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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接下來,該我表演了

2022-03-10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15

祁彥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花裡胡哨的陶瓷罐子發呆。

他看到我,微微愣了一下,神情忽然冷下來,大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盯著我的眼睛:「你哭了?」

「……沒。」

「白千景又來找你了?」祁彥皺起眉,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怒火,「你別理他,不管他說甚麼都別搭理。」

我看著面前的祁彥,他如今鮮活而健康地存在於我面前,而我心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慶幸。

葉老師說完之後,我幾乎已經確定了,祁彥他爸祁志遠要把他送去哪裡。

祁彥有躁鬱症,這事他瞞得很好,除了我,學校裡應該沒甚麼人知道,包括葉老師在內。

而我們長大的那座城市裡,有一座出了名的療養院,裡面關著的都是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我記得那幾年,凡是提到誰家的人精神不正常,或者瘋了甚麼的,最後都是送去了那裡。

但我大一那年,那家療養院被查封了,原因是虐待病人。

打給病人的鎮靜劑,是過期的藥品。

平時護士對待裡面的病人,極盡粗暴,有誰不聽話的時候,她們甚至在飯裡摻了碎玻璃。很多病人活蹦亂跳地送進去,就再也沒出來。

祁志遠當初想送祁彥去的地方,應該就是那裡。可我甚至不敢再往下猜,他當初,究竟知不知道那裡面的真相。

我努力壓下心中的不忿,看著祁彥,扯出一個無辜的笑,搖頭道:「沒有,跟白千景沒關係,我就是看了部電影,這會兒心情有點鬱鬱寡歡。」

怕祁彥多想,畢竟他了解我就跟我瞭解他一樣,我趕緊轉移話題:「對了祁彥,下週就是你的生日,我打算約你去迪士尼玩,你有沒有空?」

祁彥眼睛裡的光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來捉我的手:「當然有空。」

「好,那就這麼定了。」

祁彥去工作的時候,我就在家做攻略,把網路上大大小小有關迪士尼的出遊攻略都翻遍了,制定了一套三式的出遊計劃。

生活在祁志遠那種人的手下,祁彥的童年大機率並不會過得天真快樂,不然他也不會四歲就會精心佈局坑我了。

我約他去迪士尼,就是想彌補一下他缺失的童年時光。

甚至我連禮物都準備好了,就準備到時候和達菲雪莉玫合影的時候讓他們拿出來給祁彥,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我和祁彥的迪士尼之行居然泡湯了。

因為,祁志遠帶著他的老婆兒子來了。

那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用我暗中練習多時的廚藝給祁彥做了個星星煎蛋,還煮了一杯牛奶燕麥,早飯吃到一半,門鈴忽然被按響,我搶先一步去開門,然後直接痴呆在門口。

原本就神情淡淡的祁志遠看到我,皺起眉,神色更是難看:「你是誰?怎麼會住在這裡?」

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身上還穿著祁彥給我買的鵝黃色睡衣,一看就很有故事的樣子。

目光掃過祁志遠身後的兩個人,祁彥的弟弟祁南手插著兜,一副吊兒郎當紈絝子弟的模樣;他身邊,祁彥的後媽姚詩月掛著我曾經見過的那張溫婉笑臉,眼底卻是一片漠然。

我瞬間就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定位,當即歪著腦袋,嬌俏一笑:「爸。」

祁彥在我身後猛咳了一聲。

祁志遠的臉色瞬間變了:「你叫我甚麼?」

「爸,您一定是祁彥的父親吧?我是祁彥的女朋友,那您也就是我爸了,爸,快進來坐。」我熱情地招呼著他們,並回頭衝祁彥眨眨眼睛,「祁彥啊,快去倒水,爸和媽來了。」

祁彥對上我的眼神,怔了怔,眼中緊繃的警惕與冷凝忽然緩和下來。

祁志遠三人在沙發上落座,我回身從祁彥手中接過托盤,輕聲說:「你少說話,我來。」

「……霏霏。」他頓了頓,聲音輕不可聞。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低聲安撫:「別怕,祁彥。」

轉頭看向祁志遠他們時,又露出單純而燦爛的笑容:「爸,媽,你們真是太關心祁彥了!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竟然特意準備了禮物來看他——」

說著,我往三個人空空的雙手上看了一眼,臉上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欲言又止。

姚詩月使了個眼色,祁志遠低咳一聲,竟然裝模作樣地說:「沒錯,的確給祁彥準備了一份禮物——」

他忽然懊惱地拍了拍腦袋:「哎呀,看我這記性,年紀大了,人也記不住事了。詩月,你趕緊下樓,去車裡把給祁彥的生日禮物拿上來。」

姚詩月應了一聲,笑盈盈地對祁南說:「小南也跟媽媽一起去吧,東西太多了,我估計拿不動。」

我冷眼看著他們表演,心裡已經把這三個人罵了個遍,臉上卻裝作一臉驚喜的模樣。

我的目的,就是要讓祁志遠以為,祁彥根本沒有把他家裡的事情告訴我。

過了一會兒,姚詩月和祁南拎著一個蛋糕盒和兩個紙袋上來了。

我看祁南微微喘著氣,額頭上還有汗珠,心知肚明,這蛋糕肯定是他加急去買回來的。

姚詩月從紙袋裡拎出兩件 T 恤,笑道:「不知道祁彥喜歡甚麼,就給你買了兩件衣服。」

我一步跨上去,從她手裡扯過那兩件衣服,誇張道:「哎呀,這可是 Fedi 今春新款!媽你真是對祁彥太好了——咦,怎麼是小碼,祁彥要穿大一號的——哎呀,一定是在媽的眼裡,祁彥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對不對?」

我淚汪汪地看著她,彷彿被母愛感動得熱淚盈眶。姚詩月一臉恨不得原地去世的尷尬,總算讓我出了口惡氣。

祁彥默默走到我身後,把那兩件 T 恤放回到姚詩月手裡,露出一個冷漠又疏離的笑:「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衣服我穿不上,就送給祁南穿吧。」

姚詩月深吸了一口氣,我猜她一定是被氣著了,卻不得不勉強微笑著將祁南扯過來:「來,還不快謝謝你哥哥。」

「哥哥」這兩個字,彷彿是她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祁南心不甘情不願地道了謝。

我差點沒笑出聲來。顯然這衣服本來就是買給祁南的,轉一圈又回到他手上,他還倒欠祁彥一個人情,想想就很爽。

姚詩月估計是怕人設天真無邪的我又搞出甚麼么蛾子,趕緊說:「祁彥,來看看我們給你買的蛋糕,插上蠟燭許個願吧。」

桌上我們剛吃完早餐的空盤子還沒有收,這會兒吃甚麼蛋糕?我心知姚詩月與祁志遠一定是有事才上門,卻故作不知,只是望著他們表演。

蛋糕被拿出來,插上蠟燭放在了祁彥面前。

火光跳動著,映在他漂亮的臉上,他沉默地注視了我一眼,爾後收回目光,閉上眼睛許願,長長的睫羽垂落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瞬間就柔和了他臉上的冷漠。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不知道為甚麼,直覺告訴我,祁彥許的願望,一定和我有關。

16

許完願,吹滅蠟燭,就該切蛋糕了。

我熱情洋溢地把姚詩月按在椅子上,她十分柔弱,根本爭不過天天舉鐵的我。

然後我舉刀切了蛋糕,第一塊遞給祁志遠,沒拿穩,滾落下去,奶油沾了他一衣服;第二塊遞給姚詩月,手一滑,整塊扣在了她頭上。

「哎呀,爸媽,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毛手毛腳的。」我一邊道歉,一邊抓起桌上的抹布給姚詩月擦臉。

她尖叫著推開我,大叫,「我的臉,我的臉!」

我手足無措地轉頭看向祁彥:「祁彥,對不起,都是我不小心……」

祁彥淡淡地說:「沒關係,他們寬宏大量,一定不會怪你的。」

姚詩月已經衝到了洗手間,過了好一會兒才整理完出來,頭髮溼漉漉地往下滴著水,神色陰沉得很難看。

祁志遠沉著臉,總算切入了正題:「今天畢竟是你的生日,我不和你計較這些——祁彥,藍小姐手裡那批翡翠,是你收購的?」

祁彥「嗯」了一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祁志遠一拍桌子,低吼道:「你瘋了嗎?那是我們祁家下一季主推款要用的原材料,你橫插一腳,到底還有沒有把自己當成祁家人?」

「祁家人?」祁彥盯著他,緩緩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不姓祁,而是姓白。」

白是他母親的姓。

顯然,祁彥這話激怒了祁志遠,他抬起一隻手,好像要打祁彥一巴掌。

我心頭一跳,正要阻止,他又把手放下來,深吸一口氣,命令般說道:「那批高階翡翠,你讓出六成給我,我不追究。祁彥,你畢竟是我兒子,有些事我不會做絕。」

我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祁志遠立刻冷冷地看向我,盯了兩秒忽然皺起眉:「我以前見過你嗎?」

「祁叔叔,您看您這話說的,多見外啊?」我笑嘻嘻地說,「咱倆的交情豈止是見過啊,我五歲那年吃了您家的飯,兩隻雞腿就讓您以我的長輩自居,後來還跑去找班主任,讓他把我從尖子班調出去。您最多也就五六十歲,倒也沒老到痴呆的地步,怎麼連這點事都記不住了呢?」

「沒禮貌的野丫頭!」

姚詩月尖叫一聲,抬手就要甩我耳光,被我一把握住手腕推倒在椅子上:「阿姨,我平時舉的鐵都快趕上您體重了,想跟我動武,先回去多吃兩年飯再說吧。」

她兇狠地瞪著我,胸口一起一伏,顯然氣得不輕。

我沒工夫理會他,快步衝到書房門口,攔住準備偷偷溜進去的祁南,衝他挑了挑眉:「幹甚麼啊弟弟?沒經過主人允許偷進別人房間,可是很沒禮貌和家教的行為,你家裡人沒教過你嗎?」

雖然都是祁志遠的兒子,但祁南還不及祁彥十分之一好看,人又矮,站在我面前,居然和我差不多高,還沒甚麼肌肉線條。

我感覺我只要稍微用點力,就能把他推個趔趄。

祁志遠還在那衝祁彥喊:「祁彥,我可是你父親!」

祁彥盯著祁志遠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媽到底是怎麼死的?」

祁志遠的臉色忽然白了白,還嘴硬道:「你媽是生了你,產後抑鬱跳樓的。如果不是生你,她根本不會出事!」

祁彥是不是從小就是聽著這樣的話長大的?所以他對母親的死一直心懷愧意,甚至覺得自己要是沒出生就好了?

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怎麼可能不養出陰鬱極端的性格來?

這是對待自己的親兒子嗎?殺父仇人也不過如此吧?

「閉嘴吧你,出軌的男人還屁話這麼多,要不要臉?」

我肺都要氣炸了,揪著祁南的後脖領就把他往門外拖。

姚詩月尖叫一聲,撲過來抓我的手,在我手腕上撓出道道血痕。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力氣這麼大,好像憑空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氣,促使我忍著劇痛把兩個人一起拽到了門外,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祁叔叔。」我看著祁志遠,甩著鮮血淋漓的手,朝他走過去,陰森森地說,「你要是還不走,就別怪我們以多欺少了。」

「好好好。」祁志遠怒極反笑,「祁彥,既然你給臉不要臉,也別怪我不顧念父子之情了。」

說完,他甩開祁彥的手,向門口走去,路過我時還惡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拿起沙發上的兩個紙袋,快步追過去,拉開門,丟進他懷裡:「把你們的東西拿走,我們家裡不收垃圾。」

不等他們反駁,我就重重地甩上了門。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轉身望著祁彥,他站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片狼藉的蛋糕。

他就這樣直直望著我,眼底流動的波光忽然停滯下來,像一池死水。

「祁彥,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握住他冰冷的手,輕聲安撫,「你媽媽的死和你沒關係,是因為你爸出軌——她生下你的時候,一定非常愛你;最遺憾的事情,大概就是不能親眼看著你長大,變成一個厲害又漂亮的人。」

祁彥反扣著我的手,忽然笑起來。

他笑得很漂亮,很肆意,眼底一片粼粼波光,眼尾微揚,唇角上挑,幾乎把我看呆了。

他說:「霏霏,你知道嗎?這話我聽了成千上萬次,第一次有人站出來跟我說,不是這樣的。」

「第一次有人跟祁志遠說,閉嘴吧你。」

「霏霏,我很高興。」

他大笑起來,但這笑聲裡又帶著一點釋然,使我一瞬間就明白了祁彥長久以來的心境。

祁志遠一直在打壓他,他想要反抗,可他反抗的方式,只能是從祁志遠的公司和命門下手。釜底抽薪夠徹底,卻不夠直接。

面對這種從小延續到大的直白惡意,他已經習慣了不知所措和恐懼,至多以沉默為對抗——那是祁志遠刻意用病態的方式,在他那裡建立起的威嚴。

我認真地望著他:「俗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像你爸這種道德敗壞的人,就需要我這種沒有素質沒有底線的俗人來治,你這樣的小美人應付不來,以後就交給我吧。」

祁彥看著我的眼睛裡,閃閃發亮。

然後他去找了藥箱出來,細心給我胳膊上被姚詩月撓出的傷口上了藥。

這女的大概是養尊處優慣了,沒啥力氣,撓的都是皮外傷。即便如此,我依舊能從抿著嘴唇上藥的祁彥身上感受到他壓抑的怒火。

傷口處理完,又簡單收拾了餐廳裡的狼藉,時間已近正午,我的完美迪士尼計劃宣告破產,不由在心裡大罵祁志遠三百遍。

即便如此,簡單打扮後,我還是倔強地拉著祁彥出了門。

「計劃不完美了,巡遊趕不上了,但晚上的煙火表演還是來得及的。」

傍晚,我和祁彥站在廣場上,看著焰火一朵朵在城堡上空炸開,為夜空塗抹光芒與色彩。在迪士尼歡快的音樂聲中,我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繩,綁在了祁彥手腕上。

「祁彥,生日快樂。」

這條手繩,與當年祁彥編給我的那條,幾乎一模一樣。

我這個人一直笨手笨腳的,當初編這種精細的東西怎麼都弄不好,最後還把自己也給弄生氣了,以至於祁彥專門編了一條來哄我。

這幾天我待在家裡,苦苦練習,終於熟練地掌握了編繩技巧,又出去買了金珠和瑪瑙珠子回來,給祁彥編了一條手繩。

「我知道,和你的時尚氣質有點格格不入。」我低咳一聲,有點不好意思,「總之,你今晚戴了,明天去公司就可以摘下來。」

「我不會摘下來的。」祁彥摸了摸我的腦殼,語氣很溫柔,「霏霏,我很喜歡。」

回去的路上,他開著車,我蜷縮在副駕座位上,已經有點困了。

朦朧間,我忽然聽到祁彥的聲音,雖然很輕,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

「當初他要把我送去當地的精神病療養院——就是後來爆出醜聞的那一家,原因是,我設計讓姚詩月從天台掉下去,摔斷了腿。」

我瞬間清醒過來,睏意一下子從腦海裡消失無蹤,轉頭望著祁彥。

紅燈,車子在空蕩蕩的斑馬線前停了下來,祁彥卻沒有轉頭看我,好像有些畏懼從我眼中看到不好的東西。

他繼續說:「霏霏,我不告訴你,是怕你多想,怕你覺得我心狠手辣,沒有人性。我怕你……遠離我。」

心裡空蕩蕩,泛開一片沉而冷的痛感。

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頭:「怎麼會?我不會的,祁彥,你不要那樣想我,我又不是甚麼偉光正的好人。」

所以,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但我沒想到的是,祁志遠的無恥程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17

從迪士尼回來後,我能敏銳地察覺到,我和祁彥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喜歡可以是一瞬間山雨欲來的心動,但信任卻需要朝夕相處,一點一點澆築。

但不管怎麼樣,祁彥的手上,一直戴著我編的那條手繩。後來我把他當時編給我那條也翻出來戴上了,乍一看特別像情侶款。

那天晚上祁彥回來,看到我手上戴著的手繩,怔了怔,忽然抓起我的手,放在他掌心,讓兩條紅繩挨在一起,然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竟然罕見地臉紅起來。

生日過完沒多久,祁彥忽然變得特別忙,時常深夜才回家。

我知道,這是因為距離他們公司推出下一季新品的時間越來越近,祁彥必須時時跟進,不能有半分差錯。

他告訴我,從回國那天起,他就在策劃著吞併祁志遠名下的珠寶公司,如今新款將要上市,更是步步緊逼。

那是如今祁家收入最多的一項產業,一旦被祁彥拿到,對祁志遠來說,絕對是重大打擊。

「他看中的那批高階翡翠原料,被我半路截了胡。現在祁志遠那邊的設計圖出來了,砸了一大筆代言費,明星也找好了,但沒有原料,他做不出東西來,只能推遲上新。時尚這東西,拼的就是速度,誰先出新款,誰就搶佔了先機。」

祁彥說得很詳細,估計害怕我聽不懂,也沒用甚麼業內專業名詞。

「而且,流量明星譭譽參半,用了可能適得其反。所以這一次我們請來的模特,是根據這一季的國風主題,請來的國風模特。」

祁彥翻出照片給我看,一水兒穿著高定刺繡漢服的漂亮姑娘,實在是過於賞心悅目。

而那些珠寶設計圖,或多或少用到了琺琅、仿點翠、絞絲和鏤空金鑲玉的技法。

祁彥聽到我的點評,眼睛忽然亮起來:「霏霏,你懂這些嗎?」

「……以前對歷史文物感興趣的時候,自己瞭解過一些皮毛,不太精通。」

我有點不好意思。

實際上,高中時我數學物理都學得不太好,不得老師歡心,只有歷史老師最喜歡我。

他姓何,是個瘦高的老頭,整天笑眯眯的,不離手的那個白瓷茶杯,據說還是甚麼家傳的文物。

我對於歷史和文物文化最初的啟蒙,就來源於何老師。

祁彥拿出來的那些設計圖忽然讓我起了興趣,何況我離職前本身做的也是設計相關的工作,因此後面幾天,我待在家裡沒事幹的時候,就把電腦搬出來,嘗試著畫圖玩。

沒有 ddl 催進度,沒有甲方改需求,我一點壓力都沒有,只覺得非常愉快。

這天下午我圖畫到一半,正想把金絞絲和現代寶石鑲嵌技術結合一下,門鈴忽然被按響。

一開門,好傢伙,冷著臉的祁志遠站在門口,一看到我就皺起眉。

「祁彥呢?」

我冷哼一聲:「在公司呢,你有事?」

「沒規矩沒禮貌。」他臉色難看地斥責了我一句,這才道,「你跟祁彥說,他要是再這麼弄下去,別怪我魚死網破。逼急了,我把他當初害他媽摔斷腿的事情曝光出去,我看他口碑要不要!」

「祁叔叔,您這麼厲害一人,怎麼這點壓力都經不起,動不動就魚死網破?」我笑嘻嘻地說,「這曝光也忒沒意思了,祁彥的媽媽可不是被他害得摔斷腿了,是被小三和渣男一起害得產後抑鬱跳了樓。您說您這麼注重口碑,當年怎麼幹出這種蠢事來?」

祁志遠伸手要打我,被我靈活地躲開,反而一腳踹在他膝蓋上,他痛得倒退了兩步。

我這個人吧,沒有道德,不懂尊老愛幼,關鍵是力氣還大,他幹嗎非要上門找不痛快呢?

接著我馬不停蹄地甩上了門,徒留祁志遠在門口氣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沒一會兒,保安和物業就上來,客客氣氣地把人請了下去。

晚上祁彥回來,聽說我把祁志遠懟了一頓,笑得前仰後合。

他抬起手,指節輕輕蹭了蹭我的臉,看著我的眼睛裡好像有星光墜落:「霏霏,也只有你能對付得了他。」

我笑眯眯地接受了他的誇獎,但沒告訴他我正在嘗試畫珠寶設計圖的事。畢竟只是畫著玩,但祁彥是專業人士,萬一他覺得我畫得不好,那我豈不是很尷尬?

倒是祁彥主動問我,明天要不要跟他去公司,樣品馬上就要做出來給模特們試戴,而正好也可以避免祁志遠再度找上門來。

我想了想,答應下來。

祁彥的珠寶品牌叫非雨,確實不是我自戀,但這倆字拼在一起,我不可能不多想。

委婉地問了一下,他倒是承認得很坦蕩:「就是取自你的名字。」

我心裡又甜又澀,說不清到底是個甚麼心情。

好像很開心,但與此同時又很愧疚。

在我忘記他的那段日子裡,他仍然時時刻刻記著我。

結果第二天,我和祁彥剛進辦公室大門,一個西裝革履的漂亮姐姐忽然走進門來,神情凝重:「祁總,就在今天早上,麒嘉珠寶的官方賬號在全網平臺釋出了一系列的設計圖,和我們這一季主打的那套『鳳凰于飛』幾乎一模一樣。而且鳳凰于飛的設計師莊雅從昨晚起就聯絡不上,今早直接發了封辭呈到公司郵箱!」

麒嘉珠寶,就是祁志遠手裡的那家珠寶公司,名字取的是諧音。

我幾乎立刻就懂了,祁志遠玩了一手釜底抽薪,把祁彥要推出的主打款直接偷了過去,用這種手段搶佔了先機。

祁彥抿了抿嘴唇,眼中暗色一點一點堆積起來。

漂亮姐姐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又繼續說:「因為之前一直要保持神秘感,所以我們沒有選擇放出設計圖圖透,原本是打算樣品做出來,直接加急修好模特圖放出來的,結果就差這麼一點!好可惜!」

「不是就差這麼一點。」我忍不住補充了一句,「是他就專門選了你們馬上要拍模特圖的時候搞這一出,為了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讓你們來不及補救。」

漂亮姐姐愣了愣,恍然大悟:「好歹毒的心思!」

……我猜她是個不問世事的設計師,平時應該也沒有經歷過職場鉤心鬥角。慕了。

祁彥沉思片刻,一錘定音:「我們也放設計圖出來,讓運營部緊急出一個方案。唐瑩,你把設計部門的人都叫過來。」

唐瑩愣住了:「祁總,你忘了,我們的備選方案大多也是和鳳凰有關的主題,現在放已經晚了……」

「之前不是說再備一個別的主題嗎?」

祁彥的眼神冷厲鋒銳,唐瑩被他看得低下頭,囁嚅道:「那個……那個也是莊雅負責,她把設計圖帶走了。」

祁彥垂下眼,我感覺他可能在思考剩下的備選方案,於是默默開口:「其實……」

兩個人頓時都看向了我。

「我也有一套設計圖,《山海經》主題的,目前已經畫了青鸞、女媧、鮫人和西王母。」我說完,趕緊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是草圖,而且我之前做的是廣告方案設計,跟珠寶設計不怎麼搭邊,估計不太專業。」

祁彥看著我的眼神特別詭異,我感覺他好像很想問一句:

「霏霏,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皇……啊不是,祁彥,總之要不我把東西拿來你們看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場?」

18

我回家把電腦拿過來,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面坐滿了人,看著我的眼神都是一臉期待。

我頓時嚇了一跳。

太久沒上班,竟然已經不習慣開會的場景了。

祁彥身邊空了個位子,他示意我坐到那邊去,跟大家展示一下我的作品。

……這輩子沒在開會的時候坐過那麼高的位置,落淚了。

我十分心虛地開啟電腦,開啟 hotoho,開始跟大家展示我畫的設計圖。

實際上,因為我並沒有學過珠寶設計的緣故,很多圖案的巢狀與佈局參考的,是過去的古董首飾。

「這套珠寶是以《山海經》裡的九種異獸為設計主題,根據他們的特性進行了一定的衍生。我目前已經基本畫出了青鸞鳥、女媧、鮫人和西王母的成品圖,另外九尾狐和畢方的基本草圖也出來了……」

我大概講了一下我的設計想法,也不知道是不是過於淺薄,只能忐忑不安地看向祁彥。

他給了我一個溫和安撫的笑,接著眼神淡淡地看向了會議室裡的其他人。

唐瑩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這個主題還是很好的,只是我們現在臨時改模,會不會來不及了?畢竟麒嘉那邊已經先一步放圖,現在肯定已經開模在做了……」

「那我們也放圖。」

祁彥鎮定地說:「虞霏霏已經畫出了四張設計圖,而且這四張完成度極高,只需要稍微修改就可以使用。剩下的兩張半成品,和還沒畫出來的部分,在計劃預留的時間內也可以趕工完成。」

「我們做倒計時圖透,一天放一種,從明天開始。」祁彥果決地說,「至於工廠和點翠匠人那邊,我來聯絡。麒嘉珠寶的原材料被我們截了,他們沒那麼快,所以我們來得及。」

我愣愣地望著他。

他冷靜,清醒,就這樣飛快地做出了一系列決定,眼中光芒凜凜,好像沒有甚麼困境能打倒他。

其實,祁彥比我厲害太多了。

「但還有一個問題。」唐瑩弱弱地說,「其實這幾張設計圖,按理來說還不是我們的……」

我回過神,連忙道:「沒事沒事,現在是你們的了,拿去用。」

祁彥轉頭望著我。

目光灼灼,暗藏一點笑意和篤定。

「霏霏,你開個價吧。」

我不假思索道:「開啥價啊,你直接拿去用吧,你家房子那麼大,就當我付房租了。」

話一出口才發現十分不妥,果然抬眼一望,面前會議室裡其他人臉上,都露出了曖昧的表情。

我心虛地欲蓋彌彰:「我的意思是……我,我那個……暫時借住在祁彥家裡……」

唐瑩衝我擠擠眼睛:「你不用解釋了,我懂。」

你真的懂了嗎?我十分懷疑。

總之,祁彥拍板做了決策,更詳細的計劃也很快被討論出來,並按照計劃中的階段漸次施行。

當晚,我乾脆留在了祁彥公司,陪著兩個設計師把女媧的那張設計圖完善最佳化了一遍又一遍——神話傳說裡的女媧造人補天,非常適合作為一個系列的開端。

第二天早上九點,非雨珠寶的官方賬號正式在各大平臺釋出了「女媧」的設計圖和模擬實物圖,並宣佈設計開發了一系列以《山海經》中異獸為主題衍生的珠寶,結合古代匠人的絞絲、點翠等技術,還原古樸精緻又奇幻的風格。

接下來連著八天,每天都會放出一張設計圖和模擬實物圖。

到中午的時候,忽然有人跳出來說「女媧」的設計圖,有一部分細節參考了唐代某首飾,暗指抄襲。

運營姐姐反應很快,立刻澄清這屬於公共版權範圍內,所有人都可以正常使用。

沸沸揚揚地鬧了一通,反而徹底把知名度打了出去。

跟一系列的山海經異獸比起來,麒嘉那邊單獨推出的鳳凰就顯得過於單薄了。

但我沒想到的是,人在自知能力不足的時候,還可以靠不要臉來補足。

那天晚上,我留在祁彥公司通宵改設計圖,最後天亮時實在撐不住,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朦朧中,好像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

「這是真的嗎?」

「不會吧,平時看不出來啊,估計是他們故意打壓造謠。」

「等祁總起訴吧。」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天色已經大亮,面前的三個人神態各異,我下意識問:「怎麼了?」

唐瑩看著我,眼神有些躲閃:「霏霏,你……你開啟微博看看吧。」

我心中猛然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高位熱搜:非雨珠寶創始人祁彥罹患精神疾病。

點開來,則是更為詳細的內容:昨日釋出驚豔珠寶設計圖的非雨珠寶公司,其創始人祁彥自幼罹患精神疾病,曾在高中時動手將繼母推下天台,致其重傷,後為逃脫法律制裁,出國留學……

一瞬間,我的心臟猛地往下墜,像被人拖進無盡冰冷的深海里。

我豁然站起身來,向祁彥的辦公室跑過去。

房門緊鎖。

好在昨天他給了我鑰匙,說如果半夜太累就去裡面的休息室睡一會兒。

我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漆黑。

天色已經大亮了,祁彥的房間卻拉著厚重的窗簾,將一切光芒都擋在外面。而他抱膝坐在角落裡,恨不得蜷縮成一團。

我心都要碎了。

高中時有一回,祁彥病情加重,我當時正心煩,沒意識到,和他吵了一架,結果就再也找不到他。

直到晚上,天完全黑下來之後,我才在廢棄的體育器材室角落裡找到祁彥,他手臂上滿是鮮血淋漓的交錯傷痕,都是自己劃出來的。

那時候,清冷的月光從我身後落進來,而祁彥縮在陰影裡,抬起頭看著我:「霏霏,是不是連你也要走了?」

我當時就特別想給自己一耳光。

而這一刻,我反手輕輕關上門,穿過黑暗向他走去,蹲下身抱緊他。

祁彥趴在我肩頭,黑暗完美地遮掩了他臉上的神情,使我不能辨明他如今的眼神。只有貼著我手心的脊背輕微起伏,還有溼漉漉的觸感漸漸滲透衣料。

祁彥在哭。

沙啞的聲音很輕很輕地響在我耳邊:「霏霏。」

「他知道我不能反擊。」

是,他不能反擊。

如果要在這件事情上反擊,勢必要把祁彥母親的死牽扯進來。

而網路輿論不可控,她走得那麼決絕壯烈,祁彥絕對不會讓她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也不會讓祁志遠有給她潑髒水的機會。

這是人和畜生的區別。

而畜生顯然很清楚自己面對的對手是人,才敢使出這麼髒的手段。

更要命的是,血緣是這世界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它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永遠無法徹底斬斷,即便已經各自背棄走上完全敵對的路,當中仍然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關聯,不能擺脫。

「我身體裡有他遺傳給我的基因,所以我既想毀了他,又想讓他向我親口承認他的錯誤。」祁彥抱著我,從聲音到指尖都在劇烈地顫抖,「霏霏,要是我沒有出生就好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我拼命地搖頭,用力抱緊他,「你還記得我之前偷偷拽著你看過的電影裡有一句臺詞嗎?祁彥,你不是我,你不會知道你對於我的意義。」

「你要是沒有出現過,我今天不會站在這裡。所以祁彥,不要這麼想,求你了。」

我微微鬆開了手,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注視著他的眼睛。

風微微吹起窗簾,此刻房間裡只有一線光亮,而從這一線光裡,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一片明澈的光漸次亮起,好像從泥潭裡拖拽出來的星星。

「……霏霏。」

「祁彥,你不要管了。」我認真地說,「這事我來處理,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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