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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封存的愛

2022-03-09 作者:狄俄尼索斯

「人家是公務員,父母都有社保,在城裡還有房,你一個普通二本,配你綽綽有餘,有甚麼不滿意的?」

1

每逢雙休,當我走出家門,前往醫院時,父母的臉色總要青上好一陣子。

他們一路目送到我出了小區,雙唇囁喏卻始終欲言又止,最終到底嘆息一聲眼睜睜看著我離開。

我昂首挺胸,腳步越走便越輕快,心底隱隱產生些許報復過後的快感。

一年前,我大學畢業,準備紮根魔都大展拳腳,可父母的淚水與唸叨如同魔咒一般日日夜夜侵擾著我。

他們恐慌說單身女孩留於大都市打拼,最易彌足深陷其中的燈紅酒綠;他們自得地說小縣城生活安逸,他們已為我找好清閒單位,就等著我馬不停蹄回來報到;他們委屈說自己已年老,只想兒女繞行膝下安度晚年。

在他們的認知下,作為獨生女的我必須牢牢黏合在他們周圍,過著他們已為我準備好的平淡人生。

我想過反抗,卻終究無法面對他們無休止的哽咽淚水,只得老老實實地拎著行李回到家鄉。

可朝九晚五一杯茶的平靜生活淡如清茶,終讓住在我心底那名為叛逆的小怪獸蠢蠢欲動。

可惜小怪獸在心底蹦躂了很久,也只能讓我這懦弱的軀殼小小地反抗了些許。

我鼓起勇氣報名參加了一個志願活動,在每個雙休日都要去到一個他們最不喜歡的地方——醫院。

上了年紀的人對醫院總會有種天然的恐懼,總覺得那裡充斥著死亡、病毒與哀嚎。

既然他們不喜歡,那我便倔強一回,讓他們也知曉無能為力到底是一份怎樣的挫敗感。

我熟門熟路地換上醫院義工的衣服,站在科室長長的走廊上,扯著一臉的溫和笑容,為來來往往的病人指引著方向。

義工的工作很簡單,便是給那些不瞭解醫院地形的病人們給出方向和引導,以方便他們更加及時地就醫。

我所服務的醫院是小縣城裡最大的公立醫院,是以從鄉鎮趕來求醫的人總是特別多。

即使我耐心地給每一個尋路的人指引,也仍有些迷失了方向的病人與家屬在四通八達的樓道中暈頭轉向。

家屬們因焦急而脫口的咒罵聲,病人們因病痛而虛弱的呻吟聲交雜在一處,伴隨著總突如其來響起的急救鈴聲一同向我襲來。

我看著這混亂如一鍋粥的現場,驀然發現自己與他們並無區別,他們找不到可就診的科室,而我,則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興許是昨晚睡得太晚,興許是偷聽到父母要給我張羅物件的事兒,我的太陽穴突突跳著,就連大腦都有些發暈。

就在此時,一個發著燒的小女孩扯起了嗓子拼命哭嚎,聲嘶力竭的叫喊彷彿刺激到我早已緊繃到極致的心絃。

我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那對年輕的父母足足被嚇了一跳,懷抱著仍舊哭鬧不止的小女孩,尷尬地立在我的身旁。

他們本想來向我問路,卻哭笑不得地發現,我這個義工哭得比他們的女兒還大聲。

2

我心底委屈,在我父母眼中,漫長的婚姻生活足夠培養出愛情,比起自由戀愛,他們更相信相親所帶來的門當戶對。

一對相親男女分坐兩邊,在一遍又一遍的言語試探中估摸著對方與自己的匹配度,若彼此滿意則皆大歡喜。

可我不想談這樣的戀愛,卻如同當初無法留在魔都一般,怎麼都勸服不動我那執拗的父母。

難道我真要一輩子沉溺於這樣平庸的生活,最終找一個各方面都很合適的相親物件,在小城鎮裡虛耗我這不甘卻又無奈的一生?

我淚眼婆娑,明明知道在大庭廣眾之下哭泣的自己很是丟臉,卻怎麼都說服不了自己爬起身來。

「那個,兒科在三樓的最東邊,你們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看見電梯便坐,上樓後左拐就可以。」

一個好聽的聲音解決了我的困境,那對年輕的父母對著我身邊的人連聲道著謝。我擦乾淚水抬起頭來,正看到一個黑瘦黑瘦的女人。

女人露齒而笑,笑得很是溫和。她伸出手來拉我起身,剛要說些甚麼,整個人忽然一縮,捂住嘴便朝旁邊的垃圾桶跑去。

我趕忙過去扶她,她伏在垃圾桶邊吐得昏天黑地,好半天才緩了過來,吃力地對我擺了擺手,輕聲道:「謝謝。」

我低頭瞥見她的病歷本,楊婉的名字與她的氣質十分相配,可她的婚姻狀態一欄上,卻勾著一個大大的「未婚」標記。

我默默地離她遠了一些,興許是在小縣城裡待久了,對「未婚先孕」這種事情總有著不自覺的牴觸。

楊婉後來聽到我對她第一印象時,幾乎趴在陽臺上笑得前仰後合。

她有著尖尖的虎牙,弦月一般的雙眼總是明亮地看著周遭的一切。若不是膚色偏暗了些,活脫脫一個世人眼中標準的大美人。

可楊婉的曾經便是一個有著雪白肌膚的女神,要不是後來的尿毒症,她現在應該還在魔都的精緻寫字樓裡,踩著高跟鞋健步如飛,在工作的間隙愜意地享受著眾多愛慕者的追捧。

是的,她得了尿毒症,在工作的第二年體檢時查了出來。

得知她生病後,單位領導與同事都組織了慰問,言語裡既可憐又惋惜。她悉數接納,等病情穩定後便離開了魔都。

她說,魔都的醫療條件是很好,但那高昂的診療費不是她一個月光的小白領能承受得住的。

幸好病情穩定後,小縣城醫院的醫療技術也暫時能支撐得起她血液透析的診療。

她把在魔都的家出了租,獨自搬回她奶奶的老家來。

她奶奶的老房子就在我家隔壁,我每天早晨起床,都能看到她坐在陽臺上,沐浴著溫暖的陽光敲擊著鍵盤。

那時,我和她還不熟,又因為有著醫院的尷尬初見,我只是將她當成普通的鄰居。

不但不曾深入瞭解過她的過去,就連早晨隔著柵欄打招呼時,都是飛速地揮手示意,不鹹不淡地喊一聲早。

倒是她笑意滿滿,抿著嘴指了指手機上的時間。而我則會尖叫著跳起腳來,叼著咬了一半的包子,在父母罵我懶散的抱怨聲中,飛快地踩上腳踏車上班去。

真正熟識起來,是源於一場吵架。

3

那是一個週末,父母藉著走親的名義,帶著穿著得體的我出現在二姨家中。

二姨嘴邊的媒婆痣恍若在發著光,眉飛色舞地拉著我媽到一旁說話,間或看著我露出曖昧神色。不一會兒,又有兩女一男湧了進來。

男人拘謹地低著頭,其中一個女人熟門熟路地拉起我二姨的手臂攀談,另一箇中年女人則陪在男人身邊,若有似無地打量著我。

幾個人分坐在沙發上,二姨不停地穿梭其中,一邊為我媽介紹著男人的情況,一邊與那中年女人說著我的優點。

我臉漲通紅,如果到現在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就算白活了。等結束這場看似熱鬧實則尷尬的相親大會,我一到家便瘋狂地輸出怒火。

我媽也被我激起了幾分脾氣,教訓我道:「人家是公務員,父母都有社保,在城裡還有房,你一個普通二本,配你綽綽有餘,有甚麼不滿意的?」

我歇斯里底地吼:「好甚麼好,你覺得好你去啊。根本都沒經過我的同意,就隨便給我介紹物件。我今天要是不給你面子,早就甩頭走了。」

我媽火氣上湧:「你要是真有本事談一個靠譜的,我幹嘛給你操心。可你也不看看自己從前談了個甚麼玩意兒,要錢沒錢,要房沒房。在魔都那個地方拿個四五千的工資,養活自己都不夠。」

我和她是親母女,知道從甚麼地方下手,最能捅到對方的最痛處。我爸悶不吭聲地坐在旁邊,可明顯與我媽站在了統一戰線。

我淚如雨下:「我已經聽你們的話回到了這個小破地方,你們還想怎麼樣,想徹底左右我的人生麼?」

我摔門出去,等出門之後才發現自己無家可歸。我的好友都在大都市裡沉浮,只有我龜縮在這小小一隅。

沒過多久,隔壁的門開了,楊婉就站在門邊,衝著我招了招手。我狼狽地擦掉眼淚,扭扭捏捏地鑽進她的家中。

一院之隔的兩家人,當聲音大到一定程度,根本就沒有甚麼隱私可言。

她定是聽到了我家的破事兒,卻難得沒有探出八卦的觸角,反而安排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獨自哭泣。

等我哭得累了,她居然從冰箱裡掏出一瓶啤酒遞給我。

我乾巴巴地握住啤酒,想喝卻又不敢喝。

直到我媽的電話打來,我擰著脾氣將電話結束通話,才舉起酒瓶便猛灌一大口。

因灌得急,我被嗆了好大一口,她莞爾笑著,幫我順了順氣後,仍舊甚麼都沒有問我,又坐回陽臺上碼著字。

興許是此刻靜謐的氣氛正好,我陡升起吐槽的慾望,哭喪道:「說出『天下無不是父母』這句話的人根本就個傻缺,遇到控制慾強的父母,孩子的生活就是一片窒息。」

她終於回過頭來,唇角的笑意不變,勾頭與我說道:「我有個辦法,能叫你爸媽不再逼著你相親,你想不想試試?」

4

她將我的手機關機,又安排我在客房裡睡了一覺。我又緊張又興奮,滿腦子裡都是她所形容的,關於我父母找不到我後,那擔憂又無比懊悔的神色。

想得久了,腦袋被紛亂的思緒攪成了一團漿糊,我還真真睡了過去。

等我睜開惺忪的睡眼,楊婉便將手機遞還給我,眯起雙眼得意道:「我剛才趴在陽臺上看了,你爸媽已經不氣了,你媽正在房間裡哭呢,還承認了自己的錯。

現在你回去的點兒正好,回去後也別得寸進尺了,好好和他們說一說你心裡的想法。有些東西只要你願意開口,總能有意外收穫。」

我聽得心裡一揪,不自覺升起一抹濃濃的愧疚。

我從小就不是個叛逆的孩子,總是習慣地聽著父母的話,就算青春期都沒有格外地鬧騰過。沒想到大學畢業後反倒折騰上一回,還擔上一個離家出走的名頭。

我忐忑地回到家中,父母見我回來,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我媽將我一把摟在懷中,還沒消腫的眼又開始唰唰地流著淚。

她這一哭,又將我招惹哭起來。母女兩個抱頭痛哭,互相為對方說著道歉的話。我爸也偷偷躲進角落裡抹去淚水,費了好大勁兒才分別將我們倆勸開。

我縮在我媽懷中,不期然又想起楊婉的話,在心中猶豫了好久,才是忍不住地小心開口道。

「媽,我不是不想談戀愛,我只是不喜歡這種以結婚為目的的相親。以後結婚我會和我的老公過一輩子,我想謹慎點兒,挑一個我真正喜歡的人。」

我說完話,僵在她的懷裡沒敢動。

她也沒有動,依舊維持著抱著我的姿勢,好半晌,才悠悠嘆氣道:

「好吧,反正你年紀還小,就先給你幾年,讓你自己折騰去。反正到時候你要是還找不到物件,就會知道你媽我說的話沒錯。」

她依舊絮絮叨叨,我卻驚喜地揚起眉頭。我看著她明顯不甘卻又刻意忍耐的模樣,不由得狐疑:難不成真是找不到我,被我的「離家出走」給嚇著了?

沒有人給我答案,但我依舊歡欣鼓舞。

我剛要一蹦三丈高,又聽到我媽說:「你以後多請咱們隔壁的楊婉過來吃吃飯,她也是個可憐孩子,她奶奶前年死了,現在她家裡就剩她一個人了。」

我明顯一愣,又聽我媽嘆了口氣:「她奶奶和你外婆以前就認識,她爸和她媽結婚時,房子就買在我們的隔壁。

我們和她家相處了兩年,好不容易有些熟了,她家便搬去了上海,只留下一個老房子在這裡出租。

這次她回來我才知道,她三歲時她爸就得病死了。她奶奶好不容易拉扯她長大,還沒來得及享福也就去了。現在到了她,又得了這麼個病。」

楊婉的悲劇生活中,似乎並沒有關於她媽媽的痕跡。

我有心想問,我媽也是語焉不詳,大抵是說楊爸爸去世之後,楊媽媽便另找別人組建了家庭,將楊婉一個人丟給了楊奶奶。

我心中一咯噔,對楊婉的同情之色愈發濃厚。再加之她這次幫了我大忙,我理應去感謝她。

5

裝模作樣地謝過幾回後,我與她愈發熟稔。她是個特別溫柔的人,待人如沐春風,豐富閱歷遠勝於我。

我喜歡聽她講發生在魔都的故事,她也耐心聽我關於小縣城的吐槽。

比起那充滿了嘮叨聲的家,我更喜歡在閒暇時刻鑽進她的屋子裡,一邊躺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著劇,一邊看著她在陽臺上對著電腦奮筆疾書。

我好奇,探頭來看她的電腦。本以為她在刷著微博,沒想到呈現在眼前的卻是考研影片。

「你都這樣了,還要考研?」我脫口而出,說完了才覺自己失言,很是歉疚地看向她。

她並不在意,反倒是將雙手枕向腦後,笑嘻嘻道:「讀研一直是我的理想,當初本科畢業後,因為各種原因,我兵荒馬亂地下著決定,匆匆忙忙地找了份工作闖進社會里。

要不是這場病,我還不能這麼快下定決心。比起外頭的世界,我更喜歡安靜地待在學校那一方天地裡,學習、做科研,再然後,走上教書育人的道路。

這麼一想,我這個病是不是得的很是時候,好叫我遵從了一回自己的內心。」

她輕描淡寫地說著,彷彿這病不過是一場重感冒。

我被她的果敢刺激到,愈發唾棄起自己的畏首畏尾,不由得沮喪道:「我真羨慕你,可以說幹就幹。」

「其實你也可以啊。」她笑著看向我,「在平凡的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業績來。」

「就我這清閒到能發芽的辦公室小妹工作,能有甚麼前途。」

我捏緊拳頭,眼中對想象中的魔都充滿嚮往,「我曾經想過的未來裡,我應該在擠在魔都的地鐵上,每日精神抖擻地和同事們拼殺著業績,透過自己的實力與努力換來職位與薪資的步步高昇。」

她淡然一笑,彷彿像在看著一個任性的孩子。

我嘟起了嘴,有些羞惱地轉過頭,她一定是瞧不起我,和我爸媽一樣,認為我只能在小縣城裡安逸享樂。

我一轉身,不等她說話便摔了她家的大門,氣沖沖地衝回我家中的臥室。爸媽哪裡知道我的彆扭,到中午時還特意喊楊婉過來吃飯。

我賭氣氣她,故意摟著我媽的脖子親暱地叫喚。我媽受不了我突如其來的撒嬌,如趕蒼蠅一般將我推開,不防我又黏了上去,不由得露出一絲無奈的寵溺笑意。

楊婉的眼底果然閃現出一絲憧憬與嘆息,嘴角的笑容也添了幾分苦澀。我心頭一滯,莫名心虛地鬆開我媽的脖子。

此刻的我,就像一個罪大惡極的狠人,拿著明晃晃的亮劍,佯裝不覺地刺向別人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

我忐忑地吃完飯,覥著臉跟隨楊婉又去了她家。她的臉色又有些暗沉,想來是上一次的血液透析功效快走到盡頭。

我更加惱恨自己的無知,連忙扶著步伐有些踉蹌的她坐到了沙發上。

她抱住靠枕,伸手招我過來,輕聲道:「你想不想改變你爸媽的想法,讓他們同意你出去闖一闖?」

6

我當然想,我做夢都想。我趕忙坐直身體,聽她給我分析我如今的困境。

她用手點著桌面,道:「你父母之所以要你回家,是認定你這個二流大學二流專業出身的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裡,根本不可能找到甚麼好的工作。

那麼你現在要做的,便是向你爸媽展示,他們的孩子有著過人的實力,能成為叫各大公司爭搶的香餑餑。

再加上,魔都求職要麼看學歷要麼看經歷,你現在學歷不足經驗不夠,直接殺過去確實有些艱難。你不如先在這個單位磨練上兩年,磨練出一身本事再說,權當現在就是個過渡階段。」

楊婉描繪的前景誘人,我聽得怦然心動,可冷靜下來看著自身,卻又垂頭喪氣起來:「我媽是不會讓我辭職的。」

「誰說要辭職啦。」楊婉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你雖然是託關係進的公司行政部,就算行政部裡關係戶偏多,可老闆還是以賺錢為第一要務的。你要不要試著做關係戶裡的得力人才。」

「比如?」我打著比方,實在想不到行政部門裡有多少本事是我能學得到的。

「首先,你最好能改變你現在這麼個懶散狀態。」她眯著眼睛笑,顯然是想到了我每天熬夜打遊戲,早上遲遲不醒,最後匆匆忙忙上班時的慌亂情景。

我也羞惱地摸著頭,從前不是沒想明白這份工作的意義,這才渾渾噩噩地浪費著光陰。

我聽取她的建議,開始在幫忙影印列印的間隙習慣性地瀏覽資料並有重點地記憶,也學著將從前丟棄的繪圖、文件編輯技巧重新撿起,用更多的時間泡在檔案室,將工作的業務流程、產品類別全都牢記於心。

我還自報了日語培訓,為的就是能看懂我這個對日外貿公司的各類紛雜資料。

真正忙碌起來,我才為從前的無知感到羞愧。這世界上哪裡真正有舒心愜意的工作,不過是願不願意努力罷了。

我拿出百分百的勁頭,如飢似渴地提升著自己。可短期內未必見效,我依然是行政部端茶遞水的小妹,似乎被人重視遙遙而無期。

我吐槽給楊婉聽,她反而揶揄地看著我,道:「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最近又不談戀愛,便先這麼忙著吧。」

她說這話時剛剛從醫院做完透析,整個人幾乎虛弱地縮在沙發角落中。

我這才看出,平日裡那麼陽光的她,其實早已瘦成了一把骨頭。略顯稀疏的枯黃頭髮,將她青黑一片的臉頰稱得愈發憔悴。

我將我媽做好的低鈉粥給她端了過來,她微微睜開眼,眼底掙扎著笑意,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趴在垃圾桶旁任由腹中翻江倒海。

尿毒症的病人都會出現嘔吐、食慾下降等症狀。可她吐完,又吃力地爬起身來,拿起勺子努力將粥塞進嘴裡,順帶調侃道:

「病魔像彈簧,你強它就弱,你弱它就強。」

等吃完了粥,她又閉上雙眼,嚅動的嘴唇唸唸有詞著各類考研要用到的單詞。

我忽然升起無限的希望,她這一個恨不得隨時都會撒手人寰的人都在努力堅持著自己的夢想,都在為自己美好的未來努力打拼,那我為甚麼要計較這一時的寂寂無名,又憑甚麼灰心喪氣。

7

楊婉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三個月後,我終於等到了我的機會。外貿公司的買方派了代表來公司內參觀,我作為端茶倒水的小妹含笑經過。

業務經理滔滔不絕地向買方代表介紹著公司情形,卻對對方提出的幾個產品的型號一時間無甚印象。

等產品部專員趕來還需些時候,我飛快地從腦海中過濾著檔案室中的產品型號,信心十足地用日語與買方代表對答如流。

業務經理歎為觀止,隨後趕來的總經理亦刮目相看。

聽起來恍若痴妄,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時,我才知這份肯定背後的意義。

我欣喜若狂,回頭抱住楊婉時恨不得能將她拋入空中,可到底有著幾分猶疑不定,請教道:「總經理說要調我出行政部,讓我到業務部歷練歷練。」

「這是好事啊。」她為我高興,「業務部更能鍛鍊人,那地方不但要紮實的知識基礎,還需要八面玲瓏的交際能力。」

「可我媽說,我從小就不是個活潑的人。驟然空降過去遭排擠不說,還有可能做不好事情,白白惹得旁人笑話。」

我自己也有些忐忑,從象牙塔一般的大學出來,再到託關係進入的行政部,我似乎總不曾真正與各色人群打過交道。

「不試一試,你怎麼能知道?」她正色看我,「就像醫生跟我說,說我這個病存活率不高,難道我就要在家吃喝等死不成。」

她說這話時眼底滿是認真,伸出的雙手將指尖的陽光悉數握住,彷彿正握著未來無限的希望。

我被蠱惑了般,下意識地狠狠點了點頭。我媽知道後嘮叨了我好多天,但見我心意已決便隨了我去。

新的部門是一處新的世界,我更加不敢怠慢,牢記著楊婉送給我的職場忠告,老老實實地學習著、工作著。

我的生活愈發充實,剛回家的不甘與懈怠如風一般散去。我媽看我的眼神里居然與有榮焉,與小區裡的鄰居誇起我來恨不能要將牛皮吹破。

我汗顏,和楊婉說起這些時,她反而也跟著揶揄我:「你媽說得也沒錯,這麼優秀的小姑娘,被別人看上也是正常的事兒。當初我還是公司女神那會兒,追我的小夥子裡,可有不少呆頭鵝。」

我紅了臉,想要拿枕頭砸她,又思量到她那虛弱的身體,到底咬咬牙放過了她。

她說的呆頭鵝是周鵬,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戲弄,周鵬就是我上次害得我和我媽大吵大鬧的相親物件。

他一個公務員來我公司進行行政檢查,和作為招待的我才說了兩句話,居然如大姑娘一般紅了臉。

在同事們的起鬨聲中,我也不自覺紅了臉,引得同事們茶餘飯後好一陣回味。

再後來,也不知是誰有意無意地撮合,我和他互加了微信,在語音裡尬聊,後來又在大馬路上彆扭地逛著街,在電影院裡拘謹地牽手。

我突然發現,原來我一直不甘與抗拒的,只不過是自己對命運的妥協。

我總以為,是父母的威脅讓我乖乖回了家,是充滿了人情利益的工作氛圍讓我不思進取,是周遭人對婚姻的定義叫我相了親。

可看著楊婉那拼命生存下去的勁頭,那努力活出精彩衝向理想與未來的渴望,指引著我尋找到生命的意義。

我又一次陪著楊婉從醫院出來,醫生的話言猶在耳:「血液透析診療雖然也有用,但如果能找到匹配的腎源,便不用每個月都來受透析的苦楚。」

楊婉堅強地笑著,卻始終不曾撥通那一個電話。

我早已視她為友,在輾轉反側了幾個日夜後,還是揹著她找到了一個電話號碼。

8

楊婉的媽媽來得極快,她挺著孕肚,哭倒在楊婉面前。

素來溫婉的楊婉此刻卻寒著一張臉,漠然道:「不過就是個小病症,你別哭得跟我立刻就死了一樣。你當初拋下我去找別的男人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輩子我和你都沒有甚麼瓜葛。

如今你快兒女雙全,又跑到我這裡來哭甚麼。」

我從來不知道,楊婉說起刻薄話來也這麼厲害。她伸手推開屋門,示意她的媽媽趕緊離開。

她的媽媽哭得愈發厲害,想要倔強地留在原地,卻又生怕惹得楊婉情緒波動過大傷了身體,只能抹著眼淚先行離開。

我忐忑地站在楊家門口,不知此刻的自己是該進還是該出。楊婉趴在沙發邊上,刻意地忍耐下滿臉的淚痕依舊未乾。

她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用力拽住我的領子,咬牙切齒道:「你為甚麼要給我媽打電話,你以為,全世界的媽媽都和你的媽媽一樣,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孩子麼?」

她抓住我,將我狠狠地推了出去。我無措地站在門外,直到我媽開門來接我,我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媽將我摟在懷中,等我稍稍平復下來,才坐在我的身邊,嘆息道:「你知道當初你離家出走後,為甚麼回來一說不想談戀愛,我們便沒有過多幹涉你嗎?」

我怔怔抬頭,不成想她會提到這一茬。

我媽又嘆了口氣:「你在楊家睡著了之後,楊婉便過來拜訪了我們。她給我們講了她和她相親物件的故事。

楊奶奶在楊婉大學畢業後,總張羅著給她找物件。就和所有的老人家看中的合意人一樣,相親的物件工作體面,家庭富足。

楊婉本想拒絕,可楊奶奶意外查出了癌症。

楊奶奶病重時,她那相親物件忙前忙後好不殷勤,她很感動,外加不想傷了楊奶奶的心,便和那物件將就相處著。

可是,感激永遠不是愛情,她努力了很久,還是沒有愛上那個相親物件。」

我怔怔地抬起頭來,一般這樣的故事落在我媽的耳中,不應該是嫌棄女孩的矯情嗎?

我媽一眼便看透了我的想法:「我一開始聽著也覺得她很矯情,可是聽她細細說起那些睡不著的夜晚,那些因糾結而苦惱的白天,我就自動代入了你。

我不自覺地會想,如果你也被迫接受著一個原本不喜歡的人,也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哭,一個人煩躁得吃不下飯,一個人孤獨地冥想,那作為媽媽的我,會怎麼辦。」

我心頭一緊,見她已不自覺流下淚來。明明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卻因為將我代入進那些孤寂的畫面中,而會擔憂著害怕,直至願意為了我而妥協。

我緊緊地將她抱住,忽而又想起剛才被趕出楊家的楊媽媽,忐忑問道:「媽,天底下的媽媽,都會愛自己的孩子麼?」

「當然會,無論會因為甚麼樣的緣由,可母愛卻不會散。」

9

沒過幾天楊媽媽又來了,這次和她一同來的還有一箇中年男人。看著他們扶持在一起的模樣,應該是楊婉的後爸無疑。

二人聽說我們一家與楊婉關係親密,又見暫時進不去楊家,便來我家拜訪一二。

我五味雜陳地站在門邊,心中有些鄙夷楊媽媽這麼多年對楊婉的不聞不問,可再想起昨天我媽說的話,又帶著幾分探究的懷疑。

楊婉的後爸直到坐了下來,那眉頭就一直沒有松過。

他小心地端了茶水遞給楊媽媽,後義憤道:「楊婉這個孩子從小被她奶奶給教壞了,就認為是她媽不要她的。

當初楊爸爸走得早,阿珍年紀還輕,難道還要一輩子不嫁人。阿珍嫁給了我,本來想把楊婉也帶過來,可是那楊奶奶死活不同意。

這也就算了,楊奶奶還教唆楊婉,一起咒罵去看她的阿珍,將阿珍買送過去的東西全都扔了出去。

阿珍每次去看完,回來都要哭上好一陣子。前幾年,她奶奶終於死了,阿珍就想著將楊婉接回身邊,我也算同意了。

可等我們去找楊婉,她居然又將阿珍和我罵了出來。你們說,這樣的楊婉,我們就是想照顧也照顧不上啊。」

「到底是我沒照顧好她,才讓她得了這個病。」楊媽媽淚如雨下,止住了楊婉後爸的吐槽。

楊婉後爸氣呼呼地轉過頭,可考慮到她還懷著孕,到底軟下了語氣,哄道:「現在咱們也不說這些了,我願意出錢給她看病。你這一胎懷得辛苦,還是以小心保養為主。」

楊媽媽並沒有立即應下,也不知在胡思亂想著甚麼。二人又坐了片刻,見楊婉始終沒有回來便先行告辭。

我媽將他們送出了門外,關上門時意味不明地瞧了瞧我的臥室,又無奈地長嘆了口氣,囑咐我道:「你也好好勸勸楊婉,要是她後爸說的都是真的,她媽媽也確實不容易。」

我低低應是,轉身回房時看到楊婉正坐在我的門後。她將臉頰埋在膝蓋中,整個肩膀微微地抽動著。

我剛要去拍一拍她,她忽然開了口:「當時我還小,奶奶天天跟我說我媽的壞話,我便以為是我媽真不要我了,便總是跟著後面罵她。

可我還是會想她,會偷偷將奶奶已經丟掉的,她買給我的玩具拿回來,悄悄地藏在被窩裡抱好。

後來我大了,懂事了,那些曾經的恨啊也都淡去了,可是我卻不敢親近她了。」

我詫異著,不知道這話該如何說起。

她苦笑著抬起頭:「她已經有了新家,據說還生了一個女孩。我有一次偷偷去找她,遠遠地看見他們一家三口笑得很是歡樂,而我不過就是那多餘出來的一個人。」

「沒有我的牽絆,她的生活很美滿,我又何必去招人現眼。」她眼神落寞,張開雙手抓著虛無,「現在她即將生二胎,據說還是個男孩,那男人全家都將她捧在手心裡。

童話故事裡,剛出生的『萵苣』女嬰被女巫帶走時,她的父母也很傷心。可後來,他們有了其他孩子,原本的『萵苣』便被忘記。

我也想過去告訴她我的病,但我更害怕自己會成為故事裡的那個『萵苣』女孩,暫且不說她的腎源是否與我的相匹配,我更害怕是一切都符合後她的猶豫。

我不敢確定,她願不願意為了我這個一直咒罵她的女兒換腎。我甚麼都不敢,我只不過是一個膽小鬼。」

10

膽小鬼楊婉那天哭了很久,哭到就連去醫院做透析都腳步虛浮。我這才看清,堅強不過是她的軀殼,內裡的柔軟與彷徨,早就在她的心底生根發芽。

楊媽媽沒有再來,彷彿就從來沒有存在過。

楊婉的眼眸似乎又暗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傷心過度,她的病忽然加重了。她躺在病床上呼吸困難,被連夜轉院回了魔都。

我心急如焚,跟著她一同上了急救車。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笑容虛弱而苦澀。

等到了魔都的醫院,她直接被送入重症監護室。也就在監護室外,我看到了更加虛弱的楊媽媽。

她剛做完引產手術,將腹中陪伴了五六個月的嬰孩拖出體外。我怔怔地看著她,眼底流著淚,心底的弦卻鬆了開來。

楊媽媽當日一回魔都便去醫院做了腎源匹配檢測,在得到相符合的那一刻激動得無以言表。

她努力地在家中靜養著,盼望著能早些生出腹中的骨肉,便能立刻為楊婉換腎。這也是她為甚麼自那天離開後便沒再來。

可是,楊婉的病重卻比想象的來得更快,即使捨不得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她更不願意放棄楊婉。

楊婉醒來,呆呆地望著她已經癟下去的肚子,終於趴在她的懷中號啕大哭。

手術那天,楊婉和她的媽媽手牽著手進入了手術室。最終手術很成功,在熬過長長的排異期與恢復期後,她的臉色終於漸漸白皙起來,隱約有了當年大美人的模樣。

我照顧了她大半年,看著她彆扭地跟著早已康復的楊媽媽離開,這才又坐車回到屬於我的小鎮。

小鎮依舊沒有魔都的繁華與熱鬧,就連小橋下的流水都是不疾不徐地流著,可我卻接連深吸了好幾口新鮮空氣。

我早已與生活達成了和解,我高調重啟著我久違的勁頭與熱愛,熱愛著我忙碌且充實的工作,熱愛著那份平淡卻甜蜜的感情,熱愛著已日漸年老的父母,熱愛著我曾嗤之以鼻的一切。

楊婉也重啟著她的生活,她給我發來微信圖片。背景下,她和楊媽媽頭並著頭站在一起,手邊牽著一個矮她一頭的妹妹,不遠處是神情彆扭,卻也努力配合的她的後爸。

她跟我說,她的媽媽當初為了救她執意引產,她的後爸氣急敗壞地要與她的媽媽決裂。

可後來卻彆扭地來了醫院,照顧著她的媽媽,順帶照顧著她這個仇恨了他十多年的繼女。

這便是生活,看似殘酷,卻在每一個拐角處都蘊藏了溫暖。

她說,原來,想要獲得愛,率先要做的便是敞開自己的心扉。

從前的她孤獨地活著,彆扭地排斥著,生怕自己的前進,會迎來失望,只能讓寂寞籠罩著自己,根本不讓自己所渴望的、夢寐以求的親情照射入心底。

可是勇敢的步伐一旦踏出,她才知她一直認為被封存的親情,會意外地重啟開,照亮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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