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郭媛今天被領導表揚了,當著所有同事的面,金主管單單站在她的身後,很是滿意地拍著她的肩膀,誇獎道:「小姑娘工作很努力,以後還要繼續保持。」
領導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郭媛心中重愈千斤。作為一個實習生,能被頂頭上司肯定,那可是天大的榮耀。她拼命壓制著唇角,可眉眼間的歡快都快飛到頭頂上去。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時間,她先抓緊時間把面給泡上,便趕緊跑去廁所,坐在馬桶座上發資訊,將自己的喜悅分享給王箏。
誰知她還沒編輯完資訊,就聽到門外傳來幾個同事的對話聲。聽聲音,應該就是她的同事趙嘉、吳倩和孫樂。
「那個叫郭媛的怎麼回事,天天就知道上機畫圖,是這輩子沒畫過圖,現在上趕著來過個癮還是怎麼的。」說這話的是趙嘉,此刻一邊對著鏡子給自己補妝,一邊向外噴灑著怒意。
「還能怎麼的,一個二本生,現在不就是想圖個表現給領導看唄。」吳倩也憤憤不平,「你又不是沒瞧見金主管那張臉,可是高興得不得了呢,得了這麼個勤勤懇懇的老黃牛,啊不對,是機器牛。」
「可她自己折騰幹嘛要拖我們下水,咱們正常的工作量是一人三四天出一張圖,她倒好,兩天半就出一張,倒顯得我們有多無能,多不上進似的。」孫樂也陰陽怪氣地吐槽著。
幾個人長吁短嘆了一回,這才勾肩搭背地晃出了廁所。郭媛的好心情瞬間跌到谷底,眼眶不爭氣地酸了大半。
她知道這幾位同事都不怎麼喜歡自己,可沒想到她們居然在背後這麼編排。她們自己不夠努力,現在還居然怪到她的頭上。
郭媛一直都知道,作為一個二流院校加二流專業畢業的本科生,自己在求職市場上根本沒有甚麼競爭優勢。所以當一個在業內地位還不錯的廣告公司通知她可以去上班時,她激動得差點找不著北。
儘管公司給出的崗位與她的專業並不匹配,能給出的薪資待遇也不算太高,她也依然選擇按時前來報道。
就如學姐王箏所說,畢業後進的第一家公司,決定了以後跳槽後的二次薪資等級。大公司出來的老員工,總會得其他公司高看幾眼。
既然專業不匹配,那麼她想要保住這個飯碗,便需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她深刻地明白這個道理,從入職的第一天起便拿出十二萬分的努力,幾乎犧牲掉所有的休息時間來磨練電腦繪圖水平。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進步神速,工作的第三個月便能遊刃有餘地開展手頭工作。等到了第四個月,那工作進度便超過了好幾個有豐富經驗的老員工。
更何況,這份工作的工資分為保底工資加績效,多畫一張圖便能多五十多塊錢的提成,在大城市裡到處都要用錢,她光棍一個反正也沒甚麼消遣,還不如留在公司多幹點兒活。
她又在馬桶上坐了一會兒,眼見王箏現在還沒空回覆她,便擦了擦眼淚,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確定臉上已全然平復下來,才慢慢將廁所門推開。
現在已經是社會人了,哪裡還能像學生時代那樣,受了點兒委屈就要鬧得盡人皆知。
等出了廁所門,硬邦邦的泡麵已經在熱水裡泡得酥軟。她風捲殘雲吃過,簡單收拾好工作臺後,又握住滑鼠開始畫圖。
金主管吃完中飯回來,一抬頭就看到郭媛那毛茸茸的腦袋,再見她旁邊的印表機中已列印出幾張成稿,臉上又不自覺擠出一絲笑容:「小郭也不要太辛苦了,這批圖沒那麼急。」
「主管,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早點兒做完也能早點兒送去客服部,方便客服部的同事和客戶進行溝通,要是有甚麼問題,我們這兒再改也還來得及。」郭媛受寵若驚,恨不得舉雙手來表忠心。
金主管更加滿意,踱著方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內,看得休息區的三人組怨聲載道。
「我說的吧,她就是愛表現。金主管都說了圖不急了,她還在那裡裝勤奮。她以為客戶挑個刺,就真的只要她一個人改就行了麼。」
張嘉拿叉子戳著盤子裡的飯後水果,突然覺得甜甜的哈密瓜也不香了。另外兩人陪著長吁短嘆一回,偷偷射來的眼刀能在郭媛身上戳幾個洞。
郭媛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掃了眼在不遠處的休息區內竊竊私語的那三個人,輕輕冷哼一聲,在飛速地解決完泡麵之後,立刻重新埋頭到電腦面前,一絲不苟地滑動著滑鼠,在電腦上繪製廣告圖形的輪廓。
這一忙便忙到了下班時間,趙嘉三人勾肩搭背地相攜而出,言語間已約好要一同去甚麼地方消遣,途徑郭媛身邊時連招呼都不打,隔閡與距離明顯。
郭媛卻不得不扯開臉皮跟她們揮手說再見,說甚麼也不肯讓自己留下一個不尊重前輩的罵名。可等到一個人進了電梯時,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道不同不相為謀。」
她給自己的不合群下了定論,拿起手機準備聯絡王箏。
「叮咚。」是王箏傳來的訊息。大忙人王箏終於抽出了空,先給她發了一個加油的表情,又邀請她一起吃晚飯。
2
王箏不但是郭媛的公司同事,更是郭媛的學姐。她比郭媛早畢業三年,本來也只是個沒有一技之長的小嘍囉,但透過自己不懈的努力,她已經從一名客戶助理,成功上升到客戶經理的位置。
郭媛簡直將王箏當成自己努力奮鬥的目標,加上兩個人脾性相投,郭媛有甚麼苦悶事兒,也願意和王箏說說。就比如現在,她一邊氣鼓鼓地嚼著菜餚,一邊向王箏大吐苦水。
「學姐,你是不知道我那繪圖部的一群人,天天就想著怎麼得過且過。活兒堆得那麼高,還在那兒抱怨人少事多。我稍微多做點兒,她們就要朝我翻白眼,說我愛表現。」
王箏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安慰道:「你別睬那群小人,只要你的努力能被領導看到就沒白費。」
她神神秘秘地靠過來,小聲道,「我都幫你打聽過了,你下週不是要轉正麼,你的轉正工資比你那部門其他人轉正時的標準都高。」
「真的?高多少?」郭媛兩眼放光,她剛畢業,正是要用錢的時候。
「比她們當初高五百呢,聽說是你們的金主管親自去找的行政,說你很優秀又肯吃苦,看樣子是要大力培養你了。」
郭媛聽著瞬間心氣平順,她鄭重其事地給王箏夾了一筷子菜,誠心道:「這都要感謝學姐對我的點撥,要是沒有學姐教導我,我恐怕就真的要走岔路子了。」
當初郭媛剛開始實習時,雖然想著要勤奮工作刻苦奮鬥,但為了能快速融進繪圖部的圈子裡,也是老老實實地跟著趙嘉等人的工作步調走,生怕做多做錯了惹老人們不高興。
還是王箏看在是校友的面子上對她進行提點:「你又沒有甚麼過硬的專業技能,家裡也沒個多大的關係,要是再不在這群人中拔尖,等到你實習期滿,你憑甚麼要求公司留下你。」
那時的她還很懵懂:「她們都是老員工了,我短時間內怎麼可能幹得過她們。」
王箏給她支招:「還記得高考麼,我們千軍萬馬擠獨木橋,雖然說有特別聰明的學霸,但大部分人想要出好成績,都是拿時間苦熬。」
「你現在也可以試試,多犧牲點兒休息的時間,早點兒把業務弄熟,然後加快進度超額完成工作,我就不信領導注意不到你。」
郭媛半信半疑,在試驗了一段時間後,才不得不佩服王箏的深謀遠慮。雖然在這過程中和趙嘉等人越相處越生疏,可她卻獲得了金主管的賞識,現在連帶著薪資都跟著漲上一漲。
她開了瓶啤酒,要敬王箏一大杯。王箏連連擺手,舉起手邊的橙汁:「我今晚還要加班,等改天再和你好好喝喝。」
「你今天還要加班?」郭媛吃驚,「你都連續加班一個多月了,最近客服部有這麼忙?」
王箏面色一閃:「我這不是手頭的客戶比較多,白天要和這些客戶進行需求溝通,那寫需求分析報告、制定創作指引這些活兒就只能壓到晚上來了。」
「學姐真厲害。」郭媛由衷佩服,不好意思道,「我頂多早上早點兒到公司,中午忍著不睡覺,可要是晚上再讓我加班,我就有點兒吃不消了。」
「習慣就好,反正回去也是玩,還不如趁著年輕多努力努力。」王箏給自己打雞血,郭媛聽得又是一臉的欽佩。
既然王箏還要加班,郭媛便只得先收回長聊的打算,在地鐵口和王箏道別。她登上地鐵,在歷經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的車程後,終於回到了租住的公寓中。
愛看的電視劇更新到最緊要的關頭,她一邊護膚,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等到片尾曲響起時,夜已經黑了大半。
她滿足地躺到床上,又開始掏出手機刷朋友圈。這剛一點進去,便見到了王箏的朋友圈。
「又是認真工作的一天,做完這個需求分析報告,明天和客戶死磕去。」照片中的王箏苦中作樂,頗為自豪地將一疊資料託在手心,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大大的 V 字。
整個公司都黑漆漆的,只有她的工位上還亮著一盞小燈,像極了黑夜中的啟明星。
她拉開評論區,為她的奉獻精神默默點贊。忙完後剛準備刷下一條,一眼掃到點贊人群,立刻把眼看直了。公司的總經理居然也給學姐點了個贊,名字就挨在她名字的後面。
「老大都給學姐點了贊,這還得了。」她一個激靈坐直身子,由衷地為王箏感到高興,忽然又有些後悔起來。如果自己晚上也加個班,再底氣十足地發個朋友圈,老大是不是也能給自己點個贊?
她美滋滋地想著,可看著手中剛剛完結的電視劇,再算算距離公司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又默默地洩了氣,自我安慰道:「我住得太遠了,要是晚上加班連地鐵都沒得坐。」
「更何況學姐好歹在公司呆了兩三年,只要努力點兒,能被大領導注意到也正常。我不過就是個還沒轉正的小繪圖師,還是先在本部門混好吧。」
雖然這樣很無奈地決定了,她還是默默地把鬧鐘又往前多調了半個小時,想著從明天起再多勤奮一點兒,可以迎著朝陽趕第一班地鐵,再早些到達公司幹活去。
3
合該郭媛運氣好,金主管今天因為要送女兒上學,到達公司的時間只比她晚了幾分鐘。等看到她已經在埋頭苦幹時,臉上的笑容又瀰漫開來。
他拉開椅子,和她隨意聊天道:「小姑娘有前途,這個工作幹得又快又好。我大概看了一下,你兩天半就能出一張圖稿,你要知道,你這速度快創下我們這個部門的記錄了。」
即使已經被誇過很多次,郭媛依舊受寵若驚,睜著眼睛期期艾艾地看向金主管,想要說幾句客氣話來,又覺得有些矯情,擠了半天也只擠出一句話:「都是主管帶得好。」
金主管聽到這句稚嫩的奉承話,唇角微微彎起,又說起工作上的事兒來。
「過兩天會有一批緊急任務,大概要繪出 30 張圖,但只給了 20 天。因為同期還有其他的任務,我只能抽調出你、趙嘉和孫樂出來,你覺得會來得及麼?」
見主管居然和自己商量這麼大的事兒,郭媛激動得腰都挺直了幾分。
她飛快地在大腦中盤算,又比對自己平時的畫圖進度,最後才肯定答道:「主管,我覺得問題不大。30 張圖分到三個人頭上,每人就要做 10 張。」
「10 張圖 20 天完成,便是一人兩天一張。如果每個人都抓點兒緊突擊一下,兩天出一張圖也不是不可以。」
「當真?」金主管眸中精光一閃,拍著郭媛的肩膀道,「小郭啊,我是十分看好你工作能力的。但你也知道,我不是繪圖出身,有時候講這些東西並不能夠讓趙嘉那幫老人服氣。」
「我今天下午就要開這個會佈置任務,到時候你把你平常的工作經驗拉出來和趙嘉她們好好說說,我們共同把這次任務給完成,你覺得怎麼樣。」
見領導居然交給自己這麼重要的任務,郭媛興奮得快找不到北,她搓著手,鄭重道:「主管放心,我一定會把詳細的工作計劃做好,並且保證完成任務。」
金主管更加滿意,又踱著方步走回辦公室。郭媛只覺胸前有一股激流在四處奔蕩著,連帶著畫圖時都錯了好幾回,惹得旁邊工位上的趙嘉冷笑了好幾回。
到了下午,會議如期開展。金主管照例做會前動員,拉出郭媛作為典型表揚:「你們應該都向郭媛學習,她還在實習期,成績就這麼突出。」
「你們這些老員工是不是也得加快速度啊,不談也像她一樣兩天半出一張成片,怎麼著三天做一張還是可以輕鬆實現的吧。」
郭媛不自覺挺起胸膛,吳倩與孫樂則翻起了白眼,齊齊看向趙嘉。趙嘉來公司時間最長,要問誰還敢和金主管頂上一兩句,實在是非她莫屬。
趙嘉不負眾望,冷哼道:「主管,我們都是有家有口的,哪裡能像她一樣折騰,這一天兩天地加個班還可以,要打持久戰的話,我怕我家裡要集體找上門來。」
「不用晚上加得很晚,只要早上早來一個小時,中午不休息,中途不偷懶,那晚上只要晚走一個小時,就能在兩天內完成一張圖稿,手腳再麻利點兒,說不定時間還能有富餘。」
郭媛被趙嘉一陣擠兌,壓抑許久的小脾氣瞬間爆發。為了顯示趙嘉等人的懶散,她還故意將時間說得寬裕。
「真的?」聽到這話,金主管雙眼發亮。
這也是金主管和郭媛早就商量好的套路,透過這一問一答,來引出郭媛的「兩天完成計劃」。
郭媛胸有成竹,將自己早就做好的計劃拿出來,將每個時間段該勾勒圖稿的哪一個步驟都標列清楚。
金主管適時拍板:「這樣看完全沒甚麼問題嘛,那麼接下來要佈置的任務也不是不可能的了。」
他伸手滑過趙嘉、孫樂和郭媛,將一沓子設計稿拍在桌上,「這是上頭下來的緊急任務,20 天內完成 30 張稿,就由你們三個人接手。我不管你們要怎麼分,反正 20 天后,我要看到成品。」
吳倩見沒點到自己名字,立刻將上翻的白眼收回,整個人往後縮,退出爭議圈外。孫樂氣得直跺腳,可也沒有和金主管硬剛的本事,只能扯了車趙嘉的衣袖。
趙嘉鼻翼收緊,拳頭捏得死緊,剛要爆發,金主管又拿話壓了下來:「就早來一個小時,晚走一個小時,你家老公打不上門來。我任務就下在這裡,如果能完成,本月獎金漲一半,可如果沒完成……」
他磨著牙,「獎金全免,績效減一半。」
4
領導有理有據地一發威,就算是刺頭都得服軟。趙嘉氣呼呼地甩凳子出門,不能對領導大呼小叫,只能把氣撒在郭媛身上。
她一手叉腰,一點兒面子都沒給郭媛,另一手恨不得點上郭媛的鼻尖,銀光怪氣道:「小郭,你要送死也別拉別人當墊背的。還兩天出一張圖,你怎麼不乾脆吃住都在公司裡,一天出一張圖算了。」
郭媛咬著牙硬撐,實在拉不下臉來和趙嘉硬吵,更何況那任務已經壓了下來,她時間緊張,更加不想起這些無謂之爭。
她從畫稿中抽出最複雜的十張,將另外二十張放到趙嘉手中,嘆氣道:「趙姐,現在根本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要吵架,等我們完成了這次任務,再慢慢吵行不行。」
趙嘉氣得七竅生煙,可對方就如一塊棉花,「懟」完她便開始畫圖。她的功力沒處施展,想要尋個幫手,一回頭孫樂已經開啟了電腦,先將分到自己手上的圖做了個簡單分類。
「你個叛徒,這麼快就認命啦。」趙嘉登 QQ,打字打得噼啪作響,翻白眼的表情圖一張接著一張。
孫樂回了個冷汗直流的表情,「趙姐,我還等著下個月發工資還我的花唄呢,要是績效減一半,我的花唄就還不完啦。」她是個月光族,寅吃卯糧是常事。可要她多做點兒,她又懶癌發作不願動彈。
趙嘉撇撇嘴,忽然眼珠子骨碌一轉,暗搓搓地出餿主意道:「小孫,想不想少做點兒,又不被扣績效?」
還有這等好事?孫樂連連點頭,睜著求知的眼看著趙嘉。趙嘉低頭打字,將計劃和盤托出。孫樂揣摩一番,覺得十分可行,心底的那點子小煩躁消散了大半。
她們按兵不動,等工作了兩天之後,在郭媛突擊完成第一張時,才開始有意無意地試探。
這天,郭媛才進廁所,趙嘉和孫樂便跟著進來,站在洗手池邊說著話。
趙嘉敲了敲自己痠痛的胳膊,和孫樂抱怨道:「我這個老胳膊老腿的,是拼不過你這個年輕人了,兩天也沒做出一張來,看樣子是完不成任務了。」
孫樂也跟著半真半假地抱怨:「我年輕頂個屁用,家裡雜事一大堆,我婆婆天天怪我回家晚,為了工作連孩子都不要。」
郭媛坐在馬桶上,對她們的話鄙夷不已。又沒讓她們加班到很晚,不就是讓忙了一點兒,值得這麼抱怨麼。
趙嘉暗暗給孫樂點了個贊,佯裝認命道:「我是吃不消了,錢哪裡有命重要。反正就扣一個月的績效和獎金,拿這點兒錢來買命也算值得。」
孫樂也順利接茬,故意對著郭媛的廁所門道:「我可不想和我婆婆搞家庭大戰,就當花點兒錢買安寧得了。接下來我能做多少做多少,金主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二人好一通牢騷,出了心中鬱氣後才相攜而出。等遠離了廁所,孫樂才戳了戳趙嘉,擔憂道:「趙姐,你確定這招有用?」
趙嘉給了她個安撫的眼神,得意道:「你還不知道郭媛這個人麼?最是愛表現,進錢眼兒的一個人。」
如她所料,還蹲在廁所裡的郭媛很焦躁。不能完成任務被扣錢是小,她得罪領導才是真。
她好不容易在領導面前有了個勤勞又能幹的形象,此次任務更是她主動立下軍令狀的,要是完不成,領導對她的印象不得一落千丈?
她顫顫巍巍地想著,立即打電話求助王箏。王箏一聽卻是大喜,罵她榆木腦袋道:「你個笨蛋,這正是你表現的好機會,她們不願意做那就你來啊,不就是多加點兒班的事兒。」
「回頭你再向你領導表個功,你領導不得更高看你點兒。你當我當初是怎麼從客戶助理晉升到客戶經理的?」
郭媛如醍醐灌頂,默默估算了下自己還能用來加班的時間以及能達到的工作進度,便去找趙嘉和孫樂說話,提出要幫忙分擔幾張圖稿的想法。
趙嘉與孫樂彼此對視,眼中都有奸計得逞後的快感。二人一共丟出四張,估摸著剩下的難度不大才罷了手。郭媛倒吸了一口冷氣,可想著已經應承下來,此時再還回去著實丟份,便一咬牙給抱了回來。
孫樂樂呵呵地看著自己的六張任務,立刻登上 QQ 給趙嘉拍馬屁:「趙姐,你可真有辦法,幾句話就讓郭媛主動接任務。」
趙嘉老神在在,發過去一個得意的表情,又優哉遊哉地去倒了杯咖啡,這才回來開始工作。
等到了下班時間,趙嘉等人跑得一個不剩,郭媛雖有些羨慕,可看著手中的工作量,又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因為工作量實在是多,只加班一個小時便能回去就成了傳說。她埋頭苦幹,等結束手中的這幅畫稿時,夜幕已全然降臨。
辦公室裡只有她的工位上還亮著一盞小檯燈,她忽然想起昨夜學姐王箏發的朋友圈,忽然福如心至,也掏出手機,準備給自己拍上一張。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這裡。」忽然有人說話,嚇得她手一哆嗦,把即將掏出口袋的手機摔落在地上。
居然是總經理!
郭媛自從認出來後,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這可是她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平常連面都見不到一面,沒想到今天居然能和她面對面地說話。更令人興奮的是,總經理好像還知道她這號小人物的存在。
她匆忙拿起桌上的畫稿,結巴道:「總經理好,是有批任務比較急,我在這裡趕工。」
「那真是辛苦你了,改天我和你們金主管說說,不能把工作壓一個人身上。」總經理語氣和睦,點著他矜貴的頭顱,「我聽你們金主管說起過你,說你肯吃苦,是個好苗子。」
郭媛血氣直往上湧,一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前兩天她還在羨慕公司老大給學姐加班的朋友圈點了贊,沒想到今天老大就親自表揚了自己。
一時間,她熱血沸騰,就差抬手給總經理敬禮:「總經理放心,我保證保質保量地完成任務。」
總經理一聲輕笑,又說了幾句勤勉的話語便先行離開。郭媛心情還沒平復下來,她急於找人分享這份喜悅,遂想著王箏應該也還在公司裡,便哼著歌兒,很是歡快地上了三樓,去找王箏說話。
王箏的客戶服務部在三樓的最東側,她果然還在加班。不過大約是甚麼商業機密,一看見郭媛來,趕緊將電腦螢幕關熄,才抬頭和郭媛說話。
郭媛沒注意到這麼多,只顧著將總經理來過的話頭又說了一遍。王箏瞪大了雙眼,麵皮子有幾分抽搐:「你說,總經理已經來過,還去看過了你?」
「是啊,也不知道這麼晚了,他到公司裡來幹甚麼的。」郭媛沉溺於興奮中,也沒注意到王箏的異常。只是在稍稍興奮了片刻後才又沮喪了臉。
「其他都挺好的,就是這個點兒回去是趕不上地鐵了。」她翻了翻自己的錢包,為即將花出去的打車費肉痛不已。
5
這份肉痛也沒持續多長時間,當任務結束,開始結算績效與獎金時,工資單給了她一份大大的驚喜。
驚喜過後,她又擔心是不是財務部核算錯誤,只能期期艾艾地去找金主管求證:「主管,我這個月的績效和獎金是不是算錯了?好像有點兒多。」
「不多,雖然說這次的任務是你和趙嘉、孫樂一起完成的,但是看見成稿我就知道,出大力的是你。而且這事兒也是經過咱們老大同意的,你就放一百二十萬個心,以後繼續努力工作就是最好的回報。」
郭媛立刻挺直脊背,小拳頭握得緊緊的。領導的鼓勵猶如冬天裡的一把火,徹底將她的熱情點燃,工作積極性更上一層樓之類的便不同再提。
一家歡喜時,另一家卻嫉妒得發了狂。
孫樂扯著趙嘉去廁所裡傳小話,臉上的憤憤與嫉妒快要溢了出來:「趙姐,咱們三個人一起完成的任務,就算她做得多,也不能把功勞全算在她一個人頭上。」
趙嘉畢竟是老人,比孫樂佛系得多:「她確實做得多,比我們高出點兒也正常。」
「不是一點兒。」孫樂伸出兩根手指頭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和財務部的小天處得比較好,她偷偷告訴我的,郭媛這個月光獎金就拿了六千多,可是按照正常比例,獎金翻一番也不過三千多。」
趙嘉也被驚到,她雖然不差錢,但也不願意看到自己討厭的人拿這麼多的錢。
孫樂酸水直冒:「聽說是總經理特批的,總經理有一天晚上回公司拿檔案,說是正好看到郭媛在趕任務。後來又聽到金主管誇她,便給她提高了獎金額度。」
趙嘉警醒,繪圖部的金主管還有幾年便要退休,雖然不排除有空降兵的出現,但也極有可能從她們員工中進行提拔。
現在繪圖部有她、吳倩、孫樂和郭媛四人,論資歷論經驗原本都是她優先,可現在郭媛橫空出世,剛轉正就得到總經理的賞識,以後的日子要怎麼辦。
壓力驟然襲來,她冷哼道:「我說她怎麼那麼積極幫我們畫圖呢,原來是在金主管面前表現已經不能滿足她了,現在要表現到總經理那邊去了。」
吳倩這段時間一直充當縮頭烏龜,就怕把自己也拖進任務中來。
此刻見任務完成,又上趕著前來表情誼,出主意道:「要是將來讓她當領導,我們集體都得瘋。可我們現在要是太針對她,在金主管眼皮子底下鬧得也太難看了。」
「不過,討厭她的可不僅僅是我們,聽說創作部的金工莫名其妙地多了很多要返工的任務,已經很是憤怒了。」
幾人這才想起那個「出頭鳥」來,總算暫舒了心中一口惡氣。主意是吳倩出的,具體實施自然也是她上。沒過幾天,她便在她、趙嘉和孫樂的三人小群中,發了一個 OK 的表情圖。
郭媛前段時間加班太多,雖然經過領導的表揚、工資的上漲這雙重喜事,但身體的疲累依舊沒法消除。
因為還要維持之前勤奮的好形象,更不能偷奸耍滑降低原有的工作效率,她只能在回到公寓之後,戒掉一切消遣認真補眠。
可因為欠的覺太多,短時間內根本無法一下子補回來,她的頭腦幾乎炸掉,整天靠著咖啡提神。
今天,她搖搖晃晃地來到休息區,剛泡完一杯熱騰騰的咖啡,一轉身便和一個高挑的女人撞上。她恍惚抬頭,認出是創作部的金工。
在廣告公司中,按照日常的工作流程,客服部的同事與客戶進行有效溝通後,客服部會將需求提交到創作部,創作部接到任務後,負責美術指導與文案的兩名同事便會共同對需求進行廣告構思,設計出底稿送到繪圖部。
繪圖部的人員透過電腦繪圖形成成稿,再提交給客服部。客服部拿著成稿與客戶進行二次交流,如果客戶沒有意見,那這套程式便算走完。可要是客戶提出合理的修改意見,那麼新的需求會再次到達創作部。
本來,當這一套流程走完,將成稿送到客戶手中時,因為時間的關係,除非有特別令人不滿意的地方,客戶鮮少會提出改動的需求。
可由於繪圖部突然提了速,客服部的王箏又是個積極主動的性子,導致客戶掂量著盈餘的截止時間,對畫稿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
每一個要求,配套的便是創作部美術指導的一次改動。
創作部的工作量陡然增加,頭一個爆發的便是素來以火爆脾氣著稱的金工。再加上吳倩若有似無的挑撥,她氣勢洶洶地來找郭媛算賬,出師未捷,便被潑了一身咖啡。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郭媛趕忙道歉,創作部的大佬是公司的核心競爭力,金工又是公司的老人,更何況本來就是她有錯在先。
「哼,我哪裡敢接受你的道歉,你現在可是領導面前的大紅人,一個頂三的勤奮代表。」金工雙手抱胸,語氣不鹹不淡。
「啊?」郭媛實在想不出金工怎麼就針對上了她。
「你和那客服部的王箏蛇鼠一窩,一天天的積極給誰看,想出風頭想瘋了吧。知不知道甚麼叫合理的工作流程,知不知道甚麼叫不要過分慣著客戶。怎麼地,想用你們的積極,來讓我們創作部變成你們的廉價勞動力?」
金工見她一臉不知所措的神情更加生氣,抱胸的手徹底解開,一手恨不得戳到郭媛的臉上。王箏這兩天在外面跑客戶,她只能先把火力集中對準郭媛。
郭媛被點得步步後退,再好的脾氣也被點出了火。她剛要反擊回去,金工已經端起一杯咖啡,從她的頭上淋了下去。
咖啡並不燙,可粘膩的汁水劃過她的臉龐時,她仍舊覺得灼人。即使告誡自己要再三忍住,可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周圍擠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卻沒有一個人對她伸出援手。
竊竊私語聲不斷,卻只說她咎由自取。金主管匆匆趕來,卻並沒有為她大聲斥責金工,只是當著和事佬活稀泥。
金工趾高氣揚,在即將離開之前,彎下高貴的腰在她耳邊低語:「你要是不服氣,大可以去找總經理告狀,不過我倒要看看,領導是替你伸張正義還是也和金主管一樣和稀泥。」
「我是創作部的主力,靠專業技能和繪畫技巧吃飯。你那繪圖工作都是機械活,沒了你再招個過來,磨上幾個月照樣能用。敢拿我當廉價勞動力,也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6
因為這一插曲,金主管難得地放了郭媛半天假,讓她回去好好整理。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中,放了洗澡水躲在浴室裡嚎啕大哭。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靠著自己的努力拼命工作,期待著能夠升職加薪,到底又礙了誰的眼。
她裹起被子睡得昏昏沉沉,差一點便錯過上班時間。等到她踩著點兒進入辦公室,幾乎所有人都抬起頭驚異地看著她。
趙嘉在 QQ 小群裡呼朋引伴,尖酸刻薄地分享著郭媛昨日的慘狀。
孫樂的同情心理不過一瞬,想到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果這次打擊讓她以後別這麼積極了,咱們上班畫圖是不是又能回到從前的那種工作狀態了?」
這話說得三人都歡欣鼓舞,又暗暗觀察了郭媛好多天,甚至都合計好了,如果郭媛「改邪歸正」,她們不介意將其納入她們的小團體中。
郭媛自然不知道這些,可是這些天她確實很是沮喪。難得地,她從工作熱情中回過神來,還認真思考起金工所說的話。
她現在工作得如魚得水是不錯,可這份工作技術量太低,能被人代替的可能性太大。那自己是不是要空出些時間,來增加一些專業技能儲備,為自己的將來增加些籌碼?
既然下定了目標,她便有意識地減少自己的工作時間。她的工作除了需要一部分繪圖技能外,其餘的主要是靠時間來加成。如今她不再那麼拼命,出成稿的速度自然降了下來。
金主管坐不住了,特意喊她過去談話,語重心長道:「小郭,我知道上次是金工不對,你有情緒我能理解,但也不能因為受了一點點委屈就撂挑子。」
「你看看你最近的工作效率,已經退步到三天出一張圖了。我記得前段時間,你可是有過一天出一張圖的速度的。我也不指望你天天都那麼拼命,但最起碼也得維持住原來的水平。」
「原來的水平也是我早上多加班一個小時,中午不休息換來的。」郭媛腹誹,可到底沒將話說出來。頂撞、反駁領導這種事情,實在不是她一個剛轉正的小員工能幹出來的事。
她不想跟領導對著幹,便只能犧牲晚上僅剩的一點娛樂時間來學習,其餘的狀態又恢復到一開始的模樣。
畫圖進度回到兩天半,金主管勉強算滿了意。郭媛卻覺得生活愈發辛苦,支撐著她的那股子精氣神散了,她即使再如何裝作努力,都找不到之前的狀態。
王箏總算忙完自己手中的事,趕過來給郭媛送溫暖。
她其實有些心虛,當初金工要來找她吵架,她眼明手快地避了出去,又在金工的連環電話 call 中訴苦,說全是因為郭媛的緣故,才導致她也變得辛苦。
郭媛出圖速度快,圖稿堆到她的客服部,如果她不去處理,要是讓領導看見了,還以為她偷奸耍滑不思進取。
其實她這麼做,完全是因為自己的小心眼發作。
前段時間她曾得過訊息,說總經理有時會在下班後去辦公室找檔案,她特意留在公司加班,就盼著能在總經理面前留下一個勤奮的好印象,結果忙了半天倒便宜了郭媛。
她心中膈應,這才藉口事多疏遠了郭媛幾天,又故意禍水東引將自己摘出來。可是後來又聽說金工當面給郭媛沒臉,她又有些愧疚起來。
郭媛可不知道她心中的這些小九九,只以為王箏是真的因為忙這才沒空搭理自己。如今既然「逮」到了人,她趕忙認真取經,將自己的困境說給郭媛聽。
郭媛有心修好,等聽完她的難題後也沒藏私,大大方方地分享自己的絕技:「其實,你完全可以選擇在加班的時候看書啊。反正辦公室裡沒人,你幹甚麼還真以為領導能夠知道?」
「而且你以為,領導會真的在乎你加班加了多少東西麼,他們在乎的是你的勤奮態度,指望拿著你樹典型,督促後面的人向你靠攏,為公司創造更大的價值呢。」
「你是說,加班的時候可以『摸魚』?」郭媛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理論,很是懷疑這番操作的可靠性。
王箏氣定神閒地翻了個白眼:「你還真以為我每天加班都是在幹工作哪。工作那麼多,要是天天這麼折騰,還不把自己給累死。適當地摸魚,還能給領導展現你的勤奮刻苦,這不是一舉兩得的事兒麼?」
她老神在在地點撥道,「這工作,哪裡是幹給自己看的,那全是給領導看的。」
郭媛受教,第二天便小試牛刀。金主管看著下了班還端坐在椅子上的郭媛,只以為自己的提點起了作用,很是滿意地在下次的例會上,再次對郭媛高度表揚。
趙嘉等人氣得銀牙暗咬,被郭媛與金主管同時施加的壓力逼著,也不得不透過適當的加班來提高工作效率。金主管樂得見牙不見眼,在部門領導做彙報時很是風光了一把。
郭媛卻有些欲哭無淚,趙嘉等人畫圖效率的提高,導致她為了保證自己一貫的龍頭地位,也不得不再從學習的時間中擠出一部分來,將自己的畫圖進度與趙嘉等人的再度拉開。
又是一天的疲憊生活,郭媛工作進度穩步提升,可學習進度卻緩慢推進,她跑過去找王箏訴苦。王箏也是一肚子怨氣,和她一起罵著各自的傻缺領導。
「自從金主管在部門主管例會上得意了一回,弄得各個部門領導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我們領導居然要求我們每天下班後自覺拿出一個小時來寫計劃和總結。」
王箏欲哭無淚,「偏偏我還不能說甚麼,他拿我做典型,說我都能夠幹,其他人也一定都能幹。現在我同事看我的眼神,恨不得要將我給宰了。可我也不是天天都加班寫需求,電視劇不香麼,遊戲不好玩麼……」
兩人又長吁短嘆了一回,連豐盛的佳餚都不能抵消心中的苦悶。
兩人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等刷朋友圈,看到總經理推送的一條關於「末位淘汰制」的訊息時,連最後一點的興致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可即便如此,王箏還是強撐著,在這條訊息下面點了個贊,並也向自己的朋友圈轉發了此條資訊。
郭媛看到王箏的動作更覺糟心:「學姐,你點贊幹嘛,這不明擺著是資本家的遊戲,透過風險管控來讓我們互相競爭。」
「領導發的東西,難不成你還要反對不成,先擁護著嘛,說不定他只是隨便發發。」
王箏不以為然,「想要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怎麼能不拍領導馬屁。小郭,這可是咱們職業人的基本素養,你剛從大學出來,可要好好學學。」
郭媛目瞪口呆,忽然想起前兩天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個新名詞——奮鬥逼。
7
奮鬥逼的成就在於捨命奮鬥,將文明規則、理性共識統統破壞,最終導致所有員工行為的「內卷化」,使所有人的結局走向同一個歸宿,即叢林法則。
初讀這段話時,郭媛還不以為然,認為這只是懶惰者為自己找的藉口。可隨著公司裁員計劃的下達,她也只有找牆抱頭痛哭的份兒。
隨著疫情的衝擊,重新恢復上班秩序的公司為削減成本,決定在兩個月以後裁員。裁員的標準雖未明說,但有些人聯絡前一段時間總經理發出的「末位淘汰制」,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了數。
所有人都不想成為被淘汰的那個人,集體加班被迫提上日程。郭媛哪裡還有甚麼學習新技能的機會,只能在不停地畫圖工作中疲於奔命。
公司整體效率提升得飛快,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輕心,就盼望著誰能熬不住率先出局去。
郭媛本來有心換個工作,但在疫情的影響之下,能保住手中的飯碗都屬勉強。她不是有著過硬技能的人,只能在這變態的制度下苟且偷生。
可是長期透支的生活卻給她的身體敲響警鐘,也不知病菌何時侵入她的身體。一覺醒來,急性闌尾炎找上門來。
她連夜去了醫院,一個人孤獨地躺進手術室,又孤獨地在病床上數著天花板上的紋路。
同事們來過即走,簡短的幾句關心話語裡還暗藏著對她生病後,無法趕任務進度的竊喜。
王箏的關心倒是實在,不過她愈發濃重的黑眼圈中,也藏了對公司這變態制度的無盡吐槽。
郭媛一開始還焦躁著,生怕自己成為最末的那一位,可自從多見了幾回各色病人的生與死後,她忽然釋然開來。
自從她畢業,她一直奔波在工作中,將生活的美好全都捨棄。就比如,她從未留意到,清晨時從窗外探出的第一朵梅花,是那樣的乾淨而美好。
她想,再找下一份工作,她一定不要當一個奮鬥逼。承認自己的平凡,享受自己平凡的一生,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