資,過平凡的日子,這就是你要經歷的人生。就算祁彥現在喜歡你,誰也不能保證他以後會一直喜歡你。」

她說得很認真,言辭也很犀利,我一下就被擊中了心底最柔軟的部分。

慌亂中,我下意識反駁:「他不喜歡我了,又能怎麼樣呢?不就是分手嗎,誰還沒分過手啊?」

「但那個時候,你已經被祁彥拉進了他的世界,再出來會有落差的。」

她嘆了口氣:「霏霏,我是你媽,我的確希望你好好地談一場戀愛,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但同時,我也怕你會受傷啊。」

我終於沒話反駁了。

事實上,她說的也是實情。

是我早就察覺到心頭萌發的微小悸動,卻怯懦止步於門外,遲遲不敢坦誠心意,甚至連自己也欺騙過去的原因。

我害怕。

祁彥對我的喜歡,大機率源自過去那些歲月裡的朝夕相處。可現在,我們已經長大了,他也不再是曾經脆弱又無助的小孩子。

他袒露給我的那一面,沒有人見過——在旁人眼裡,祁彥已經長成了一個雷厲風行,手段果決的大人。

也許遲早有一天,他會發現,虞霏霏不過是芸芸眾生裡最平凡的其中之一。

我貪吃,不漂亮,討厭工作,幻想暴富。

除了曾經與他相處過的那段時光,我與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

我怕的不是祁彥不再喜歡我,也不是與他站在一起,面對奇奇怪怪的白家人,報復祁志遠和姚詩月。

我甚麼都不怕,只怕他會意識到,其實我也沒甚麼特別的。

見我出神,我媽再嘆息一聲,伸出手在我肩上安撫似的拍了拍:

「霏霏,你和藍汀真的沒可能了嗎?那孩子不錯,踏實,上進,懂禮貌,也很喜歡你。再說現實一點,我們這樣的家庭,藍汀比祁彥更適合你。」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可是適合和喜歡是兩回事。」

我輕聲說:「媽,我現在喜歡的人就是祁彥。除了他,別人我都不想要。」

她與我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一場無聲的博弈。半晌,終究是我媽妥協了。

「好吧,那你也要保護好自己。」她無奈地笑了一下,「其實祁彥這孩子也算我看著長大的,我不擔心他傷害你,只是……算了。」

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她半道頓住,先一步拉開臥室房門:「我們出去吧。」

31

我和祁彥一直在家待到四月,才收拾了東西準備回上海。

臨走前,我的微信收到了一條好友申請,隨手點開一看,我立刻愣住。

竟然是姜妙。

等我透過好友之後,她發來的第一條訊息就是:「虞霏霏,你有空的話,我們見一面吧。」

我把訊息拿去給祁彥看,他目光一掃,手裡疊衣服的動作一頓,想了想:「你要見她嗎?」

「她打算跟我說甚麼呢?」

「那天的婚禮上,你半路走掉,葉老師和姜妙都看到了。」祁彥笑笑地看著我,「我臨走前跟姜妙說了,如果有我解釋不清楚的誤會,可能需要她幫忙。」

他一提葉老師,我立刻想到那天他有些古怪的反應,便問祁彥:「那天你提到珠寶公司之後,葉老師把你拉到窗邊去,到底說了甚麼啊?」

這話問出口之後,我卻半晌沒有得到祁彥的回答。

我抬眼看過去,正撞上他看過來的,清冷又深邃的目光,不由一怔。

「霏霏,你知道嗎?其實在我們那一屆裡,你是葉老師最喜歡的學生。」他說,「從高中起就這樣了。他知道我生病,也知道我和你是很好的朋友。他當時還專門叫我過去談話,說你一向大大咧咧的,讓我剋制情緒,不要傷到你。」

「所以霏霏,你看,其實你一直是個很出挑的女孩子,只是你自己竟然沒察覺到。」

我懷疑他在拐彎抹角罵我太遲鈍,可是我沒有證據。

「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我一揮手,轉移了話題,「既然如此,我還是去和姜妙見一面吧。雖然你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但我還想聽聽她怎麼說。」

祁彥輕輕挑了下眉毛:「你怕我騙你?」

我哼哼唧唧:「那可說不好,姜妙可是個大美女,萬一你當初其實喜歡過人家怎麼辦?」

話音未落,就被祁彥攥著手腕,按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他一寸寸湊近,慢條斯理地親吻我的眼睛和鼻尖,半晌,終於落在了嘴唇上,輾轉廝磨。

……救命,他好會。

我被親得腿軟,身體下意識往下滑,卻被祁彥扣住腰身,一把撈了回來。

我已經不低了,可他是這樣高挑挺拔的一個人,到最後,我幾乎是整個人氣喘吁吁地攀在他身上,眼睛也蒙了一層薄薄的淚水。

祁彥的手指從衣服下襬鑽進去,卻又停在我腰側,一點點收緊。

他把臉埋在我肩頭,閉了閉眼,嗓音喑啞:「霏霏,你讓我緩緩。」

一牆之隔外的客廳裡。

我媽已經出門買菜去了。

春日陽光穿過翻飛的窗簾透進來,灑了一地碎金般斑駁的光影。

在曖昧的氣氛進一步瀰漫之前,我用力推開了祁彥,小聲說:「這是我家。」

「我知道,霏霏。」他垂眼看著我,笑了笑,「我還沒那麼不知分寸。」

我努力把話題拉回之前:「……那我就跟姜妙約時間見一面咯?」

「好。」

最後我和姜妙約好,回上海之後,在她的畫廊見一面。

我和祁彥離開那天,正是春雨濛濛的天氣。

雨打花瓣,鋪了一地的粉白色。

我媽很不放心地把我們送到高鐵站,安檢前還不忘叮囑我:「霏霏,回去歇夠了就找工作去啊,你已經是個大人了,別像小孩子一樣。況且——」

她欲言又止,我卻瞬間就理解了她未出口的話。

——況且我已經在和祁彥戀愛了,不能總讓他養著我。

不得不說,我媽想的很有道理。

我點了點頭,然後用力衝她揮手:「我知道了,媽你回去吧!」

結果等我們回上海之後,蜷縮在瀰漫著柑橘香氣的房間裡一起看電影,《喜劇之王》。

螢幕上演到柳飄飄和尹天仇最經典的那一段時,祁彥忽然開口:「霏霏,不要再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了。」

我在他懷裡仰起頭看他:「不工作的話你養我嗎?」

「我養你啊。」他低下頭,柔軟的嘴唇正好擦過我額頭,「我又不是養不起。」

……雖然很囂張,但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實話。

但我覺得我還是有必要為自己做出辯護:

「我不是不想工作,只想混吃等死。只是之前搞設計,被甲方按在地上反覆摩擦,我實在不喜歡。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還能賺到錢——是不是有點異想天開了?」

問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我稍微有點心虛。

我已經 26 歲了,在社畜生活中摸爬滾打了三年,早就知道這世上很多事難兩全。

可我再次遇見了祁彥,又重新聯絡到了丁婉,甚至還記起了高中時總是揹著畫板在學校裡獨行的姜妙。

既然有人可以靠自己喜歡的事情謀生,為甚麼這個人不能是我呢?

這話說出來,只覺天真又不切實際,恐怕連我媽都理解不了我。

但祁彥卻說:「我知道,霏霏。」

「有時候我希望能把你永遠鎖在我身邊,讓你哪裡都去不了。但我又很清楚,這樣恐怕你會逃得更快。」

他伸手蓋住我的眼睛,好像並不想讓我看到他眼底的情緒。

驟然來臨的黑暗放大聽覺感官,只有祁彥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我耳中。

「所以,霏霏,我把選擇的權利交給你了。不管你是要待在我身邊,還是出去自由地工作,我都歡迎,我都願意。」

那一瞬間,我不知怎麼的,想起了高中時的一件事。

那時候的我很不知天高地厚,盲目地錯估了自己的膽量,找了部有名的恐怖片在教室裡放。

結果配樂越來越恐怖的時候,上課鈴響了起來。班上的同學一下子慌了,催我趕緊上去關機器。

但教室的投影儀,是要到跟前去關掉黑板上的幕布的。

我那會兒已經嚇得不行了,但還是硬撐著往講臺上走。

電影配樂愈發毛骨悚然,好像隨時都可能有隻鬼閃現在螢幕上,我腿都軟了,還要努力去摸幕布和電腦的開關。

祁彥就是在這個時候進門的。

他剛從外面回來,像一陣溫柔又痛快的風從教室前門穿進來,落在講臺上,接著伸出一隻手,覆在我眼睛上,另一隻手則抬到高處,從容地關掉了幕布和電腦開關。

恐怖的音樂聲戛然而止,蓋在我眼睛上的溫暖觸感也跟著離開。

我微微低下頭,不敢看祁彥的眼睛,只聽到他淡淡的聲音:「好了,上晚自習吧。」

那時候我只以為自己膽小還要硬撐的事實被祁彥發現了,覺得很丟人。

但此刻記憶回流,我才恍然驚覺,那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裡,蟄伏了多少不可明說的,少年的隱秘心事。

鮮明到即使穿過重重時光,落在此刻的我心頭,仍然令我怦然心動。

我抬手,把祁彥的手拉下來,然後翻身坐起來,一臉認真地看著他:「祁彥,現在我可以親你嗎?」

回答我的是一個熾熱又綿長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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