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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們都是好孩子

2022-03-09 作者:狄俄尼索斯

「陳陽,你拿全部積蓄報的復讀班,又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再努力努力好不好?」

他若有所思,許久後微笑點頭。從此他繼續拼命學習,學得廢寢忘食,但人看著一天天瘦,神情也總很茫然。

即便如此辛苦,陳陽的高考仍然全面敗北。所有東西都在變化,有些事一旦錯過,真的沒有補救機會。

1

整理屋子時,收拾出一把傘。最普通的黑色摺疊式,簇新,還封在套子裡。

一時手欠開啟後,再也沒法將它恢復層層疊好的模樣,索性撐它去上班。外頭雨絲冰冷,10 個骨的大傘幫我遮住。走在雨裡的時候我想,原來終究有一天,我也能心平氣和撐著這傘出門。

傘是陳陽分手那天留給我的,送傘,送散。壞傢伙。

下班時雨過天晴,我瞅一眼那把傘,腳步不停。似乎這樣做,就能暗示自己,往事已被拋諸腦後。

然而轉過街角,我又懷疑自己看到了陳陽。遠遠的一個模糊身影,高瘦筆挺,白衣黑褲。

眼淚不由分說衝出眼眶,我愣在原地。其實心裡是知道的,那個背影不會是他,可一顆心還是絞痛無比。

我不得不承認,我還是想他。

2

我小時候會打架。十來歲,在學校裡出了名。

小學位於鎮子邊緣,我每天自己步行回家。往往就有男生在路上攔住我,非讓我說明白,為甚麼我爸開汽車卻不來接我,為甚麼我家那麼有錢,我卻連鞋子書包都是破的。

第一次我拔腿就走,第二次我說我就喜歡破東西,第三次,他們踩脫我鞋底害我摔疼,我用磚頭開了其中一個的瓢。

對方家長鬧到學校時,我看著那個腫成豬頭的腦袋冷笑,被我爸扇了一巴掌,他衝我吼:「道歉!」

「滾!」我說。

辦公室裡所有老師都被驚到,齊齊抬頭來看。「周小愛,你這樣跟爸爸說話的嗎?」有個女老師教育我。

「管得著嗎?」我不服。

我班主任皺著眉,「周小愛應該道歉……但是爸爸也不應該打人。」

我說:「那還是讓他打我吧!」

撲哧一下,另外一個也被訓話的男孩笑出聲。我抬眼看去,看到他明亮的眼睛和漆黑的兩道眉。這就是陳陽。

最終我也沒道歉,和陳陽一起,被老師在教學樓裡罰站。人來人往指著我們笑,可我不在乎。我爸說得對,我早就老臉皮厚。

可陳陽很反感,皺著眉問他們:「作業寫完了嗎?課文背完了嗎?下午測驗能考一百分嗎?」

我覺得陳陽有趣,就問他:「你犯甚麼事了?」

他瞪我,「看守所裡犯人剛見面時,也會這樣問。」

這我就不懂了,一時無言以對。

「一個女生摔倒,我去扶她,可她賴我耍流氓。」過了許久,他說。

我想了想,「到底老師為甚麼原因罰你?耍流氓還是推倒人?」

他笑笑。我覺得這事挺嚴重的。老師如果不調查清楚就罰他,那陳陽必然要被人一直看作小流氓。

思考半天,我又沒甚麼解決辦法,只能說:「你告訴我那女生是誰,我去幫你教訓她。」

「怎麼可能……」陳陽像聽天方夜譚。

「可能啊!女生們都挺怕我的。」我認真解釋。

「真的不要了。」陳陽用力搖手。

「別囉嗦,趕緊告訴我她是誰!」我耐心欠奉。

陳陽怔了怔,突然又笑,笑得半天停不下來。但到最後也沒說出女生到底是誰。

3

我和陳陽就這麼認識了,迅速成為好朋友。他和那個女生的事最後也水落石出,背後功臣當然是我。學校就是個小社會,我是專門混社會的。

事情澄清後,陳陽開心極了,成天笑呵呵。

遺憾的是,他的開心沒持續幾天。因為即使真相大白,有一撥人仍對陳陽側目而視。不是他們聽不懂人話,是他們天生心眼壞。

陳陽的爸爸涉毒入獄,他媽媽吸毒染上丙肝,很早就病死。此種家庭的孩子,天生就該耍流氓不是嗎?他要是不耍流氓,那他們的日子豈不單調?

所以有那麼一些人總揪著陳陽不放,各種謾罵侮辱。

我於是刻意陪著陳陽一起走,遇見有人陰陽怪氣,就幫他一起罵回去。罵不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每當這時,陳陽也會挺身護住我。有一次,對方揮向我的書包砸到他臉上,砸出兩道鼻血。

為他擦臉時,他一直追著我看,看得我都有些不自在。「小愛,再過幾年,男生個子和力氣都會超過你,你還打得過他們嗎?」

「管得可真遠!」我說。

「我是男生,女孩為我打架,我很丟人。」他說,「以後別打了!」

我想反對,但最終還是說:「知道了!」畢竟如果今天不是我衝動,他也不會受傷。

他沉默很久,問我:「小愛,你爸媽那麼不喜歡你,怎麼會給你取名叫小愛呢?」

我瞬間哽咽。這把我嚇到了,長到十來歲,我不知道自己竟有這麼大的委屈。陳陽的話像個催淚彈,催出我潛伏太久的悲傷。

我說不出話來,眼睛又酸又疼。

陳陽說:「小愛,你也別難過了,從今以後,我對你好就行。」

十來歲的年齡,其實懂的東西已經很多,陳陽的話讓我的心砰砰亂跳。

我假裝生氣地說:「你別胡扯了,我爸媽對我好得很!」

陳陽說:「我都問過我外婆了。你爸媽對你不好,鎮上的人都知道。但是不要緊,你以後有我了。」

4

陳陽說得對,我爸媽不喜歡他們女兒的事,在鎮上人盡皆知。

我在七歲之前,日子還是好過的。爸爸期待男孩,但對我總算和氣。家裡經濟條件不錯,我的衣食住行在同齡人中算是優越。

媽媽成天在想法子生二胎,懷了流流了懷,但還是挺寵我。

變故發生在我七歲時。

那年我爸和人合夥做生意,對方願意給我爸的公司注入大筆資金,想要在本鎮做個黑莓基地。

有一天,老闆帶著家人朋友來鎮上,爸爸請了不少人作陪,邀請他們先遊玩考察一番,然後準備第二天籤合同。

吃飯時去了農家樂。到了那裡,大人們打牌聊天,孩子們撒開了玩鬧。七歲的我在一群兒童裡年齡最大,於是照看小小孩的任務,莫名落到了我的肩上。

午後時間容易犯困,我在一張沙發上打了個盹。醒過來時,世界天翻地覆。

由於沒人照看,有三個五歲的小男孩結伴去水邊撿鵝卵石,全部滑進池塘溺水而亡。三個家庭瞬間崩塌。

男孩中有一個正是投資方老闆的兒子。他妻子承受不了打擊,從醫院天台跳下。

我爸那時已經把全部身家押上,出事之後對方答應的資金自然泡湯,他資金鍊斷裂,公司走到絕路。我媽則被這滅頂之災嚇到流產。

出事當天,我爸差點把我也打死,是家裡保姆拼命護住,我才撿回一條小命。

憑心而論,我爸我媽恨我也是正常。就我這個段位,睡個覺就能睡成這樣的,那放在古代得是災星轉世。

所以我爸特別後悔生下我,時刻想要我死。我總在半夜被驚醒,對上他酒氣熏天的鼻息,和充滿仇恨的血色雙瞳。

我被他帶出去飆過車,爬過山。他還把我悶在水裡悶到窒息,雖然最終放我一條生路,那瀕死感覺卻令我終身難忘。

就算他後來又能賺到錢了,也沒有因此緩和我們的關係。他恨我是恨定了,我恨他也是矢志不移。

5

六年級暑假,我告訴陳陽,可能我沒書可讀了,因為我爸說我瘋裡瘋氣的,讀不出名堂。他想去找醫生開生病證明,不給我再上初中。

「陳陽,你說,我有沒有可能真的這裡有毛病?」我指指自己的腦袋。

陳陽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他帶我去找了老師。我班主任聽完十分驚訝,忙去勸說我爸。

我爸當面接受批評,老師一走他又要打我。我躲進房間聽他怒吼:「想上學?沒門,老子拿錢去建希望小學也不會給你上學!」

我絕望了,沒有錢,我一個小孩能怎麼辦?

陳陽說:「我們去告他!」我想了想堅決搖頭。我心疼我媽,不想讓她老公坐牢。

陳陽又說:「我們還在義務教育階段,只收書本費,餐費,學雜費。」他扳著指頭算,「才幾百塊錢。」

「幾百塊錢我們就有啦?」

陳陽神秘地笑了。很快,他背來個老舊木箱,箱子裡放著鞋油鞋刷之類工具。

「外婆沒生病前,就靠這個擦鞋箱養大我。小愛,我們自己去賺錢!擦一雙鞋一塊,我們每天擦上十個,很快就賺回來啦!」

於是,鎮上出現了兩個小擦鞋工。大人看我們有趣,擦鞋手藝也不功不過,樂得讓我們開張。生意很好,單日收益遠超十元。陳陽每天笑得向日葵一樣。

夏天火辣,中午時分,馬路上熱得能冒煙,就算這樣,我倆也捨不得買根冰淇淋吃。

就這樣過了沒幾天,有其他擦鞋人來砸場子。那幾個人團團將我們圍住,甚麼好話歹話都能罵出口。

我被罵得七竅生煙,又見他們對陳陽推推搡搡,衝上去咬住一人胳膊。慘叫聲中,又撓花了另一個人的臉。

據旁觀者說,我戰鬥力太強,跟小哪吒似的。

訊息不徑而走,我爸正在打牌,被牌友嘲笑到無地自容。他隨後殺了過來,首先打算踢翻鞋箱,踢一腳不過癮還想踢第二腳。

我去護箱子,陳陽又護我,這一腳踢到他腿上,疼得他直冒淚花。我爸有些訕訕,拎起我就上了車,我向外看去,見陳陽又叫又跳地跟在後頭猛追。

他到底是追不上的,我被我爸拎回家,丟到地下室裡,要餓我肚子。

我求我媽開門,她不出聲。她不敢違揹我爸意思,寧願讓我忍忍。

一天過去,我果然一口水都沒喝得上,餓得昏昏沉沉時,看見媽媽笑著叫我,手裡端著噴香的食物。

我猛驚醒,看見的卻是陳陽,他手裡拿著塊奶油蛋糕。「小愛……」他帶著哭腔喚我。

原來陳陽一天沒找見我,居然去找外婆幫忙報了警,警察都是熟人,不肯插手家務事,卻耐不住陳陽的軟磨硬泡,只好過來看看。

我爸三言兩語推託過去,但這樣一鬧,他再也不好繼續關我。

趁警察還在的時候,陳陽跑進來給我送蛋糕,一邊催我吃一邊擔心我噎著。

那塊蛋糕是我有生以來,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6

有了這些插曲,我爸不方便再攔著我上學,他其實根本無所謂我上不上學。

我順利進了初中。陳陽在我隔壁班,每有時間,就過來督促我學習。

「不好好學習,考不上高中,以為你爸會管你嗎?恐怕你連職高都沒得讀。到時不學無術,只會打架,就要成為對社會沒用的人。」他會板起臉來,很嚴肅地跟我分析。

他說的有理,他說的沒理我照樣要聽。可我真的好怕學習,一翻開書本就如坐針氈。

陳陽於是盯著我學,但凡看到我有點脫韁跡象,就要訓我。他盯得契而不捨,時間長了,我被磨得沒脾氣,只能就範。

然而我實在學得痛苦,因為底子太差,連最基礎的東西都搞不明白。陳陽這時就成為小老師,不厭其煩給我講解,幫我查漏補缺。

講煩了他也敲打我,最擅激將法。這招對我就十分有用,我向來樂意挑戰。基礎夯實後,我的成績越考越好。

中考後,我以不差的成績,得以進入縣一中。陳陽和我上同一個學校。

開學前夕我爸生病住院,我媽得以執掌家中部分財政,因此我並沒有受到想象中的阻撓。

高中生活沒有波瀾,大家都卯足勁學習,最大的矛盾也無非是你追我趕。我爸對我還是沒眼看,但我成績好嘛,給他在熟人圈裡掙面子,他就很少再為難我。

高考之後,我被本市農業大學錄取,終於不負陳陽所望,成為一個大學生。

可我心裡總是好空好慌,因為陳陽考砸了。

考試第一天,外婆突然暈倒,他把外婆送到醫院,向醫生說明情況後,院長派出救護車送他赴考,卻終究沒能準時到達考場。

他錯過了語文,之後的數學也完全沒發揮好。最後一場考試時,外婆危重急救,他再次錯過。

命運真搞笑,時刻擔心我沒有大學可上的陳陽,自己被留在了同齡人身後。

整個假期他忙著照顧外婆,我也跑去,幫不上手看看也好。

陳陽忙的時候默默無言,空下來時也是怔怔的,偶爾和我對視,很疲憊地笑。

「小愛,我打算過一年再復讀。」

「那怎麼行!」我腦袋空白。

「那你說,誰能幫我照顧外婆呢?」他咧著嘴笑,眼睛好溫柔好溫柔。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外婆沒有其他兒女,親戚們也都不肯出頭,現在她中風癱瘓,能留在身邊的,的確只有陳陽。

我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絕望。

7

開學不久,陳陽特地來看我,非常高興地說,鎮養老院免費接收了他外婆,而學校方也同意讓他復讀。

我樂得蹦起老高,請陳陽吃牛肉麵,澆頭點了兩份。我爸生病後,我媽得掌家中經濟大權,我的生活要比以前寬裕些,每次要錢,再不會被罵得狗血噴頭。

那天晚上,陳陽牽了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長卻粗糙,那是這些日子來困苦生活留下的痕跡。可他的笑容那樣明亮。

走在熱鬧街頭,涼爽秋風拂面,一切都輕鬆愉快。我想,咱們兩個小可憐蟲的壞日子,好像都在慢慢過去了啊。

寒假裡,我和陳陽同去探望外婆。

外婆乾淨整齊地躺著,用力衝我們笑。陳陽握住她的手,絮絮叨叨說話。

「我……很……好!」外婆一字一句奮力講。「你……學……習!」

陳陽很開心,咧出一嘴大白牙。「好的外婆!」

出了養老院後,我心裡卻總不踏實,越想越覺得不放心。外婆那房間雖看著乾淨,但偏於冷清,且有些縈繞的味兒。我爺爺去世前後,房間裡長期瀰漫這種氣味。

養老院探視是需要預約的,並且只限親屬,我央媽媽幫我想辦法,再去看一次外婆。

再次進到外婆房間時,我倒吸一口涼氣。屋裡腥臭髒亂,全不是那天的樣子。

外婆在沉睡,臉孔凹陷灰敗。我走到近前,悄悄掀開她的被子,果然看到她腰部往下已經腐爛,流著膿血,散發惡臭。

我哭了很久,才下定決心,告知陳陽他外婆的情況。我知道這樣一來,陳陽又將陷入兩難。

8

養老院後來處理了照顧外婆的護工。她平時虐待老人,待家屬要來探視前才將老人和房間清理一番,偽造假象。

陳陽哭了好幾天,寒假過後再不肯返校,而是留在家裡照顧外婆。他幫她擦洗便溺,洗澡翻身,為腐爛傷口上藥。

當最後一點積蓄用完時,他又去工地上打短工。

再見面時,陳陽黑了許多,嘴唇乾裂起皮。還有他的手,早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模樣,粗如砂紙,遍佈細小傷口。

我嗚嗚大哭,他安靜等我哭完,「小愛,我不參加高考了。」

「你瘋了嗎?!」我大吼。可心裡也明白,如果我是他,也只有這樣選擇。

陳陽說:「我信不過養老院了,不敢賭。我的命是外婆救的,她現在需要我,我就必須寸步不離。」

陳陽一歲多點,母親病死在外地一個爛尾樓裡,當時沒人發現,是外婆想盡一切辦法找過去,這才在已經死了兩天的女兒身邊,找到已經哭暈過去的小陳陽。

她把他帶回家,盡全力撫養長大。

我的心抽痛,像在裂開滴血。人生在世,怎麼就這樣艱難?為甚麼我們面對苦難時,竟毫無抵抗之力?

「哭醜了。」陳陽幫我擦淚,「相信我,我沒事的。你看,外婆也相信我。」

他指指外婆,外婆努力朝我們點頭。我心頭又湧起新一輪洶湧悲傷,走過去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您要好好的。」

外婆流淚,「一……定……好……好……的……」

外婆是好樣的。她明白,如果自己放棄自己,或許能成全陳陽的未來,但對陳陽來說,那才是世間最大的殘忍,所以她選擇認真活下去。

陳陽既然這樣選,我也好外婆也好,都聽他的。

9

兩年之後,外婆走完一生。送完她老人家,陳陽跟我說,因為政策緣故,母校不收復讀生了。所以他想來市裡打工,一邊掙出學費,一邊參加私立補習班,好重新備考。

我看到他淡定笑容,心裡特別踏實。

他有自己的目標,就會為了目標一步步前進,哪怕再艱難也會笑著面對。

他在同學處暫時落腳,然後一刻不停去找工作。工作不好找,補習班白天開課,他要找的是晚間工作。尋尋覓覓,轉眼他生日,我請他到我打工的清吧小坐。

我跟他說,專心學習就好,這一年的生活費和學費,由我來出。我爸身體康復後收回公司經濟大權,我媽在此之前,偷偷給我一筆款子,讓我留著備用。如果節省一點,再加上我打工的收入,完全夠我和陳陽一年用度。

「給你錢用完了,你怎麼辦?」

「自己賺啊!我現在就有在兼職。」我朝老闆海叔揮手。「海叔很照應我,工資日結。」

海叔忙著給音響調音,忙裡偷閒笑著回應我。他是我坐大巴認識的同鄉,一度也是我們鎮子的地頭蛇,後來娶妻生子,這才收心做起生意。

陳陽想了想,「海叔肯要我不要?」

我搖頭,店裡服務生名額已滿。海叔江湖意氣重,收留許多迷茫青年。

陳陽說:「我再找找看吧,走一步算一步,畢竟天無絕人之路嘛。就算有,我還有周小愛。」

我誇他,「表現真好,不矯情!」

「我跟你矯情有用嗎?但是我可以唱首歌送給你,表達感激之情。」

我說好,我要聽哈尼組合的故鄉。

是年輕的草原組合,歌也很小眾,陳陽特地為我學來。他並不懂蒙語,是一個音一個音摳下來,死記硬背住。

陳陽的嗓音低沉滄桑,聽得全場一片寂靜,或許關於故鄉的旋律總是相通的。

一曲畢,掌聲四起。海叔很開心,「好傢伙,這嗓子!」

下個週末,陳陽開始到海叔店裡上班。店裡不缺服務員,歌手卻是緊俏。陳陽雖是野路子,勝在便宜又勤勞。

沒多久,他用天生好嗓音和俊朗外形,為店裡帶來一波客流小高潮。

我總是一邊忙著自己手裡工作,一邊喜滋滋聽他唱歌,百聽不厭。

10

陳陽駐唱第三個月,我闖了禍。

那天客人起鬨,嚷著叫陳陽下臺敬酒。陳陽也不拒絕,大大方方端酒來敬。

我清晰看見,有位大嬸伸出手去,在陳陽胯間用力掐了一把。眾人鬨笑,又有一位大叔使勁拍陳陽屁股。陳陽瞬間變了臉色,把酒杯用力砸碎。

我怒火中燒,搶在陳陽前頭質問:「諸位,你們的年紀都生得出他了,這樣做不丟人嗎?」

大叔狂笑,「歡場裡的鴨子,比這小的還有呢!」然後這群人更笑得不可自抑。

我懶得廢話,操起酒瓶砸他。後來是怎麼被拉開的,已經記不清。反正那狗男人去醫院絞了十來針,差點被我毀容。

海叔把我和陳陽一齊辭退。臨走時他對我說:「不是你們有多大錯。我這麼做是想告誡你們,太過沖動,只會害了自己。」

我低頭不語。如果不是海叔出錢幫我擺平對方,此刻我應該在拘留所裡。不僅如此,我還害得陳陽沒了工作。

「沒事兒,我這三個月賺得蠻多的。」陳陽安慰我。他開啟裝薪水的信封,「海叔還多給了不少。」

然後他看著我嘆氣搖頭。我趕緊說:「知道錯了,受了教育了,以後再也不敢。」

他摸摸我手上被酒瓶弄破的傷口,「你給我點面子,我一個大男人,不能總叫女朋友給護著。」

我靠著他的肩膀,心想,哪裡是我護著你?其實我也只有你了。

爸媽老樹開花,給我生了個弟弟。我想著媽媽會偷偷給我錢,心裡一定還是愛我的,於是鼓起勇氣,回家為他們慶賀。

可媽媽的態度依然冷漠,彷彿之前的那點好都是假象。我實在受不了,找她理論。

「我給你錢用,這還不夠嗎?」對於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質疑,她覺得莫名其妙。

「我想要愛,媽媽愛女兒的那種愛!」

媽媽嘆氣:「小愛,如果有錢,你就珍惜錢不好嗎?」

「我不要,我就想知道你為甚麼要這樣對我?還有啊!既然不愛我,為甚麼還要給我起個名字叫小愛?!」

媽媽愣了許久,似乎也在思考,末了她說:「你出生時,我也拿你當過寶貝。後來,直到現在,我也在努力,可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和你之間隔著甚麼。」

「隔著甚麼呢?我可以努力拿掉它!」

媽媽搖頭,「也許,這是我的原因。」

「是為當年的事嗎?出事以後,你和爸過的不快樂。所以他恨我,你也恨我?可那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嗎?你們就很稱職嗎?我那時才七歲啊,也是個好小的孩子。」我痛哭。

我媽起身離開,一會,傳來她和弟弟說話的聲音。她那樣溫柔,卻不是對我。

我明白了,我早已經失去媽媽。那個用愛為我起名字的媽媽,在我七歲那年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從此以後,我跟我媽說,不用再給我錢了,我靠自己。媽媽很生氣,摔了電話。

我是一個他們心目中的壞孩子,沒人願意真正瞭解我的委屈。這世上只有陳陽在意我,陪伴我。沒了陳陽,我不過是一個茫然失措的小流浪兒。

11

因為手有餘糧,陳陽全心投入學習。

不久之後,他同學的大學裡整頓,嚴禁學生到校外租房。同學沒辦法只得退房,陳陽沒了住處。

暫時根本找不到便宜的房子,能找的都租金高昂,陳陽敬謝不敏,他於是搬去附近天橋下暫住。

「生活為甚麼這麼難啊?」去看他時,我坐在那小小地盤,無奈嘆息。

「會過去的。」陳陽說,「人活在世上,誰不難呢。」

我說:「你還挺樂觀。」

「因為有所期待啊!等大學錄取,我就有地方住了。小愛,我報哪裡的學校好呢?去北京好不好?」他問。

我生氣了。「你敢!」

陳陽笑,「那好吧,我就不走,永遠和周小愛在一起。我們在這裡讀大學,你畢業早,你先工作,等我幾年。但是呢,我們最後還是要回到鎮上去。」

「為甚麼?你不討厭那裡嗎?反正我不是很喜歡。」

「傻瓜,怎麼都是家鄉啊。哪裡的人性都有好有壞,不是土地的錯,況且那裡曾經還有外婆。」

我笑著聽他繼續往下說,「我們在那兒工作,我當警察好了,以後再有小孩被爸爸餓肚子,我好給他買蛋糕啊……你呢考個公務員。然後等有了孩子,我會告訴他,他爸爸可是在天橋底下努力,才成為警察叔叔的。」話裡帶點戲謔,他在逗我開心。

我心中酸楚,「你啊,沒有遠大志向。」

「可不嘛,是不是老了?」他大笑。

之後我每天盤算著找便宜合租,好不容易找到個地下室的隔斷間,趕緊興沖沖去催陳陽搬家。

可我看到的陳陽有些奇怪,他看著我發愣。「小愛,我學不進去。」

我心裡不安,但臉上強作鎮定。「別急慢慢來,你忘了嗎,你以前的成績有多好?」

「你也說了是以前,三年了……我現在完全跟不上,腦子像進了水,老師說的也全聽不明白。」

我的隱憂得到了證實。三年後重拾課本,放誰身上不為難?

可我就是不願面對現實,「陳陽,你拿全部積蓄報的復讀班,又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再努力努力好不好?」

他若有所思,許久後微笑點頭。從此他繼續拼命學習,學得廢寢忘食,但人看著一天天瘦,神情也總很茫然。

即便如此辛苦,陳陽的高考仍然全面敗北。所有東西都在變化,有些事一旦錯過,真的沒有補救機會。

陳陽反過來安慰我。「沒事的,努力過不後悔了。我還年輕,不能上大學也有的是路可以走。」他永遠都在說,沒事的。

「走甚麼路?!」我心煩意亂,衝他大吼。

他說:「人要想前進,甚麼方向都可以。我以前想當警察,以後也可以想做生意,或者技術工也行,條條大路通羅馬。」

我問:「你真的不難過嗎?」他明明那麼憔悴,眼睛也那樣悲傷。

「當然會難過,我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會沒有大學可上,努力這麼久還是不行。」他的眸子暗了又亮,「可也不能老難過啊,還得奮鬥以後的好日子呢!」

我捶他一拳,哭得沒完沒了。「可我怎麼就這麼傷心啊?」

他握住我的手,「你對我好嘛。好啦,再哭就沒了女俠風範。」

等我止住哭泣,他說:「我想請海叔幫我找點事做。他說過,有難處可以找他。」

12

正好有人出讓大排檔攤位,海叔借錢給陳陽,助他拿下。大排檔開業那天,我親自下廚掌勺,給海叔做了幾個好菜。

海叔讚我,又問:「你和陳陽,以後打算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我奇怪。

海叔注視我,突然笑了。「好姑娘天下難找,陳陽有福。」

我和他對視:「海叔你錯了,我才有福。」

海叔說:「好!好!好!兩個好孩子。小愛,你以後和陳陽有甚麼難處,一定找海叔!」

我笑,「這話您老早說過,我倆記得牢牢的呢!」

陳陽的排檔生意很好,他每天凌晨忙到半夜,休息時便放下攤棚,就地睡下。

逢假期,我第一次陪他去買菜,把我心疼個夠嗆。

他凌晨四點起床,只為買到最便宜新鮮的蔬菜。那樣一個年輕男孩,手裡拿著蔥薑蒜跟人講價,錙銖必較。

講吓價來,他得意地朝我眨眼,露出最耀眼的笑容。

「陳大媽的蛋餃最好,供不應求;李大叔家的芫荽是自己種的;馬大姐要幫我介紹女朋友!」他一路滔滔不絕,沒發覺我在身後抹淚。

我在燈火通明,瀰漫各式雜亂菜味的早市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那未來充滿煙火味,充滿希望,也充滿幸福。

我從此更加勤快地去排檔幫忙,偶爾遇見有人賴賬鬧事,就想出面理論。

陳陽瞪我,「海叔的話忘記了?你現在是甚麼身份,怎麼說打架就要打架?」

我心虛了。「我甚麼身份?美女?」

「笨蛋,你是我女朋友啊!我可不能讓女朋友再護著我了。你以為我在工地那麼久,這肌肉是假的?」說完陳陽抱起胳膊與搗亂者對視。

有了對比,我猛然發現,陳陽竟長得那麼高大壯實,他早不再是那個需要我幫忙出頭的小書生,而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了。

「看!我往那一站,沒人敢耍滑頭!」順利收到錢,他得意洋洋。

「是啊!」我戳他胳膊,口水直淌。「你這肌肉,嘖嘖……」

他嚇得抱頭鼠竄,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13

小學班主任來大學辦事,順便過來找我吃飯。他告訴我說,妻子承包了一個農場,也和我家一樣,做起黑莓生意,這次他正是到農大取經來了。

「許久沒回家了吧?有時間回來看看。」老師笑著說。

我有了歸意。快過年了,人們匆匆忙忙,都為了能和親人團聚。我也有親人啊,雖然她從不主動聯絡我,可我還是抑制不住想她。想念中的她特別溫柔,會衝我笑,會親熱叫我,「小愛,來媽媽這裡。」

我懷抱期待,想著或許可以假裝遺忘,把不愉快的篇章掀過去。

於是在年三十晚上,我站到了我爸媽那陌生而華麗的別墅外,渴望地看著那溫暖燈火,猶豫好久才去推門。

門沒鎖,我立刻感受到屋裡喜洋洋的氣氛。爸正幫弟弟穿上小紅襖,媽媽則親自在廚房開油鍋,香氣撲鼻,是童年味道。

我輕聲喊:「媽媽。」

安靜了。大的小的,全部看向我。爸冷哼一聲,抱著弟弟上樓,媽媽衝我客氣點頭,手忙腳亂打撈油裡的丸子。

剩下我獨自杵在門前,感覺自己搖搖欲墜,而這房子越變越大,越變越空曠。

我媽忙完,走過來看著我,我倆無言以對。最後我朝她笑笑,拉著行李箱轉身,走進漫天煙花的黑夜裡。她在身後喚了一聲,我腳下步子不停,再也沒有回頭去看。

我去了陳陽家。他剛放下行李,見我過來稍有吃驚,瞬間也就瞭然。我直著眼睛被他摟進懷裡,哭得縮成一團,喘不上來氣。哭完之後,終於放下。

那些不能承受的情感,愛也好恨也好,都隨眼淚傾瀉,在這跨年的日子,塵埃落定。

這天晚上,我和陳陽在一起了。即便關了燈,從他的粗重的氣息裡,我也知道,他和我一樣緊張。

溫存過後,他開啟燈細細看我,眉頭越皺越緊。我腰背的地方有一片燙傷痕跡,那是許多年前,我爸酒後發狂時作下的孽。

陳陽看到最後,眼睛紅得幾乎要滴血,把我揉進懷裡差點揉碎。

然後我就拉不住他了,他闖進我爸媽的家,衝我爸怒吼,兩人差點動起手來。我在旁邊愣愣看著,突然覺得很奇異。那個一直勸我不要衝動的陳陽,為了我會這樣失態咆哮。

我爸想報警,被我媽死死拉住,她用眼睛示意我們快走。

我爸氣得跳腳:「你個小流氓!沒人管教的野種!」

我指著他的鼻子。「不許你罵他流氓!」

他想揮我耳光,被我在半空截住手。大學裡我報名了自由搏擊社團,打架的能力只會比以前更強。

對上他的眼神時我才發現,他那臉瘦得皮包骨頭。

我突然失了鬥志,拉上陳陽揚長而去。我媽可能看不出來,但我久不和我爸見面,一眼就能看出,他已命不久長。

都是可憐人,不是嗎?

14

陳陽的排檔越做越好,他盤點手上資金,居然又賃下一家拆遷區的小飯店,說地方雖然偏僻,但做出特色來總會有客。關鍵是超級便宜,又因為等待拆遷,所以租金只需每月支付。

果然,他做附近外來人口生意,生意每天都爆滿。漸漸有了回頭客,又做起平價海鮮,酒香不怕巷子深,不久都有人開著車特意尋來了。

我這時工作也有了眉目。一切都好到不能再好,我倆天天笑得象兩尊彌勒佛。

可我後來才領悟到,我們的出身早已註定,所以生活裡有太多未知環伺,哪會有甚麼一帆風順可言。

我爸跟蹤我到飯店,跟他一起來的,還有陳陽剛剛出獄的父親陳會忠。

小鎮就那麼大,陳陽父親出獄後,偶然的機會,和我爸參加同一個飯局。我爸說到陳陽時,他把袖子一捋,說正要找那小王八蛋算賬。那小王八蛋在他入獄時,竟然從不主動看望爺爺奶奶,簡直大逆不道。

我爸看熱鬧不嫌事大,主動請纓幫他找兒子。

此時陳會忠直著嗓門呵斥陳陽,讓他滾回去給生病的奶奶盡孝。陳陽對此不加理睬,埋頭忙自己的。

陳會忠氣極,掀翻桌子,又到收銀箱裡把紙幣全塞進口袋,「聽到沒有你這小王八蛋?」

陳陽冷笑,「我是小王八蛋,那你就是老王八!」

陳會忠氣瘋了,跳將起來,拳打腳踢。我實在忍不了,正想衝過去時,海叔進來了。

海叔一出馬,陳會忠蔫了,勉強搭幾句話就跑。我爸自然也跟著走,臨走時回頭,指著陳陽說:「老流氓生出小流氓,一窩子鼠輩!」

我想罵回去,被陳陽牢牢抓住。

「咱們沒爸!」他顫抖著說。「所以別和他們糾纏。」

海叔看著我們,深深嘆口氣。「兩個苦命的娃娃。海叔真想抱抱你們啊!」

陳陽咬著牙,淚水在眼裡打轉,就是不掉下來。海叔看不過去,摟住他輕拍。

15

這事過後,陳陽很快打起精神,日子照舊。我卻總有些不踏實,偏偏那段時間忙著論文答辯及各種雜務,少有時間去看陳陽。

然後就出了事。

那天趕到派出所時,我見他手上有血,差點給嚇死。

血是他爸的。陳會忠再次殺上門來,是要陳陽回家給他奶奶奔喪。陳陽仍舊拒絕。

陳會忠大罵,說他能照顧他外婆「那個老東西」兩年,還送她歸西,對自己奶奶卻不管不問,連她去世也不肯回去看一眼,簡直畜牲不如。

陳陽反駁,說正是「那個老東西」把他撫養長大。而所謂的爺爺奶奶,只會一味哭窮,甚至連在路上遇見他,都是要躲著走的。

陳會忠追著他拉扯,說不管怎樣,奶奶就是奶奶,他不回去也得回去。拉扯間陳陽躲得快了些,陳會忠撲倒,受了外傷。

「輕傷,可他非要報警抓我。」

我摸著陳陽的手,那上頭有新添傷口。「你也受了傷,你也報警抓他。」

陳陽苦笑。「這麼多年,其實我還挺盼他回來的。我以為我們可以像普通的父子那樣相處。我願意聽他的話,幫他買吃的穿的,給他養老。」

我抱住他,聽他胸膛裡急促起伏的聲音。

「可是我沒想到,他會是這樣一個人……我早該想到他是這樣一個人。」

這時陳陽手機響了,是陳會忠。

「別接!」我氣不過。

陳陽還是摁下接聽,話筒裡他爸嘎嘎笑:「小王八蛋,我有個天大的好訊息,想不想聽?」

半小時後,我和陳陽攜手站著,面色蒼白地聽陳會忠一字一句,鬼魅般地說:「我有艾滋病哦。今天你送我來醫院時,手上也有傷吧?碰到我的血沒有啊?」

陳陽腿一軟跌倒,徹底崩潰。

16

我陪陳陽到疾控中心做檢查,又去醫院開緊急阻斷藥。等待結果的 28 天裡,我看著陳陽一天天委頓,脆弱不堪。

阻斷藥必須準時服用,他於是抱著藥守牢時鐘,連睡都不敢睡。偶爾有一回他睡過去,我掐著點叫醒他吃藥,結果他慌得幾乎要撞牆。

「小愛,晚了五分鐘!怎麼辦?」他瞪大眼睛,滿臉恐懼,拉著我的手滿是冷汗,顫抖得象風中落葉。

藥的副作用很嚴重,腹瀉嘔吐,對他而言更可謂雪上加霜。

漸漸的,他不再笑了,也不肯多說話,走路悄沒聲息,偶爾狀態好時,會一陣一陣對著我傻看。

確診結果是陰性,我又哭又笑了許久,感覺象是劫後餘生。滿心歡喜告訴陳陽時,他卻木然,只微微點頭,然後倒頭大睡。

睡醒之後,我發現了不對勁。

平安無事沒能讓陳陽活泛起來,他每天仍舊那樣枯坐著,店也不去開,終日呆呆的,象完全變了個人。

我先是勸,再是沉默,最後爆發。可無論我怎樣鬧,他只和我說對不起。

「你要向自己抱歉才對。你多麼辛苦才有今天,現在想親手毀掉嗎?」我大聲說。

陳陽說:「我累極了。」他看著我,眼睛滿是血絲,「這些日子我總在想,為甚麼我無論怎麼努力,他輕輕一下,就能擊潰我所有希望?」

他抖得牙關咯咯響,冷汗沁滿額頭。

我抱住他,「我們不理他,只當沒有爸爸。」

他搖頭,「不是的,我就是突然走不動了。因為再怎麼拼盡全力,前頭總有困境在等我。」

「不會的不會的,更累時咱們都挺過來了,以後會越來越好。」我抱他更緊。

「是的……一切都好,是我出了問題。我以前總憋著一股勁,日子再難也想挺過去。不知怎麼的,這股勁就洩了。」很久之後,陳陽說。

他平靜下來的樣子,比剛才更可怕。

我鼓起勇氣再勸,他讓我回學校。「忙自己的事吧,以後也要好好工作。」

這話非常不詳,像在訣別。

我升起無名火,氣沖沖離開。一路上拼命說服自己,我沒有錯,錯的是他。說好了的,我們兩個要一直堅強,要一直互相陪伴,他現在這算甚麼意思?

賭氣一整天沒聯絡他,我始終惴惴不安,他卻找我來了。

天上飄起小雨,我見到他時,他遞給我一把雨傘。「分手好嗎?」他說,眼神直勾勾的,看進我眼底深處。

我恨得想要揍他,「你特地送一把傘來,就是要做分手禮物?」

他頓了頓,搖頭又點頭。

「可以,分手吧!」我回頭就走,暗暗希望他能叫住我。以前小吵小鬧時,他從沒讓我走出過他的視線。

沒有聲音,再看過去時,只見著一個離去的背影。

到最後我也沒能搞明白,到底是甚麼讓我倆分開。

給他打了許多沒能接通的電話後,他主動聯絡了我。跟我說:「小愛,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我急得連連追問。

「你喜歡草原,我也想去看看草原,走到哪看著好,就留下。」

「陳陽,你到底是為了甚麼?!」我忍不住大喊。

「小愛,」他喚我,「謝謝你。」

「我不要你謝,我要你留下來。」我哭。

「你聽我說,」陳陽的聲音象夢裡傳來,「我們都不是幸福的孩子,所幸能一直相互陪伴,給彼此希望,你從來都是我的精神支柱,我也想做你的,所以我天天都在努力。」

「但現在我做不到了。我不僅做不到,如果繼續留在你身邊,還會傷害到你。我也不明白,為甚麼我會突然成為現在這樣,就好像有人抽去我所有的精神頭,叫我失去所有能力,包括愛、恨、堅強和快樂。我不是以前的陳陽了,再也配不上你。」

「我懂你的,」我哭著說,「不管你會變成甚麼樣,我都能理解,也會包容,只要你別走。」

陳陽說:「我知道你會包容我,但那樣我會更痛苦。我太在意你了,如果我對你的好無力回饋時,這種感情會變成你的負擔,它會反噬,那不是我想看到的結局。對不起小愛,對不起小愛。」他反反覆覆和我道歉。

我泣不成聲。陳陽又說:「不要擔心我,如果我能好起來,那就回家,回咱們的小鎮子。」

「真的嗎?」我問。

「真的。」他說。突然之間,我彷彿看到了希望。

「你……你要好好的!」似乎過了一個世紀後,我輕聲囑咐他。別離就在我的話裡真實來到,我終於下定決心,不逼他,我放手。

他的話我聽明白了,我知道陳陽生病了。我尊重他,給他時間,讓他去療愈心疾。

「會的。只是小愛,你就不要等我了,聽話。」

我不回答,結束通話。離開如果是為了更好的歸來,我等得起。

再見陳陽,在心裡,我輕輕向那個微笑的男孩揮手道別。

17

陳陽走後,起初還會有些訊息傳來,漸漸沒了音信。山高水長,我總擔心他會忘記回家的路。

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思念愈甚,這個城市就顯得越孤單,我終於決定回到我們的鎮子。

在這裡我可以成就自己的事業,也可以等陳陽回家。這是他長大的地方,這裡有我,等有一天他好起來,肯定第一時間回到這裡。

我爸已經去世,媽媽仍和人合夥做黑莓生意,因為一家獨大,他們把收購價格壓到谷底,農民們怨聲載道。

我來到師母的工廠後,與大學時的教授聯絡,委託學校實驗室研發新技術,用更優成本研製出更好的產品。

新技術上線後,工廠效益大大提升,我們在收購季也有了發言權。師母正直,把黑莓價格提高到合理區間,給果農帶來更好收入。

這樣一來,果農舍棄我媽的工廠,轉而蜂擁來我們這裡。

我去找了我媽,和她談合作。很快,當地黑莓產業的帶頭人成為我師母,我也正式接手我家公司。生產技術和採購權握在我手中,我媽仍然負責銷售。

沒了我爸,她竟顯出商業才能。我倆合作愉快,每天只談生意不論母女情,相互之間處得倒也自在。

兩家聯營,創出完全不同的新氣象。銀行錦上添花,又給了我們大筆貸款,為未來做大做強添一桶金。

樣樣都好,只是沒有陳陽。我二十多歲了,又漂亮又能幹,受許多人家覬覦,可陳陽他就是不回家。

不過我雖然也有委屈,大部分時間卻安之若素,始終堅信陳陽值得我的一場等候。

終於有一天,海叔帶來訊息。

「媽的我把國內草原都打聽了個遍,甚麼呼倫貝爾錫林郭勒希拉沒有人……」

「那是希拉穆仁,海叔說重點!」我急了。

「好好好!」海叔大笑,給我看影片。是一群遊客想要開車進草原腹地,正和一個牧民樣的男子在軟磨硬泡。

那男子很客氣地拒絕:「你也開進去,他也開進去!我的草還活得成嗎?」

標標準準的普通話,斷不是草原上牧人口音。海叔說:「你聽這聲音,不是那臭小子是誰!」

我剎那間笑出聲來,卻又想哭,是啊,不是他又是誰?就算他用袍子把自己裹得看不見臉,但只要看見那個身影,就明明白白知道,那就是他。

18

我立時放下一切,開車往甘南若爾蓋草原狂奔。海叔被我打個措手不及,只能開個越野在後頭追。

好不容易追上我,他氣喘吁吁罵:「你這衝動的毛病能不能改改?知道若爾蓋有多大嗎?幾萬平方公里!不帶上我,你能找得到?!」

我知錯,好言好語哄他同行。

兩天之後到了地方,舉目四周茫茫一片,除了牛就是羊,哪裡有一個人在?

「我朋友說,看路況大致就在這一帶,卻始終沒能打聽出確定地方。全是草,長一樣!」

「拍影片的人呢?」

「影片軟體上刷附近刷到的,誰也沒想料到這樣也真的行!啊對,我們聯絡過對方了,沒有回應……我跟你說,我那些朋友給力呢,每到一個草原,變著法兒找陳陽。」

海叔急得有些語無倫次。我沮喪地說謝謝。尋尋覓覓到傍晚,問了許多當地人,都說不知道,有些甚至連語言都不通。

我們打算開回酒店,次日繼續。而這時草原上降下難得的雨。雨不大,堪溼人衣。天擦黑時,迎面遇見一位老人在路邊,衣服已經溼透。

「帶一下吧?」海叔問。

「那肯定!」我按開門鎖,海叔下去,三言兩語後老人上車。

老人很感激,和海叔一直聊,我心不在焉,偶爾聽一耳朵,這老人家漢語居然說得很好。

突然間,老人拍手大笑:「陳陽嘛!你問我就對了嘛!這附近只有四家草場,他在我隔壁那家幫著放牧嘛!他很好,撿著我走丟的羊,會給我送回來。」

我猛踩下油門,手腳抖成篩糠。

海叔見狀,忙接替我開車。「丫頭,今天晚上你靜一靜,明天我們再來,啊?」

我點點頭。高原缺氧,我激動得每喘一口氣都要緩一緩,海叔考慮得對。

19

第二天陽光燦爛,我們到達陳陽所在的草場時,正是一天最明媚的早晨。

遠遠有馬群奔跑,踏起狼煙滾滾。打頭一匹白馬,輪廓閃亮,鬃毛迎風飛舞。白馬後頭是幾匹棕馬,正忽前忽後,欲比高低。

它們身邊一輛摩托飛馳,車上揚鞭吆喝的,正是陳陽!

他還是藏袍在身,臉逆著光也看不分明,但我全不猶豫,因為即使閉上眼睛,我也能感受出他來到身邊的氣息。

然而我卻怯了,躲在車裡,怔怔看著。

海叔被我搞糊塗。「怎麼了,見面不相認?」

「他看上去很好,是不是?」

「那倒是,特別精神也特別健康……」海叔仔細看,「好得很嘛!」他突然生氣起來,去開車門。

我拉住他,「他說過的,等他全部好起來,一定會自己回家。」

海叔嘟囔:「搞不懂你們年輕人!就是作!」

「海叔,他不是作,他是生病,可他總會好起來。」

海叔嘆氣,「總會好起來的?也對。那我們?」

我發動油門:「看見他就安心了。現在回去,繼續等他!」

海叔急了,「這好不容易才找著,萬一他不回去,再跑了呢?」

「我相信他會回去的。要是再跑了,我就不等他了。」我笑著把車開遠。

海叔唉聲嘆氣了一路。他不知道,我真的明白陳陽。這些年我長大許多,知道故土難離,卻也知道近鄉情怯。

他從小坎坷,一次次跌倒爬起,所有的努力,都被那個很少露面的爸爸踩在腳底碾壓,而那次艾滋恐慌則徹底擊倒了他。都是血肉之軀,誰又能一直具備鋼鐵意志?

鎮子裡有他的童年,有他堅難行走卻始終走不出來的痕跡,那兒是他所有苦難的原罪之源,只有全部療愈,他才能最終回到我身邊。

我對他有信心,而我看見的陳陽,他象陽光一樣明亮,一定也做好了準備。我倆向來有十分默契,我知道,這一次,離他回來不遠了。

尾聲

不久後的一天,門衛打來電話,說廠外頭有人找我,好像是個少數民族。

我來不及脫下工作服,就跌跌撞撞跑向門衛。

大門外頭,站著一個高大漢子,風塵僕僕的樣子。他的臉黝黑,然而眼睛無比明亮。一笑一咧嘴,牙還是那麼白。

「周小愛,我回來了!來問一聲,你有沒有嫁人啊?」在我的淚眼模糊裡,陳陽大聲地,真真切切地說。

我沒話可說,撲進那個寬厚懷抱,把他死命摟住,生怕一鬆手,會發現這是個夢。

「小愛,對不起,我錯了。」他在我耳邊輕聲說。

「沒事的,」這句話,這回換我說。我知道你會回來,我等得起,也等到了。

所有離別的苦痛,在這一刻瓦解,化作微塵,迎向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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