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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媽親手製造的絕世修羅場

2022-03-10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19

我說的辦法其實並不複雜,甚至有點過於簡單。

用一句話總結,就是把鍋原封不動地給祁志遠甩回去,比比誰更不要臉。

我做了張長圖,用最簡潔明瞭的語言,闡述了祁志遠當初想把祁彥送進那家虐待病人的療養院一事。

當然,寫的時候我用了春秋筆法,佐以豐富的配圖,將事情定性為「祁彥一直精神正常,是祁志遠有了小兒子祁南後偏心,故而喪心病狂對親兒子祁彥下手,甚至有意造謠,敗壞其名聲」。

至於姚詩月摔下天台這件事,祁志遠壓根兒就沒有證據,便直接被我蓋章定論為汙衊。

在長圖的末尾,我還點到為止地提了一下「鳳凰于飛」系列的設計圖,原本並不屬於麒嘉珠寶,而它的設計師,則在幾天前剛從非雨珠寶跳槽。

沒有明說,但給了大家無限遐想。

我之前在廣告公司工作,又跟文宣部的妹子混熟了,十分了解掌控輿論的操作流程。

當天下午就買通了熱搜和營銷號,一頓七分真三分假的澄清,讓祁彥的母親在這件事裡徹底隱形,用的還是之前祁彥打給我的那筆錢。

祁彥也很配合地出來,用公司官博發了一個影片,講述山海經系列珠寶的設計理念。

影片裡他穿著白襯衫,挺拔鋒凜地站在那裡,眉眼漂亮,神情又溫和沉穩,一點都不像精神有問題的樣子。

謠言不攻自破,非雨這邊又趁勢推出了青鸞跟九尾狐的設計圖,反而把珠寶本身的熱度炒了上去。

事情解決後,祁彥接到了來自他母親那邊白家人的電話,請他週末回去吃飯。

祁彥說他要帶上我一起。

我瘋狂擺手:「你家裡人叫你回去,我非親非故的,算怎麼回事啊?」

祁彥目光灼灼地望著我,伸手摸摸我的腦殼。

「霏霏。」他嘆了口氣,「我不想逼你。」

我心虛地低咳一聲:「那個……設計圖不是還差最後一張嘛,我跟著他們一塊兒補全,然後在家等你。」

祁彥最終還是一個人去了。

白家本來就在上海發展,紮根了幾十年,如今家大業大。就算祁彥靠自己一步一步開起一家珠寶公司,對他們來說也算不了甚麼。

其實,我一直覺得白家人挺奇怪的。

如果說他們不關心祁彥,當初祁志遠為難他的時候,他們又把祁彥接回去住了那麼久,後來還把他從祁志遠手下救下來,送他出國留學。

可如果說他們關心祁彥,他病情一天天加重的時候,白家人幾乎從沒來看過,這一次祁志遠出手曝光祁彥病情,鬧得沸沸揚揚,白家人也沒出面幫個忙。

而且按白千景之前的說法,祁彥在國外療養院的時候也是孤零零一個人……

——等等,白千景!

我忽然反應過來,白千景也姓白,難道和祁彥母親那邊有關係?

我皺起眉,仔細回憶,似乎除去完全沒有接觸過的第一次見面,後面幾次,白千景都很鮮明地表現出了他對我的不滿,還三番五次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譴責我——雖然沒有道德的我對此無動於衷。

而且他對祁彥的病情,和他當初出國的原因,似乎都瞭如指掌,不像是普通朋友能達到的程度。

第二天祁彥回來時,我就問了他。

祁彥用一種詭異的目光看了我片刻,忽然道:「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啊?」

「白千景是我一個堂舅的兒子,名義上算是我哥哥。」祁彥說,「你沒發現他姓白嗎?」

「發現了,可是姓白的人那麼多。」

祁彥:「……」

我忽然明白過來:「所以,白千景對我意見那麼大,是不是因為白家人本身就對我很有看法?」

「不,只是白千景個人對你很不滿。」祁彥微微一笑,「他們很喜歡你,因為都知道我對你的心思。」

我臉頰發燒,強裝鎮定地轉移話題:「那個,今天我們已經把最後一張設計圖畫完,後面工匠那邊可以開模製作了。」

在山海經系列的珠寶陸續完工並上架後,我也收到了來自祁彥的禮物——一支以青鸞鳥為主題,衍生出的古法仿點翠髮簪。

「給你的報酬。」他把髮簪端端正正插在我胡亂挽起的髮髻上,動作輕柔,語氣莊重,「要給你設計圖的錢,你死活不要,就換成這個吧。」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高中歷史課上,何老師跟我們說過,古代男子贈予女子髮簪,是為了表示想結為夫妻——

救命。

我用手背貼著發熱的臉頰,小聲咕噥:「要甚麼報酬啊,我在這裡白吃白住,你也沒收我房租啊……」

我在祁彥這裡住了大半年,一點一點把原本色調冷淡的房間,填充成溫暖燦爛的風格。

留在上海工作的藍汀找過我很多次,他客客氣氣的時候,我也陪著他客氣,他一旦提及過去,或者某些越界話題,我只能裝聾作啞。

我對藍汀的心境很有些複雜。祁彥不在國內,與我失去聯絡的那些日子裡,是藍汀陪著我,將我從泥潭裡一點一點拖了出來。

好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拒絕過他幾次後,藍汀應該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沒有再找過我。

祁志遠大概是很不甘心,中間又上門來找過祁彥幾次。好在這是高階住宅區,跟保安打過招呼後,他連樓門都進不來了。

卻又三番五次針對祁彥的公司下手,不是截走他要用的材料,就是買黑熱搜敗壞公司名聲。

好在祁彥的反擊又準又狠,反倒利用黑熱搜把公司的熱度炒了上去,又跟著山海經系列先後推出了詩經系列和詩仙系列國風珠寶,順利躋身時尚圈一線地位。

而我跟祁彥之間的關係,就維持在了這樣一個微妙的狀態下。漫長時間導致的無形隔閡在近距離的朝夕相處中一點一點消融,爾後重新生長出某種初春新芽般鮮嫩的情愫。

祁彥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把我鎖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但不知道為甚麼,反而是我自己越來越沒辦法想象,假如此刻祁彥驟然抽離,我的生活會變成甚麼樣。

臨近年關的時候,我媽忽然打來電話,問我甚麼時候回去過年。

我到現在也沒告訴她我早就辭職的事情,安逸日子過太久了,幾乎已經忘記在我媽眼裡,我目前仍然是一個辛勤勞作的社畜。

心虛地咳了兩聲,我一邊翻日曆一邊說:「那我小年前一天回去吧,陪你過小年。」

我媽十分驚訝:「你們今年放假放這麼早?」

「嗯……那個,我跟年假放在一塊兒休了。」

「噢。」我媽不疑有他,安靜了一會兒,倒是提起了別的話題,「祁彥既然回國了,他要回家過年嗎?」

我回頭看了一眼,祁彥正在我身後戳羊毛氈。這是我前幾天買回來的,造型是一隻柴犬,活生生讓我戳成了一團奇形怪狀的土黃色物體,無奈之下只能找祁彥幫我拯救。

此刻他正坐在沙發一角,落地燈暖白的光從他漂亮的臉頰照下來,粼粼波光投在一雙明澈的眼睛裡。

光照得他修長手指瑩白如玉,那團亂七八糟的羊毛氈,竟然真的在他指間漸漸有了一隻圓滾滾柴犬的形狀。

我的心忽然軟得化作一團。

「祁彥。」我喊了一聲,眼看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臉上,便也笑著說,「我媽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去我家拜個年。」

20

上海的冬天又溼又冷。

我抱著暖手袋縮在床上時,房間裡開著空調,祁彥正在旁邊的桌上,對著一桌子各式各樣的禮物糾結。

「林阿姨會喜歡羊絨大衣嗎?」

我打了個呵欠,把電視劇調成二倍速,懶洋洋道:「喜歡,反正貴的禮物她都喜歡。」

因為小時候我就把祁彥帶回家過,我媽很清楚他家裡的事情,對祁彥有一種近乎憐愛般的心疼,再加上初高中時期他也常來我家玩,幾乎把他當作半個兒子來看。

所以關於過年回家要給我媽準備甚麼禮物這件事,祁彥已經糾結了快一個禮拜了。

前幾天他從公司裡拿了好幾套珠寶回來,讓我給我媽挑一套。我隨便翻了翻標價,就驚得險些從床上彈起來。

其實和祁彥一起住久了,我已經漸漸習慣他平日的消費水準,但這種遠遠超出我認知的價格,還是時常驚到我。

丁婉說我這是窮日子過慣了,我深以為然。

自從之前和丁婉聯絡上,我和她便越走越近。丁婉是個全職作者,平時不用上班打卡,不趕稿的日子裡很閒,於是每天和我微信暢聊上萬字。

從丁婉那裡,我知道了很多高中時我不知道的事情。

有關於我和祁彥的,也有關於祁彥和……姜妙的。

丁婉說,在她的印象裡,其實祁彥和姜妙是忽然親密起來的。

就是某個再尋常不過的下午,祁彥突然跟姜妙一起去了畫室,在那之後,她就常常在學校裡看到姜妙和祁彥並肩而行,而這種時候,祁彥背後一般都揹著姜妙的畫板。

大概在和姜妙相熟後的第三個月,臨近高考,祁彥就出國了。

上個月,丁婉來了趟上海,閒來無事,我就和她一起去了姜妙開的畫廊。地點在閔行區,選了一處安靜又精緻的三層小樓,院子裡還種著大片盛開的百合花。

我們去的時候,上一場主題畫展正好結束,畫廊裡冷冷清清,只有幾個助理小姑娘在。我們問起姜妙,小姑娘說,有人邀請姜小姐辦合作展覽,她飛去外地和人談流程看場地去了。

「其實姜妙家裡的條件不太好。她媽走得早,她爸是個酒鬼,要不是她爭氣自己考上了市重點,他們連高中都不想讓她讀。她學畫畫,好像還是一個遠房親戚資助的。」

出門後,丁婉忽然開口跟我說起姜妙的情況:「她能走到今天,其實挺不容易的。而且其實她現在應該跟祁彥沒甚麼聯絡了吧?」

我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你不會以為我要來找她麻煩吧?」

「不然你拉我來她的畫廊幹嗎?」丁婉困惑道。

我默默踢飛腳邊的一顆小石子,小聲道:「我就想看看,姜妙現在是甚麼樣子。」

曾經被祁彥喜歡過的,高中時就閃閃發光的大美女,在這麼多年以後,會變得更加耀眼奪目嗎?

我是抱著這樣的期待,和丁婉一起過來的。

雖然沒有見到丁婉本人,但我也已經從畫廊裡掛著的一幅幅畫作裡,窺見幾分她姣美靈魂的留影。

我沒有辦法不承認,其實在姜妙面前,我是很自卑的。

丁婉見我一臉沮喪,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別這樣,雖然姜妙人美心善,有錢又厲害,但你至少——」

她斟酌了好半天才找出個詞來:「但你至少很可愛啊!」

我:「……」

更憂鬱了。

「霏霏。」

不知不覺,我又沉入記憶的深海里,直到祁彥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令我驟然回神:「怎麼了?」

他坐在床邊,目光專注地凝視著我,似乎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問道:「我應該給虞叔叔準備甚麼禮物嗎?」

像是有誰在我心裡驟然刺了一刀,鮮血汩汩流出,傷口不深,可是隱約的刺痛延綿不絕。

「……不用。」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爸他……已經去世了。」

祁彥驚愕地看著我,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他手足無措地道歉,然後來拽我的手腕:「對不起,霏霏,我不知道……」

我指尖冰涼,可還是搖了搖頭,微笑道:「沒甚麼好道歉的,都過去好久了。」

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這件事,祁彥早就知道了。

他一開始猶豫不決,不知道要不要問我,大概也是怕刺激到我。

其實沒甚麼好怕的。

跟死亡相比,短暫的離別又算得了甚麼。

興許是看出了我的心情沉鬱,祁彥沒有再繼續追問我爸的死,只是默默收拾好了給我媽的禮物,然後等著一起回家的那一天。

結果回家的前兩天,白千景忽然找上門來。

他來時祁彥去公司裡處理節前最後的瑣事,因此只有我一個人留在家裡收拾行李。

我一件羽絨服剛疊到一半,門鈴忽然響起來。

祁志遠已經被列為禁止入內人員,所以一開始我還以為是祁彥忘了帶鑰匙。

結果一開門,白千景站在門口。

看到是他,我下意識就要關門,結果他一手肘抵住門框,唇邊扯出一絲冷笑:「心虛?」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好像有那個大病。」

「虞霏霏,我不跟你鬥嘴。你就說,祁彥過年不回家,反而跟著你回去這事,是不是你搗的鬼?」

「是啊。」

「你把祁彥帶回去,就是為了繼續洗腦他,讓他對你死心塌地,不和家裡安排的人見面吧?」

「是啊。」

白千景深吸一口氣,瞪著我:「你竟然都承認了?!」

「是啊,白少爺。」我關不上門,乾脆抱胸靠著牆,閒閒地望著他,「我就是這麼一個心機深沉、道德敗壞的人。不光如此,我還賴在祁彥家裡,白吃白住了大半年,一分錢沒出,全讓他養著我。而且,其實我還沒跟祁彥在一起呢,現在只是朋友。」

看樣子白千景被我氣得不輕,眼睛裡都快噴出火來了。

「白少爺,我沒有道德底線,你三番五次來找我沒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提議道:「你還不如去多勸勸祁彥,魚塘無邊,回頭是岸。讓他早點放棄我這個心機綠茶,也能早點回去和你們家安排的姑娘見面,對吧?」

我自認為這話很順著白千景的意思,沒想到他聽完更生氣了:「虞霏霏!祁彥那麼喜歡你,你竟然一點都不看重他的心意。對你來說,祁彥就是張可有可無的飯票嗎?」

現在我真的懷疑他有病了。

我嘆了口氣,勾勾唇角,語氣嘲諷:「當然不是。可是白少爺,你三番五次來找我,把我定性為一個因為拜金所以接近祁彥的女人,希望我早日離開他,你又希望能從我這裡得到甚麼樣的回答呢?是希望我哭著喊著,扒著你的衣角說我愛慘了祁彥,求你們不要讓我離開他嗎?」

白千景陡然愣住。

「就算我真的這樣了,你會心滿意足嗎?你就會不干涉我和祁彥的事情了嗎?」我目光凜冽地盯著他,「白少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和祁彥到底怎麼樣,輪不到你來插手。我們根本就不在彼此的世界準則裡,又何必非要操控對方的言行呢?」

「你三番五次讓女孩兒去打胎的行為,你以為別人就看得慣?算了吧白少爺,大家活在世界上,各有各的卑劣。你就光明磊落嗎?你想讓萬事順著你的心意來,不先想想自己配嗎?」

白千景臉色發青,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晚上祁彥回來,我跟他說下午白千景來過了,祁彥眼神剛一沉,我又補充道:「我把他罵跑了。」

祁彥走過來,摸摸我腦殼,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大膽罵,有甚麼結果我都給你兜著。」

「其實我一開始不想把話說那麼難聽,畢竟那一次在病房裡他處理孫經理那件事,也算是幫了我……」

「如果他不處理,敗壞的是白家的名聲。」祁彥打斷我,「不要有甚麼心理負擔,霏霏。就算不是你,那個孫經理騷擾別的員工,他照樣得處理。再說,就為了那件事,他還從我這裡拿走一條項鍊送他的小情人。」

敢情是這樣。

我瞬間就沒有心理負擔了。

第二天一早,外面下著濛濛細雨,我和祁彥拖著行李箱就出發了。原本他想直接開車回去,可臨近春運,高速上堵得厲害,最後我們還是選擇了坐高鐵。

反正離得不遠,一兩個小時就能到。

只是,剛過完安檢,走進候車室,我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霏霏?」

我一轉頭。

好傢伙,竟然是藍汀。

他目光落在我身邊的祁彥身上,笑容微微凝固,卻還是繼續說道:「昨天我聯絡了阿姨,打算去你家拜年。阿姨很熱情,聽我說我爸媽今年去海南度假,就邀請我一起過年。」

不會吧?我媽還沒放棄讓我和藍汀複合的想法嗎??

我在心裡哀號著,下意識轉頭去看祁彥的反應。

果然他眼神冷冽,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那真是好巧,林阿姨上個月就邀請我了。」

21

現在的場景非常尷尬。

檢票之後,我發現藍汀跟我和祁彥竟然買到了同一趟高鐵。

雖然坐車的時間並不長,但整整兩個小時裡,祁彥一直保持著唇角微冷的弧度,藍汀的眼神也絕非春風和煦。

這種言情小說裡出現會讓人激動萬分的修羅場畫面,放在現實裡,其實並不愉快。

我在心裡哀號:媽,你怎麼給我找了這麼大的麻煩!

好在我媽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悲傷,提前到高鐵站來接我們。

見面的那一瞬間,我本來以為她會給她許久不見的寶貝女兒一個擁抱,沒想到我媽第一時間看向了藍汀,笑逐顏開:「藍汀啊,阿姨都好久沒見你了……」

祁彥在我身邊抿了抿唇,輕聲開口:「林阿姨,我是祁彥。」

我媽聲音一頓,緩緩轉過頭,看著我和祁彥。

我和祁彥並肩站著,離得很近,祁彥手裡甚至拎著我的帆布包,頭上還戴著我的毛絨兔帽子。

而藍汀站在離我們兩步之遙的地方,唇角掛著微微苦澀的笑容。

只要是視力正常的人,多多少少都能看出點問題。

我媽目光在我身上頓了頓,複雜了一瞬,這才轉向我身邊的祁彥:「……小彥。」

我能感受到祁彥的緊張,但他還是鎮定自若地看向了我媽:「阿姨,好久不見。」

我媽忽然就掉了眼淚。

她抬手,有點慌亂地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好啊,真好,你回來就好——不會再出去了吧?」

祁彥搖頭,語氣輕輕停頓了一下:「不會了。」

其實我媽對祁彥和藍汀的感情,大概是不一樣的。

對她來說,藍汀是她看好的女婿,但祁彥幾乎等同於她的半個兒子了。

我媽打車帶我們回家,因為行李太多,打了兩輛。

她堅持跟我一趟車,把祁彥和藍汀扔在了後面那輛車上。

原本我以為她會問我關於祁彥的事情,我甚至在心裡編好了藉口,沒想到我媽甚麼也沒說,只是跟我閒聊了幾句,說前幾天去墓園看了我爸,給他換了新的水果和花。

我吸了吸鼻子,小聲說:「你都跟爸離婚這麼多年了,還要去看他。」

「他畢竟是你爸,我們離婚的原因又——」話說到一半停下來,我媽搖了搖頭,語氣忽然低沉下來,「算了,一年就去這麼一回,也費不了多少工夫。」

然後車裡就沉默下來,安靜得只能聽到我和她的呼吸聲。

我爸是在我大一那年暑假沒的。

他炒期貨賠錢,欠了一百萬,怕要債的找到我和我媽身上,就喝了藥。

當時我剛回家三個小時,行李箱都沒開啟,報喪的電話就打來了。

當天晚上,藍汀坐最晚的一班高鐵,從學校到了這座城市。

之後的整整一個月,我難過得整個人恍恍惚惚,晝夜顛倒,常常在夢裡哭著驚醒,然後握著藍汀的手,反覆跟他講述我和我媽曾經的相處。

我說雖然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但不是因為感情不好,而是我爸炒股出了點問題,他怕拖累到我和我媽,就主動去辦了離婚手續,財產和我都歸我媽。

我說我爸雖然賺不到甚麼大錢,還總是沉迷炒股,可他對我很好,每個月賺到的錢幾乎都給了我媽,所以家裡雖然不算富裕,但也沒苦過我。

我說過年回家的時候我還見了我爸,他說老家有個堂姐離婚後被男方趕出家門,淨身出戶,他一定要多賺錢給我買一套婚前房……

我說甚麼,藍汀都安靜聽著,並不打斷或者反駁。

只有在我情緒過於激動的時候,他才會輕輕抱住我。

藍汀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溫柔包容,像是月光下靜謐的海。

他陪了我一個多月,我媽心情也很不好,所以很多時候都是藍汀在買菜做飯,打掃家裡的衛生。

有一回我媽心情稍微好點,啞著嗓子跟藍汀開玩笑,說:「你在實驗室裡熬了一個學期,好不容易暑假能輕鬆幾天,又得來阿姨家做苦工。」

「阿姨,你別這麼說。」藍汀那會兒正在擦桌子,動作頓了一下,站直身子轉頭看向我媽。

因為又要照顧我,又要幫忙料理我家的事,他瘦了不少,整個人卻看上去更加挺拔,眼睛也一片明亮。

他說,「我是要娶霏霏的。」

直到暑假結束的時候,我才差不多從那種時時刻骨的絕望裡抽離出來,接受了我爸永遠離開了我的事實。

開學後,回到學校,藍汀又帶我去健身房舉鐵,在大汗淋漓的運動裡,一點一點淡化了生離死別帶給我的悲傷。

我也不會再天天夢到我爸,夢到小時候他把很貴的巧克力藏在袖子裡帶回來,偷偷給我吃的場景。

但不管過去多久,想到他的死,我還是心頭有刺痛浮現出來。

若隱若現,但總落在那裡,像針一樣扎著我的心臟。

下車的時候,我表情有些沉鬱。

祁彥過來幫忙拿行李時察覺到了,低聲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沒事。」

祁彥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

小年的時候,我媽帶我們出去吃飯,說是小區門口新開了一家很好吃的川菜館。

結果在飯館門口,遇上了她一起跳廣場舞的老姐妹,鄭阿姨。

鄭阿姨的目光彷彿探照燈一般,從我身上晃過去之後,就在祁彥和藍汀身上來回地掃,一邊掃一邊問:「林秀,你女兒回來啦?這兩位是……」

我媽笑得春風得意:「哦,這兩個都是我女兒的好朋友,來我家玩的。」

鄭阿姨臉上立刻浮現出微妙的複雜之色。

她「嘖嘖」了兩聲,跟我媽客套兩句,然後告辭。

我忍了忍,沒忍住,委婉地問我媽:「鄭阿姨不會是誤會了甚麼吧?」

沒想到我媽說:「要的就是她誤會。」

我:「?」

我媽語氣很有幾分不滿:「誰讓她老跟我炫耀她女兒嫁了個富二代,一星期能說三十回,煩都煩死了。質量不夠,我們可以數量來湊。」

我:「……」

我回頭偷偷看了祁彥和藍汀一眼,兩個人的神情都很淡然,祁彥甚至翹一翹唇角,衝我笑了一下。

吃飯的時候,祁彥給我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藍汀馬上跟一筷子盤龍茄子。

我媽敲了敲桌子,淡淡道:「自己吃自己的。」

兩邊立馬縮回了筷子。

我把碗裡的魚香肉絲和盤龍茄子吃完,去夾我面前的梅菜扣肉,每夾一塊我媽就咳一聲。

我置若罔聞,結果我媽咳到第四聲,直接開了口:「虞霏霏你少吃點,看你臉圓的。」

藍汀溫和道:「沒事的林阿姨,霏霏大學的時候一直在跟我舉鐵健身,體脂率比一般女生低很多,偶爾吃多點不會胖的。」

好傢伙,我直呼內行。

祁彥捏緊筷子,狹長的眼尾微微垂下來,唇邊掛起冰涼的笑。

他看了我一眼,輕聲道:「沒關係,阿姨,霏霏住在我那裡的時候,每天都會舉啞鈴的。」

我眼皮一跳。

果然,我媽狀似春風和煦地看向了祁彥,重複了一遍:「霏霏,住在,你那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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