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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與藍汀告別

2022-03-10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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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聽上去很溫柔,表情也很溫和。

但熟悉的人都能看出來,我媽眼底的風暴正在暗暗聚集。

我捏著筷子往祁彥那邊看了一眼,他明澈的眼底湧現出些微歉意,但唇角卻掛著一點笑。

他在故意裝無辜。

但我竟然生不起氣來。

好像一直以來,面對祁彥的時候,我總是這樣。

在我媽山雨欲來的眼神與藍汀驟然消失的笑容下,我絞盡腦汁,開始編藉口:

「呃……就是幾個月前,我住的小區修路,晚上太吵了睡不著,我就搬到祁彥那邊去借住了幾天。後面小區的路修好,我又搬回去了。」

我加重了最後四個字的讀音。

我媽瞟了我一眼,喝了口橙汁,淡淡道:「你最好是。」

多說多錯,我不敢再說話,低下頭默默扒飯。

回去的路上,趁著祁彥去幫我媽挑水果,藍汀找了個機會走到我身邊來,眼神複雜道:「所以霏霏,上一次我在你們小區見到你,就是你搬家去他那裡住,是不是?」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林阿姨說,這是你的青梅竹馬。」藍汀凝視著我的眼睛,「可是我們在一起三年多,我從來沒聽你說過,你有過一個青梅竹馬。」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側過臉去,這一瞬恰好有風掠過,輕輕吹動了他的額髮。

我抿了抿嘴唇。

「因為我們認識的時候,祁彥他已經出國去了,我還以為我跟他不會再見了。」

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下意識地,並不願意跟任何人分享我跟祁彥的過去。

祁彥於我,意味著太多隱秘又微微酸甜的回憶。每次想到他,我都會被拽進那段瀰漫著溫暖柑橘香的記憶裡去,然後失神在裡面。

後來我好像忘記了他,但他總是在那裡,安安靜靜,不聲不響地佔據了一個位置。

隔著一層朦朧的光暈,我看向面前的藍汀:「其實你沒有必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畢竟我們已經分手——」

他輕聲說:「霏霏,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你分手。」

一下子就截住了我的話。

「當初答應你分手,只是我們的未來還不確定,我不想你有心理壓力,也不想我們之間的感情被異地一點點消磨乾淨。」

他抬起手來,似乎很想像當初那樣摸摸我的頭髮,最終卻放下了手,「但是霏霏,除了你,我沒想過我的人生裡還會有別人。」

我驚愕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甚麼好。腦中幾乎是下意識閃過當初分手時,藍汀說過的話。

他說總有一天,他會把那條酒紅色的提花裙還給我。

原來那句話,有這樣的隱喻。

我竟然從未察覺。

「霏霏,我知道其實你是個冷靜的人,只有對被你劃為一個世界的人才會熱情又友好。」藍汀苦笑著問,「那麼現在,我還在你那個世界裡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在一起的那三年裡,我曾經真摯地愛過藍汀。

只是這層愛裡,終究少了一分披荊斬棘的熱烈,以至於在橫亙的畢業季面前,我決絕地選擇了分手,連一絲餘地也沒有留。

其實……我也一直不知道,我對藍汀的喜歡裡,到底有沒有摻雜著對他的感激。

就是當初他將我刻骨悲傷的深淵裡拖拽出來後,對於他的感激。

或許是有的吧。

不然怎麼分手之後,我並沒有難過太久呢。

藍汀看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又問我:「你和那個……祁彥,你們現在在一起了嗎?」

我下意識地說:「還沒有。」

他似乎舒了口氣,笑著對我說:「那我也不會退出的。」

我被那個笑容刺了一下,心頭忽然湧起零零星星的難過。

「霏霏。」

祁彥的聲音忽然在我身後響起,將我從與藍汀之間紛雜的回憶中拽了出來。

我回神,轉過頭,看到他手上拎著一袋橘子和一箱火龍果。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媽已經疾步上前,把一箱車厘子塞到了我手裡。

「虞霏霏,你要吃的東西,你自己提著!」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沉甸甸的箱子,又抬頭看了看我媽。

不對啊,她一向節儉,怎麼突然捨得買這麼貴的水果?

果然,我媽馬上解答了我的疑問:「祁彥說你喜歡吃,專門給你買的。這玩意兒上火,你給我少吃點。」

此時此刻,我拎著一箱車厘子站在深冬溼冷的風裡,左右兩邊分別站著祁彥和藍汀。

兩個人都站得很挺拔,只是祁彥要比藍汀更修長精緻一些。

兩雙看向我的眼睛裡,皆帶著暗中埋藏的情愫。

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像極了一個渣女。

我媽在我後腰上杵了一下:「愣著幹嗎,趕緊回家了。」

接下來幾天,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

打掃房間、買菜、做年菜,每一件事,祁彥和藍汀都搶著給我媽幫忙。

她樂得輕鬆,明面上樂呵呵的,暗地裡卻警告似的問我:「虞霏霏,我上次就是順口一說,但你別真是在這兒給我養魚當海王呢吧?」

我媽真是個緊跟網路潮流的中年婦女,連這種詞都知道。

我假笑:「怎麼可能。」

其實心裡十分發愁。

在感情這件事上,我向來一片混沌,當初和藍汀在一起時,如果不是他把話挑明,又說了三次讓我做決定,我大概還是遲遲下不了決心。

柳夏和我不一樣,她每一次談戀愛都全身心投入,最後往往遍體鱗傷。

比如孫航,如果不是因為祁彥那次下了狠手,把人唬住了,估計他還會持續騷擾柳夏。

不知道是不是人都會羨慕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我羨慕柳夏愛得熱烈,她卻羨慕我全身而退。

我把最近這些事簡單告訴了柳夏,她火速打來電話:「虞霏霏,你行啊你,這才一個月沒見,你都把人帶回家去了?」

「不是!人是我媽邀請的,一個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朋友,另一個是大學就見過家長的前男友,我也沒辦法。」我躲在樓梯間,小聲說,「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覺得自己這樣真的很不厚道,跟渣女養備胎似的。」

柳夏不以為意:「那你就選一個,先談著唄,不行咱再換另一個。」

好傢伙,我直呼內行。

「說正經的。」

「正經的,那你就選你那個青梅竹馬唄,起碼他長得比藍汀好看,還有錢。」

我:「……」

「虞霏霏,你這個人真是擰巴得很。當初你跟藍汀在一起都三年多了,也沒在一起住過幾天,你說你身邊有人睡不著。跟你這個小青梅竹馬呢,倒是自然而然就同居了,沒一點不習慣的。你說你們都住一起了,你居然還在糾結在不在一起的問題,到底想甚麼呢?」

柳夏一針見血,一點餘地都沒給我留。

我望著樓梯間灰撲撲的地面,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為甚麼不抗拒和祁彥住在一起,大概因為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在我家住過,後來我們出去玩,我縮在沙發上睡著了,是祁彥把我抱到了樓上的房間,然後自己蜷縮在沙發上睡了一夜。

柳夏還不知道,其實我和祁彥已經有了更親密的接觸。

抱也抱過,親也親過,甚至在一張床上睡過了,可就是沒有確定關係。

我到底在想甚麼呢?

好像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悶悶地說:「我先自己想想吧。」

然後掛了電話。

回去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裡炸酥肉,藍汀和祁彥坐在客廳裡,一個在沙發最左側,一個在最右邊,兩個人都是面無表情的。

我走進廚房,剛準備抄起長筷子幫忙,就聽到我媽說:「把門關上。」

厚重的推拉門把廚房和客廳隔成了兩個世界,在滋啦滋啦的油炸聲裡,我媽頭也不抬地問我:「你和祁彥同居了?」

我一驚:「沒……」

「你們談物件了?」

「也沒有。」

「算了,我換個問法吧。」我媽終於抬起頭看著我,「虞霏霏,你是不是喜歡人家祁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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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的問法實在有些過於直白,我小叮噹有些承受不起。

我沒回答,我媽也不意外,只是自顧自地說:「說實話,如果我早知道你和祁彥是這種情況,我可能不會叫藍汀過來。我以為……算了。」

她話沒說完,倒是嘆了口氣,跟我說:「你還是早點想清楚吧。祁彥一直是個好孩子,可藍汀也沒做錯甚麼。虞霏霏,我是你媽,但也不能縱著你平白無故地傷害別人。我也不逼你,你儘快做決定,對誰都好。」

說完這段話,她就不理我了,開始專心致志地炸酥肉。

我把廚房紙墊在小竹籃裡,又用另一雙長筷子幫著把酥肉夾出來。

中途由於動作過於迅猛,手被鍋邊燙了一下,痛得我立刻縮回手:「嘶——」

我媽立刻來推我:「毛手毛腳的,去去去,出去上點藥,別在這兒給我礙事了。」

將手放在流水下衝了好一會兒,直到痛感減弱了不少,我才拉開門走出去,準備去藥箱裡找點燙傷膏。

結果一開門,我就發現祁彥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微微透明,眼睛裡霧氣繚繞,一片恍惚。

我頓時愣在原地:「祁……祁彥,你怎麼了?」

他好像才回過神,定定地望著我,好半天才扯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到的笑容來:「沒事。」

這看上去像是沒事的樣子嗎??

不過這地方也不適合追根究底,我扯著祁彥的袖子把他拽到書房,又翻箱倒櫃地找了藥箱出來,一邊塗藥一邊問他:「祁彥,你到底怎麼了?別說沒事,你這看著就不像沒事的樣子。」

祁彥從我手裡接過棉籤,幫我輕輕上好藥,又在我直直目光的凝視下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我聽說了一些……你大學時期的事情。」

「總覺得我出國的這幾年,錯過了很多與你有關的事。那些過去是你和別人度過的,我永遠沒辦法再參與進去。」祁彥說著,抿了抿唇,微微苦笑,「霏霏,我很後悔。」

我咬著嘴唇,不知道為甚麼,心裡滾過一片又酸又澀的情緒。

祁彥後悔甚麼呢?

後悔他出國,還是後悔不該生病。

可那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們被命運推著,各自往前走,在某一個時刻分離,又在另一個時刻重聚。

這一瞬間,我忽然就想明白了我媽剛才問我,而我遲遲給不出答案的那個問題。

——虞霏霏,你喜歡祁彥嗎?

——喜歡的。

我是喜歡祁彥的。

從幼兒園時期他猝不及防地闖進我生命裡後,我們一共經歷過兩次離別和重逢。

每一次離別時,我都以為不會再和他相見了,可每一次,我們又的的確確再遇見了。

稱之為緣分也好,天意也好,或者……出自祁彥的努力。

我沒法不被他打動。

整整二十年,我和祁彥早就在朝夕相處的每一個細節中,一點一點嵌進了對方的生命裡。縱然有短暫的分離,也不會改變這種命運般的糾纏。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我豁然開朗,思路一下子就清晰起來。

「祁彥,你不要這麼想。」

我走過去,抱住他,用了點力氣,祁彥溫熱的體溫透過柔軟的毛衣傳遞到我掌心,令我想起一些溫暖而紛亂的零星迴憶。

祁彥陡然僵住了身子。

「有些事情不是我和你能控制的,那些時候我在國內熬著,你在國外也並沒有好過到哪裡去。更何況,我們也有很多過去的回憶,是別人參與不進來的。」

祁彥劇烈地顫抖了兩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我。

我差不多三天後,才找到了一個和藍汀單獨談話的機會。

那天是大年初二,家裡有客人上門,我媽一早就把我從床上薅起來,讓我出去買點糖果瓜子甚麼的,回來待客。

我匆忙洗漱的時候,正好看到藍汀站在廚房裡,替我媽煮著一小鍋牛奶麥片。

「藍汀。」我探出腦袋喊了他一聲,「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提不動。」

這當然是藉口。

我能扛著幾十公斤的洗衣機上四樓,怎麼可能提不動一點瓜子和糖。

但藍汀也沒有拆穿我,只是在怔了怔後,微笑道:「好啊。」

他關了火,又出了廚房,跟我媽說了一聲牛奶煮好了,這才跟我一起下樓。

昨晚下了雪,外面也積著一點雪,地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

我踩著雪,拎著兩袋輕飄飄的水果糖和瓜子,思考了半天,還是決定開門見山。

「藍汀,你那天到底跟祁彥說了甚麼?」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問我。」藍汀微微苦笑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些失落,「霏霏,我與他見了沒幾次,但每一次,你都在我面前護著他。」

他說的上一次,應該就是祁彥送我去搬家的那一次。

我頓時有點不知道該說甚麼。

藍汀沒得到我的回答也不意外,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霏霏,你覺得我會跟他說些甚麼呢?我們在一起三年多,你猜猜我會說甚麼?我本來以為我和他之間,其實是公平競爭,但其實並不是——因為你的心裡早就有了偏向。」

我沉默。

其實我當然知道藍汀是甚麼樣的人。

溫柔開朗,進退得宜。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沒有吵過架,也沒有發生過任何分歧,只要觀點有衝突,幾乎都是他向我妥協。

我也見過他的父母,都是好相處的人,普通家庭,不富足但很溫馨。

這樣一個人,即便分手後再找我複合,也是萬分有禮,從不死纏爛打,讓我覺得冒犯。

他當然不可能去跟祁彥示威,頂多就是陳述事實。

——我最艱難的一段時光,由他陪伴,是他將我從深淵中拽出的事實。

「藍汀,其實我真的很感激你——」

他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打斷了我。

「霏霏,你知道的,我並不想聽這個。」

藍汀手裡拎著一袋開心果和松子,是剛才在乾果店時他特意買的,因為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此刻,有風捲著細小的雪粒吹過,拂動袋子嘩啦作響。

我就在這樣的聲響裡,聽到藍汀問我:「其實不該這樣,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去想——霏霏,倘若祁彥沒有回國,或者我先他一步來了上海,你會不會選擇我呢?」

他那雙溫柔溼潤的眼睛,有著風雪也不曾矇昧的明亮。

我緊了緊手裡的袋子,發覺自己的心情竟然很平靜。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但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藍汀,事情已經發生了,去做這樣的假設毫無意義。大學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都很開心,當初是你陪著我,從深淵中救了我,我也很感激。那個時候,我也是真心把你容納進我的世界裡,只是命運無常而已。藍汀,現在我們確實已經分開三年,也確實沒有再複合的可能了。」

「我媽那天問我,是不是跟祁彥一起住了。其實我不但和他一起住,而且甚至我們還沒有在一起。

「這件事說出去,肯定有人說我輕浮隨便,也有人說我道德敗壞,大概還會有人說祁彥不好。但我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因為那個人是祁彥;祁彥也不會覺得有問題,因為是我——這是我和他之間相處的方式,用了斷斷續續二十年養出來的,獨一無二的相處方式。」

除了我和祁彥,沒有人習慣得了。

甚至祁彥剛回國的時候,由於時間和距離帶來的生疏,我自己也一時不能習慣。

「而且,我喜歡的人是祁彥。」

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或許從更早的時候,在他陪我坐在六毛錢一串的小巷麻辣燙店裡,在瀰漫著柑橘香氣的壁爐前,或者他牽著我的手穿過網咖裡繚繞的煙霧時,這顆種子就已經種了下去,並在時間洪流的灌溉下逐漸生根發芽。

藍汀看著我的眼睛裡滑過一絲隱痛。

「霏霏,你一定要一絲希望都不留給我嗎?」他垂下眼睫,笑容被苦澀一寸寸填滿,「我知道你心疼你的青梅竹馬,可是……」

「你好歹也心疼心疼我。」

24

這是藍汀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這麼脆弱的模樣。

我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圈,一時沉默。

倘若藍汀是個死纏爛打不知分寸的人,我大可以呵斥他,罵他,決絕地拉黑他一切聯絡方式。

但他不是這樣的。

他溫柔有禮,讓我根本沒辦法放甚麼狠話去打擊他。

最後反倒是藍汀扯出個笑,安慰起我來:「是我不好,霏霏,你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但我總是心存幻想。」

「倒也不是這樣……」

藍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打斷了我:「好了,我們回去吧。你的心意我已經清楚了,等過完年,我就回家,不會再打擾你了。」

雖然過程有點曲折,但這本來也是我想達成的結果。

我默默地閉上嘴,和藍汀一起回了家。

我媽看到我們一起回來,眼神毫無波動,倒是原本坐在餐桌前的祁彥迎上來,從我手中把東西接了過去。

他轉身正要走,藍汀忽然出聲叫住了他,把手裡的袋子遞了出去:「這是霏霏愛吃的松子和開心果,你拿過去幫忙放一下吧。」

祁彥動作一頓。

還是把東西拿走了。

我站在玄關,轉頭看著藍汀沒說話。

他卻衝我聳聳肩,露出有點孩子氣的笑容:「霏霏,我都被你判定出局了,還不許我給他找點不痛快嗎?」

正月初六一早,藍汀走了,說明天開工,要接著回去上班。

他謝絕了我媽要送他去高鐵站的好意,自己打車走的。

我媽回過頭就問我:「虞霏霏,人家藍汀都走了,你打算甚麼時候回去上班啊?」

她只是隨口一問,我卻整個人都警惕起來,下意識回頭望了望祁彥。

我有些緊張地看著我媽,猶豫半晌,還是道:「我……辭職了。」

「甚麼?!」

她猛然拔高了聲音,轉身瞪著我:「甚麼時候的事情?」

「就……過年前,拿完年終獎就辭職了。工作壓力太大,而且做的不是我喜歡的事情,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我實在沒敢告訴我媽,我大半年前就辭職了,而且再也沒找過工作。

原本以為她會說我兩句,沒想到我媽看了我一會兒,最終卻道:「算了,你一畢業就在上海打拼,也辛苦好幾年了,回家來歇歇就好——工作別發愁,回去慢慢找就是了。」

反倒是她安慰起我來。

我吸吸鼻子,往她懷裡靠過去:「媽媽,我好愛你。」

我媽,反矯達人。

她一把推開我,不屑道:「嘴上說愛有甚麼用?去把碗洗了,今天家裡的衛生你來搞。」

我:「……」

最後我也沒洗成碗,因為祁彥說我手上燙傷的傷口還沒好,強行把家務活兒從我手裡接了過去。

我不急著回上海,祁彥也不急,我們乾脆留在老家,四處走街串巷,找當年去過的那些地方。

中途祁彥還接到過來自祁家的電話,祁志遠得知他在老家,非要他回家一敘。

「回家?」

接到電話時,我和祁彥正坐在以前常去的那家麻辣燙店裡。

開了這麼多年,老闆連裝修都沒變過,只是把店裡的桌椅翻了新,價格也從六毛一串漲到了一塊錢。

聽到叫號聲,我回頭去把兩個不鏽鋼盆端過來,剛走近就看到了祁彥正在接電話。

他垂下眼,聲音冷淡又嘲諷:「你覺得你和姚詩月住著的那棟房子,也配稱之為我家嗎?」

「祁志遠,拿出點真本事來,別總想著跟我打感情牌——我從來不覺得你是我父親,至於你有沒有把我當成你兒子,你自己心裡也清楚。」

他掛掉電話,抬起眼看向我時,唇邊又帶上了一點溫柔的笑意。

我恍然驚覺,祁彥已經和剛回國那時候很不一樣了。

那些攀生在他身上,鋒利又脆弱的部分,在不知不覺中被收斂起來——事實上,我住在祁彥那裡的大半年時間裡,幾乎沒有見過他的病情再發作。

之前得知祁彥有躁鬱症時,我就去查過很多相關資料,但畢竟沒有親身體驗過,對此還是一知半解。

但我也記得很清楚,在關於這種病的症狀分享裡,很多人提到的一句話,是:

——容易復發,很難徹底治癒。

正因如此,和祁彥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我儘可能避免讓他和祁志遠接觸,也絞盡腦汁帶他出門,逗他開心。

不知道為甚麼,從很早以前起,在我內心的潛意識裡,好像有一種對祁彥天然的責任感,令我下意識想要護著他,抵禦外界向祁彥傾倒的每一分惡意。

現在想來,這樣的責任心,也許就是喜歡這種情愫最初的由來。

吃過飯後,我和祁彥打算回高中看看,拜訪一下何老師跟葉老師。

身後高低錯落的小店,紅磚街道,行道樹,還有更遠處乾淨澄澈的天空,在這一刻紛紛褪去流彩。

祁彥穿著鐵灰色的大衣,芝蘭玉樹般站在我面前。

我早就知道祁彥長得好看,可興許是之前一直朝夕相處的緣故,我反而忽略了他顏值上的出彩。

我忽然怔在原地。

很多年前的某一幀畫面,在這一刻穿過時光的洪流,以異常鮮明的姿態跳脫在我眼前。

那是高三時的寒假,我在家瘋狂刷題,祁彥卻忽然打電話約我出去。雖然心裡異常焦慮,但我還是出去了。

那好像也是這樣一個冬日晴天。

在學校附近簡單吃了頓飯,我和祁彥並肩走在街上,心裡惦記著上學期退步的成績和沒刷完的題,應聲總有些漫不經心。

祁彥卻在某個人煙稀少的拐角忽然頓住腳步,轉頭望著我,輕聲道:「霏霏。」

「嗯?」

「假如……我要去做一件可能並不算善良的事,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好像煙一樣,風一吹就散掉了。

我沒多想,吐槽的話下意識脫口而出:「四歲你就在幼兒園陷害我了,我可從來沒覺得你善良過。」

好像就是那一次,我和祁彥不歡而散,回去後好幾天他都沒再聯絡過我。

再然後,高三年級的學生提前開學,祁彥和姜妙忽然走得親近起來。

腦中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令我捉不住。

但直覺告訴我,祁彥和姜妙之間……好像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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