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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看上去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2022-03-10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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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暗時我和祁彥一起回了家,並在回去後的第一時間聯絡到丁婉。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道:「我想見姜妙一面。」

丁婉也沉默下來,片刻後,她嗓音裡帶了些遲疑:「可以是可以,正好過兩天有高中同學結婚,給丁婉發了請柬,她肯定會來。但,但是吧……」

「但是甚麼?」

「但是這個結婚的人,是羅音。」丁婉無奈地說,「其實她給我發請柬的時候,就知道你還在老家,沒回上海,但好像完全沒有邀請你的意思。」

原來如此。

羅音和我,高中的時候就不對付。

倒也沒有甚麼深仇大恨,就是單純性格不合。

她向來沉靜少言,嫌我過於鬧騰,又不循規蹈矩。

有一回去食堂的路上,羅音正好和她室友走在我前面,小聲說:「虞霏霏就是瘋瘋癲癲的,偏偏還真有人吃她裝瘋賣傻那一套。」

「那可不,你看祁彥,不就是被她圈得死死的,除了她,基本上不和其他人說話。」

羅音語氣嘲諷:「好端端一個帥哥,就這麼被她給霸佔著,跟狗護食似的。」

我快步上前,搭著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說:「說甚麼呢?有帥哥跟我做朋友,你很不開心嗎?」

羅音回頭看到是我,臉色就變了。

「虞霏霏。」

這三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任誰背後說人壞話卻被正主逮到都會尷尬,羅音站在原地,臉色微微蒼白,但還是硬撐著一股氣勢,冷冰冰地看著我。

我也瞪她:「你剛才說我甚麼呢,現在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唄。」

羅音的袖子被她室友拽了拽,她一把抽回來,聲音尖銳:「我說的有錯嗎?你天天霸著祁彥,拉他陪你逃課,惹了麻煩還要他幫你解決,你捫心自問,自己配不配?」

「配啊,我覺得我可配了。祁彥本人都沒說甚麼,跟你有關係嗎?」

我還是笑,但神情卻冷下來:「你倒是應該問問自己,你算甚麼東西,配在背後這麼罵我嗎?」

這場鬧劇最終以我擼起袖子想打架,但羅音卻被她室友強行拽走而收場。

因為撕破了臉,我跟羅音的樑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我本來就鬧騰,她又恰好是紀律委員,一節晚自習能記我二十次名字。

葉老師天天找我過去談話,談到最後他都無奈了:「虞霏霏,你就不能稍微消停點兒嗎?你來我這兒,每天還得消耗我一個紙杯。」

我端著水喝了一口,聞言抬起頭,遲疑道:「那我下回自帶水杯?」

「嚴肅點!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頓時神情一肅,抬起手:「老師,我發誓,羅音同學這絕對是公報私仇。昨天晚上我回頭問了祁彥一道題,她就讓我閉嘴不要說話,我問祁彥借根筆芯,她也要記我名字——老師,我跟祁彥可是前後桌啊,我有問題不找他找誰呢?」

「你跟祁彥……」

年輕的葉老師撓了撓頭,望著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說:「算了,你回去吧,我跟羅音再聊聊。但你晚自習也給我安靜點,別以為我不知道,昨天偷偷組織玩真心話大冒險的人也是你吧?」

我已經利落地站了起來:「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當時我不知道葉老師那句「你和祁彥」究竟是甚麼意思,直到今天,重新從記憶裡打撈起高中時那些碎片,再結合那天重新聯絡到葉老師時他說的話,我忽然反應過來——

高中的時候,我和祁彥在其他人眼裡到底是甚麼關係啊!

「霏霏,你在想甚麼?」

一盤洗好的車厘子被放在我面前,我猛然回神,抬起頭,正對上祁彥低頭凝視的目光。

不知道為甚麼,令我微微有些心虛。

我避開他的眼神,拈起一顆車厘子塞進嘴裡,有些含糊不清地說:「沒事,就是找丁婉問點高中時候的事情。」

話音剛落,我就感受到面前的祁彥身體微微僵住。

他低聲應了句,微微偏過臉去,臥室天花板上,頂燈的光芒落下來,照得他臉頰面板越發白得透明。

我咬著櫻桃核,忽然有些發愣。

祁彥是在……害怕嗎?

我正要開口說點甚麼,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打斷了我。

低頭一看,正是丁婉打來的電話。

「怎麼了?」

丁婉好像在外面吃飯,那邊十分喧譁,而她的聲音穿過喧囂,清晰地傳進我耳中:「虞霏霏,你感謝我吧,我幫你要到了兩張羅音的婚禮請柬。」

「等下,兩張?」

「是啊,我跟她說了,祁彥也在老家,你會帶他一起過去,羅音一聽,馬上就讓我務必把請柬發給你。」

我驚呆了:「不是吧,她都要結婚了,還對祁彥念念不忘呢?」

「停!——虞霏霏,你別瞎說,人家就是想看看高中時代的男神是不是風華顏值還在,都要結婚了,怎麼可能還惦記你家祁彥呀?」

丁婉向來大大咧咧,這句話也沒放輕音量,「你家祁彥」四個字清晰入耳,我又抖了抖,不知道為甚麼,更心虛了。

「總之,電子請柬微信發你了,你記得帶上祁彥和份子錢一起過來——說實話,不光是羅音,大家都很想再見見祁彥。」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祁彥在我身邊坐下,距離很近,幾乎要貼在一起。

他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臉頰也湊得越來越近。

「霏霏。」輕得彷彿耳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誰要結婚了,還對祁彥念念不忘?」

耳邊碎絨絨的頭髮於呼吸間被拂動,我頭皮發麻,下意識想往旁邊挪挪,手腕卻被祁彥牢牢扣住。

他的聲音裡鋪開星星點點的笑意:「你要去參加誰的婚禮?」

「羅音,你還記得嗎?」

祁彥沉思片刻,大概是在努力回憶,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就是高中那會兒班裡的紀律委員,我一跟你說話她就記我名字,導致老葉隔三岔五叫我過去談話的那個。」

祁彥點點頭,應了一聲,神情看上去竟然有點乖巧。

我知道,他大機率還是沒有想起來。

不過不要緊,羅音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的婚禮姜妙會去。

猶豫了一下,出於某種不可名狀的目的,我還是沒有把姜妙會去的事情告訴祁彥,只是問他:「後天你有空的吧?她喊我們一起去。」

祁彥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他在我腦袋上揉了揉,囑咐我記得把車厘子吃掉,這才起身出了門。

這些天,祁彥一直住在我家書房。

公司那邊已經在籌備春季新品的事項,祁彥卻不在上海,只能遠端指揮,開視訊會議,徒增了許多不便。

我那天躊躇著問他:「要不,你還是先回上海處理公司的事情吧?」

祁彥眼波輕輕晃動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裡添上了幾分委屈:「霏霏,你這是要趕我走嗎?」

我明明知道這人在裝可憐,卻半點生不起氣來,只能趕緊道:「沒沒沒,絕無此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大不了下個月我們一起回去。」

也多虧了祁彥沒走。

不然羅音這婚禮請柬,我八成還拿不到呢。

到了羅音婚禮那天,我起了個大早,翻箱倒櫃找適合參加婚宴的衣服,最後勉強找出了一條還算溫婉的鵝黃色半裙。

好在天氣漸暖,搭了件低領毛衣和一雙卡其色短靴,套件薄羊絨大衣,再盡力化個妝,把長卷髮梳順,看上去也有了點知性美女的樣子。

祁彥一早就穿好了衣服,坐在床邊,支著下巴,耐心地等我。

最簡單的一件米色毛衣穿在他身上,竟然也能襯得氣質出塵,甚至看上去非常無害,充分說明了人好不好看,和衣服實在關係不大。

我又給耳後擦了點香水,對著鏡子檢查了半天,這才站起來:「我們走吧。」

羅音的婚禮定在本市最富麗堂皇的一家酒店,離我家不是很遠,打車半小時就到了。

車還沒開到酒店門口,我已經遠遠地看到那門口異常喜慶,就連噴泉上空也飄著一片紅。

我和祁彥剛下車,耳邊就傳來一聲熱情洋溢的招呼:「虞霏霏!」

是丁婉。

她本來在和幾個看起來陌生又熟悉的男男女女說話,這下飛快小跑到我身邊來,目光從我身上掠過,落在我身邊的祁彥身上。

他神情未變,垂著眼站在那裡,任由丁婉一邊打量一邊發出驚歎聲:「我靠,我靠,這是甚麼絕世陰鬱帥哥——虞霏霏,你不介意我把祁彥這形象寫成我下一本小說的男主吧?」

在丁婉身後那幾個人意味深長的眼神裡,我猛咳了兩聲:「這你應該問本人才對。」

不等丁婉開口,祁彥忽然伸手勾住我的手指,偏著頭輕笑起來:「霏霏說甚麼就是甚麼。」

26

我下意識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祁彥。

他卻沒有看我,反倒神態自若地和丁婉寒暄起來:「謝謝你對霏霏的照顧。」

丁婉訕笑兩聲,撓了撓頭:「那倒也沒有……我跟虞霏霏也是去年才聯絡上的,之前她在上海工作,我一直留在家裡,沒怎麼接觸過。」

祁彥神情不變,依舊從容地點了點頭:「既然聯絡上了,以後總有接觸的機會。」

語氣很溫和,甚至帶了點熟稔,半點看不出今天來之前他甚至還沒記起丁婉長甚麼樣的事實。

見狀,剛才和丁婉說話的幾個人也走了過來,並在丁婉的介紹下和我們一一寒暄過來。

我好不容易才把這些人和我記憶裡青澀的臉對上號,結果他們倒是一個比一個熱情。

當然,熱情的物件主要是祁彥。

「祁彥,聽說你現在在上海開公司,是不是真的啊?」

「祁彥,當初快高考了你卻出國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

……

這種熱情裡不乏帶著某種針對性的目的,祁彥卻始終應付得很好。笑容淡淡,語氣裡幾分恰到好處的禮貌疏離,倒是把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堵得說不出話來。

寒暄結束,丁婉他們已經先走一步,臨走之前,還不忘跟祁彥告別,祁彥也跟他們笑著點頭。

盯著他笑起來格外漂亮的臉,我忽然在方才那一來一往的對話裡,生出一點恍惚來。

高中——不,整個學生時代,祁彥都是很不愛說話的。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一個人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看書寫字,或者甚麼也不做,只是出神地望著虛空某處。

那個時候,就算要開口,他幾乎只會跟我說話。

面對別人時,就成了全然的冷淡跟疏離。

所以,我一直以為我是被特殊對待的。

直到姜妙出現,和祁彥朝夕相處,越走越近,甚至他們在一起時的氣場是如此般配和融洽時,我才恍然驚覺,自己並不是唯一能走進祁彥心底的人。

而重逢後的大部分時間,不管是他約我吃飯,用鎖鏈把我拷在床上,還是紅著眼圈跪坐在我面前,實際都是我和祁彥兩個人的相處。

他在我面前時,慣常保持著最不加掩飾的坦誠和脆弱,令我總是忽略,我們已經長大了。

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讀完大學,並迅速創立一家足夠和祁志遠抗衡的公司,足夠證明,祁彥身上,早就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所以他可以虛與委蛇,也可以八面玲瓏。

這樣的祁彥,讓我覺得有一點……陌生。

心頭密密實實地泛上了酸澀之意,我幾乎是下意識想把手指從祁彥手裡抽出來,可剛一動作,他便驟然加大力氣,往上攀去,反倒握得更牢了些。

他側過臉看了我一眼,眼中有一瞬翻滾出久違的,凜冽陰鬱的神色,又很快沉了下去,換上纏綿又溫柔的笑意。

「霏霏。」他輕聲道,「乖,別亂動。」

「沒亂動。」

我訕笑兩聲,不敢再動,任由他握著我的手,一步步向酒店大門前走去。

二樓的宴會廳門口,擺著一張鋪著紅絲絨桌布的長桌,桌前坐著一個穿著喜慶的姑娘,正低頭寫著甚麼,手邊還放著小山堆似的紅包。

顯然,這是收份子錢的。

我拖著祁彥走過去,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紅包,推給她:「這是我和祁彥給羅音的份子錢。」

那姑娘抬起頭,瞧見我和祁彥牽著手時,愣了愣:「虞霏霏,你倆一起的?」

嚯,這不老熟人嘛!

我終於認出來,這個圓臉的小姑娘,就是當初羅音被我逮到時,強行把她拖走,沒讓她和我打起來的室友金曼。

我點點頭:「是啊。」

當然是一起的,不然給羅音兩份紅包,不是很虧嗎?

祁彥不說話,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顯然是預設了我的說法。

金曼的眼神探照燈似的在我和祁彥身上掃來掃去,半天了才道:「好,那你們進去吧。」

來之前我就聽丁婉說過,羅音的結婚宴辦了兩場,一場只請雙方親戚,上週辦的;還有一場請的是同齡好友,就是今天我們來的這裡。

說到最後,丁婉感嘆:「這安排挺不錯的,等我結婚的時候也這麼搞。」

我嘲笑她:「你有物件了嗎?就在考慮結婚的事情了?」

丁婉發來一個氣鼓鼓的表情包,然後反擊:「行行行,那你跟祁彥的婚禮就這麼辦,好了吧?」

相處這麼久,她早就知道,祁彥就是對付我的絕殺。

想到這裡,我又轉頭瞄了一眼身邊的祁彥。

他也在看我,目光溫柔又凜冽。

宴會廳面積不小,佈置得十分喜慶又不失優雅,大部分人都已經到了,顯得尤為熱鬧。

我挽著祁彥的手走進去,然後就開始四處找姜妙。

姜妙沒找到,倒是丁婉又一次出現,從祁彥手裡劫走了我,並熱情洋溢地把我拖到了一箇中年男人面前:「葉老師,這就是虞霏霏。」

面前微微禿頂的中年男人的臉,和記憶裡那個總是一臉無奈地說著「虞霏霏,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的青年漸漸重合。

我連忙伸出一隻手,和葉老師握了握:「老師!好巧啊,那天我和祁彥本來打算去學校看你的,結果臨時碰上點事,沒去成。有緣千里來相會,想不到今天還是見面了!」

「七八年沒見了,虞霏霏你嘴皮子還是這麼溜。」

葉老師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往我身後看了一眼,語氣一頓,神情裡多了絲複雜的感慨之色:「祁彥,好久不見。」

祁彥閒庭信步般走過來,微微頷首:「葉老師。」

「聽說你現在在上海開珠寶公司?事業有成,年輕有為啊。」

祁彥微微一笑:「葉老師教導有方。」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到葉老師手裡。

葉老師低頭掃了一眼:「非雨珠寶設計有限公司。」

他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眼皮一跳,訕笑道:「巧合,這絕對是巧合——」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祁彥已經開口道:「是以虞霏霏的名字為靈感起的,也準備放百分之十的股份在她名下。」

他語氣平靜,眼神也很從容,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那感覺,就跟他準備買十個燒餅送給我一樣輕鬆。

我手一抖,差點把手裡端著的一杯可樂砸在地上。

旁邊的丁婉一把就給我裙襬拽住了,然後用方圓五米內都能聽見的聲音跟我耳語:「虞霏霏,你還說你們沒有姦情!」

祁彥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竟然漸漸染上笑意。

我頭皮發麻,想說點甚麼,又覺得很是蒼白無力,只能猛喝了一大口可樂,故作高深地點了點頭。

在周圍一圈人起鬨的眼神裡,只有葉老師皺了皺眉頭,反手收起名片,對祁彥說:「你跟我來一下。」

他跟祁彥一前一後地往人少的角落走過去,祁彥與我擦肩而過時,甚至伸出手,在我發頂輕輕揉了一把。

我有些愣神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身邊,丁婉拽了拽我的袖子:「虞霏霏,我去打探一下,他們在說甚麼。」

她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端著空杯子,偽裝成拿酒的模樣,一路偷偷地跟了過去,站在長桌附近,努力地側耳偷聽。

遠遠地看過去,我只能看到葉老師一臉嚴肅地跟祁彥說著些甚麼,而祁彥對著我的那一邊側臉毫無表情,緊抿著嘴唇,眼神微微冷凝。

沒一會兒,丁婉就溜回來了。

不等我發問,她已經主動開口:「我也沒聽全,只聽見葉老師跟祁彥說,讓他別忘了自己當初和他談話時提到的那些事。祁彥說他知道,葉老師就說,你別傷害虞霏霏。」

她說著,露出困惑的表情:「虞霏霏,難道你和祁彥之間還發生過甚麼失控的事情嗎?狗血誤會?病嬌囚禁?虐戀情深?」

「病嬌囚禁」四個字令我一陣心虛,但我還是維持著原先的神情,在丁婉腦袋上拍了拍,誠懇地說:「你少看點小說吧。」

我又往那邊看了看,葉老師和祁彥聊得正興起,大概還沒有結束對話的意圖。

「我錯了,職業習慣。」

丁婉舉手投降,目光從大廳裡掃過一圈,眼睛忽然亮起來:「羅音來了!」

我轉過身,看到一個穿白色短婚紗的姑娘站在幾步之外,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我。

半晌後,她走到我面前,冷笑了一聲:「虞霏霏,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我摸摸臉:「是嗎?謝謝你誇我年輕。」

羅音臉色一沉:「你真以為我誇你呢?」

我笑眯眯地看著她:「今天是你的婚禮,不要逼我在這裡和你打起來——羅音,相信我,不管是論體重還是論力氣,我都完勝你。」

事實上,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時間會沖淡仇恨這回事。

像我和羅音這種高中時代就看對方極度不順眼的人,多年後重逢,哪怕是在對方的婚禮上,也不會變得更和諧。

丁婉在旁邊拼命扯我:「虞霏霏,人家結婚呢!你好歹給點面子——」

「我不需要。」

羅音驕傲地抬起下巴,目光越過我肩膀落在後面,忽然露出個暢快的笑來:「虞霏霏,你總不能一輩子鳩佔鵲巢,會有人把你配不上的人和東西從你那裡拿走的——就像現在。」

我愣了愣,猛地轉過身。

身後長桌邊,靠著窗戶的位置,葉老師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離開了,但祁彥卻沒有回來。

因為有人重新站在了他對面。

那人留著一頭柔軟又濃密的粉紫色長髮,髮尾微卷,身上一條墨綠色的法式長裙,五官和妝容都很精緻,唇角帶笑,好像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姜妙。

她正微微前傾身體,低聲和祁彥說著些甚麼。

而祁彥原本緊繃的身體一點一點放鬆下來,目光專注地落在面前的姜妙身上。

他們只這樣面對面站著,彼此間已經牽拉出一片格外和諧的氛圍。

我本來是來找姜妙問關於祁彥高中時的事情的。

可這一刻,我忽然有種莫名的直覺:從她那裡,我恐怕甚麼都問不出來。

她那雙狀似溫柔的、佈滿細密波光的眼睛裡,好像藏著無數的秘密。

是隻屬於她和祁彥的秘密。

我在這一刻意識到,其實我並沒有如我想象中那樣瞭解祁彥。

好像有冰錐在我心尖刺了一下,冰涼又尖銳的刺痛一點點蔓延開來。

羅音還在我身後冷嘲熱諷:「聽說姜妙現在還是單身呢。而且當初祁彥出國前,是跟她走得更近吧?一個開珠寶公司,一個開畫廊,不管是行業還是身價,都比你合適多了。虞霏霏,認清現實吧,你根本就……」

我轉頭怒視著她:「閉嘴!再多話我就撕了你的婚紗,你信不信?」

羅音露出愕然的表情,然後她打量了一下我的身材,還是理智地閉上了嘴。

很好,識時務。

我忍著滿心酸澀,轉身快步向門口走去。

丁婉小跑著追了上來,聲音裡滿是擔憂:「虞霏霏,要不我陪你一起吧?」

我搖搖頭,小聲說:「不用,你都出了份子錢,好歹吃飽了再走。我就出去冷靜一下,很快就回來了。」

來之前我計劃得十分完美,我要親眼見到姜妙,親自跟她求證,當初祁彥和她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

來之後我發現我想多了,姜妙和白千景不一樣。我知道祁彥也看不慣白千景,所以他說甚麼我都不會聽。

可姜妙呢?

我突然不確定起來。

所以我溜了。

溜得比兔子還快。

27

當初柳夏因為一些事情在感情裡患得患失的時候,我還無情地嘲諷了她。

現在我只覺得臉疼。

走出富麗堂皇的酒店大門,我站在初春的冷風裡,原本想學苦情劇裡的女主,淒涼地抽支菸,或者灌醉自己以體現悲慘。

但是我餓了。

於是只能翻出手機,叫了輛滴滴,直奔附近一家炒米線小店。

這家店在學校附近開了二十多年,是我中學時代的最愛之一。

當初還在上學時,我就常常翻牆出來吃,經常吃完了還要打包兩份回去,一份給祁彥,一份留著當消夜。

這些年,只要有朋友來找我玩,我就會帶他來店裡吃一碗炒米線,有時候甚至吃兩三碗。

車在小吃街大門口停下,我裹著外套下了車,鑽進暖烘烘的小店裡。

溫暖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我頓時感覺自己更餓了,吸了吸鼻子,挑了張桌子坐下:「老闆,來份雞蛋肉絲炒米線,雙份肉絲雙份辣。」

話音剛落,坐在斜前方桌子旁的人忽然回過頭,語氣裡滿是驚愕:「霏霏?」

那一刻我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藍汀??」

我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你不是一個月前就回上海工作去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藍汀微微苦笑了一下,沒有立刻答話,反而端著他面前沒吃兩口的炒米線坐在了我面前。

剛一落座,他就對我說:「霏霏,我昨天晚上,夢到你了。」

我猛然一怔。

「很奇怪對吧?其實我也沒想到,我都很久沒有做過醒來後還能記得這麼清楚的夢了。」

藍汀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支著下巴,專注地看著我:「可能因為昨天是我們七年前在一起的日子吧,我夢到當初在一起的時候,你跟我說,如果我們七年後還在一起,可能已經結婚了。」

「又夢見當初我陪你回家,你把我帶到這家店裡,跟我說這是你從小吃到大的店,我還在旁邊的精品店給你買了個小銀環,你說以後要拿那個換求婚戒指……醒來後我忽然非常想念這裡,就跟公司請了一天假過來了,本來沒想著打擾你們的,可是——」

他語氣停頓了片刻,才接著問了下去:「你怎麼會一個人來這裡?祁彥呢?」

老闆把炒好的米線端上來,我捏著筷子,在嫋嫋熱霧的遮掩下垂下眼:「他有點事。我餓了,就來吃點東西。」

這霧氣太燙了,燻得我眼睛微微發紅。

藍汀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放在桌上推給我:「霏霏,擦擦眼淚。」

我抽了張紙巾出來,胡亂在眼睛上蹭了兩下之後就攥在手裡,往嘴裡扒拉了一大口米線,等吞下去之後才說:「藍汀,你甚麼也別問。我就想好好吃個飯,吃飽了我就回去了。」

他無奈地應聲:「好,我不問。可霏霏,你總得……」

藍汀這句話甚至沒來得及說完。

因為合攏的門簾再一次被掀開,面色微微發白的祁彥大步走進來,目光從我滑到我對面的藍汀身上,眼中忽然多了幾分凜冽又鋒銳的陰鬱神色。

他在桌前站定,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嗓音沉冷:「霏霏。」

我差點把手裡的筷子給折斷了。

深吸一口氣,我仰頭看著祁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早上出門前你還沒吃早飯,而且這裡離酒店很近。」祁彥微微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霏霏,我比你想的更瞭解你。」

他說到「酒店」兩個字的時候,坐我對面的藍汀眼皮跳了跳,神情忽然黯淡下來。

我不僅懷疑他想歪了,還懷疑祁彥是故意的。

祁彥順著我的目光,往對面的藍汀臉上掃了一眼,唇邊忽然挑起一絲笑意:「霏霏,我們回家吧。」

「我飯還沒吃呢。」

「打包回去吃。」

沒等到我動彈,祁彥眼底的顏色愈發暗沉,他幾乎是哀求似的俯下身,低聲對我說:「霏霏,你說過,你永遠不會丟下我的。」

這句話對我來說,簡直就是絕殺。

以至於明明是他和姜妙之間先不清不楚的,可看到這樣卑微又沉鬱的祁彥,不知道怎麼的,我反而愧疚心虛起來。

就在我和祁彥僵持不下的時候,藍汀終於嘆了口氣,叫來老闆,替我把剛吃了一口的炒米線打包起來,遞到我手裡,輕聲道:「霏霏,有甚麼問題你們回去解決吧。」

他付了錢,站起身,轉身準備離開,又想起甚麼似的折回來,對祁彥說:「我和霏霏只是偶遇,並不是約好的,希望不要造成甚麼不必要的誤會。」

說完,他用光芒微微黯淡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店裡只剩下我和祁彥。

良久,他口中發出一聲嘲弄的笑,說不上是在嘲諷誰。

「霏霏。」他又重複了一遍,「跟我回家。」

我被祁彥塞進計程車裡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提著我的炒米線。

好像它能給我甚麼力量似的。

祁彥跟司機報了個我陌生又熟悉的地址,去年剛完工的小區,就在離我家三條街之外的地方。

我猛地轉頭看他:「去那裡幹甚麼?」

祁彥目光沉沉地看著我:「那裡有我的房子——霏霏,我們需要單獨談談。」

司機一路飛馳,在格外富麗堂皇的小區門口停了車。

望著小區大門外豪華的噴泉池,哪怕現在尚且處在和祁彥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裡,我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一絲貧窮帶來的淒涼。

祁彥握著我的手腕,拽著我往裡走。

他用的力氣很大,我幾乎感受到一絲疼痛。

但我沒有掙開。

電梯一路上行,帶著我和祁彥闖進一間裝修精美卻毫無人氣兒的房裡。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窗簾緊閉,客廳裡一片昏暗,祁彥按亮了吊燈開關,爾後把我困在玄關牆壁與他兩臂之間。

大概是這樣近的距離終於讓他覺得安全,祁彥把臉埋在我肩頭,微微顫抖著喃喃:「霏霏,為甚麼要不告而別?」

語氣裡滿是倉皇。

我咬了咬嘴唇,還是決定直接問他:「我看到你和姜妙站在窗邊說話,你看起來和她很熟,可去年我提到的時候,你還問我姜妙是誰——祁彥,你是在騙我,對嗎?」

他整個人都僵住。

我頓時心頭髮冷,忍不住想推開他,可手剛落在祁彥肩上,忽然被他反手扣住。

「我說,霏霏。」他哀求似的說,「我都告訴你,你別推開我。」

他稍微離開了一點,抬起頭,在極近的地方注視我的眼睛。

玄關的燈光有些暗,落進他眼中,留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的確記得她,但時間太久了,我甚至記不清楚她叫姜妙,只記得,她……是我的盟友。」

我愣怔在原地:「盟友?」

「是。」

祁彥瀲灩的眼中波光盪漾,搖搖晃晃的,說不清究竟淘洗出了甚麼樣不可名狀的複雜情緒。

「你們……結甚麼盟?」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祁彥不會回答我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沉暗如夜。

「我們想去報復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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