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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鎮姑娘:不認命才是我的命

2022-03-09 作者:狄俄尼索斯

1

接到媽媽尚文蘭電話的時候,尚秋正在房產中介小奇的電動車上。

最近小奇用自己的小電動載著她,前前後後看了近 20 處房子,二手房,新房都有。

尚秋想快速入住,又堅持地段,價效比和戶型,小奇十分有耐心,半點沒表露不耐煩。

同樣都是做銷售工作,尚秋知道自己肯定要買,也就心安地跟著小奇四處看房。

可家裡這一個電話,令尚秋驟然變色。

電話中媽媽還在哭,可尚秋卻已被凍住,動彈不得,腦中就只有三個字:白血病。

白血病,這種似乎在電視劇中出現的病,降臨到了自家大姐尚春身上。

尚春今年 28 歲,因為幼時發燒治療不及時,得了腦炎,成了半個痴傻兒,可命運還嫌她不夠苦,讓她得了白血病。

小奇看尚秋臉色不對,連忙問出了甚麼事,尚秋木木地答:「小奇,很抱歉,我家人生病住院了,這個房子,我買不了了。」

最後的聲音,都有點哭音。

小奇雖然遺憾白忙活一場,但同尚秋打交道這麼多次,也知道她家裡定是發生了大事才反悔,還好心地將尚秋送到了地鐵口。

2

尚秋家在離省城 200 公里外的一個地級市的縣城,回家的路上,她心裡一次次地哭喊,命運不公,命運不公!

尚秋今年 26 歲,現任省城某軟體公司區域銷售經理,一年內多數時間出差在外,收入相對於同齡人也說得過去,去掉必要花費,一年總能給母親尚文蘭拿十五六萬。

她本是兄妹姐妹四人,剛好集齊春夏秋冬,可二哥尚夏幼時夭折,尚秋不懂事的時候,還經常同李文蘭唸叨,要是二哥在就好了。

那時候尚文蘭總說她傻:「如果你二哥在,或許就沒有你和鼕鼕了。」

可她幼時犯傻的事情,又豈止這一樁?

成年人總當孩子忘性大,沒有記憶,可尚秋永遠記得父親李慶發離家出走的那天。

還下著雨,李慶發翻箱倒櫃地找東西,尚文蘭發瘋似地攔著,可李慶發一把將她掀倒在地,嘴裡還罵罵咧咧:「這樣的日子,老子受夠了。老子真是瞎了眼,才跟你結婚,你說你有甚麼用?生的老大是個傻子,老二沒了,這兩個小的也是丫頭片子,你一年到頭還是個藥罐子,這樣的日子過著有甚麼勁,誰他媽的愛過誰過去!」

尚文蘭坐在地上大哭,眼前的男人是如此猙獰而陌生,她還試圖挽回:「可是,日子不都是慢慢就會過好的嗎?你走了,讓孩子們怎麼想,你就忍心讓這個家散了嗎?」

李慶發早已沒了耐心:「我說了,我受夠了。你最好趁我還有耐心,同我一起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這樣,萬一有人願意接管你們母女,你也好多個選擇!我可真的是仁至義盡了!」

這一切,都被躲在窗外的尚秋看在眼裡。

隨後尚文蘭以送父親要出遠門為名,第一次把孩子們一起帶到了縣城。

她在小飯館給姐妹仨買了碗麵,離開前反覆叮囑尚秋,要照顧好姐姐妹妹,然後去了民政局。

那一年,尚秋 8 歲。尚春痴傻,尚冬年幼,姐妹三人唯有她記事知事,沒有人知道,當時她的內心有多擔憂,尚文蘭也一去不返。

可一向體弱多病的尚文蘭這次很硬氣,在民政局辦完手續,她強拽著李慶發拍了一張全家福,此生唯一一張尚秋姐妹們和父親的合影。

那張照片並沒有擺放出來,好像是尚秋的假想一般,可尚秋一直記得這一幕存在過。

從那以後,尚秋姐妹三人改做姓尚,世界裡再無父親。

尚冬偶爾還記起來問,爸爸呢,怎麼不回家。得不到回答,後來也不再問了。

尚秋從未問過一次,也無人可問,生活硬塞給她的第一課便是,爸爸的離開同隔壁王爺爺的去世是一樣的道理。再無相處的機會,再無嬉笑打鬧的感情了。

3

尚文蘭從前體弱多病,失去一家之主後,硬生生把家扛了起來。

她開始逼自己多吃飯,每天干完活哪怕再累也堅持在院中走一個小時,家裡地不多,糧食不夠吃,她一有閒暇便上山挖草藥,平時打散工更不在話下。

她幫人搬過貨,做過小時工,在尚秋小學畢業時,設法在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菜,天不亮就踩著三輪車進貨,家裡才開始穩定下來。

尚秋中考時成績很好,可顧慮家中困境,鬧著要輟學賺錢,尚文蘭不許,說尚秋必須要好好唸書才能好好賺錢。

尚秋拗不過,堅持選了縣城的職業中專,職中裡面也設定了綜合高中班,每年同樣參加全國統一高考,每年升學率實在一般,校長這才針對全縣貧寒學子設班,只要中考分數線超過重點高中錄取線,學費住宿費全免,每月額外還補貼 200 塊生活費。

尚文蘭抱著尚秋哭:「秋啊,你必須給我好好唸書,不管別人怎樣,你必須要撞出路來,我總要讓他後悔的!」

尚秋聽得懂這個「他」是那消失多年的父親,滿口應下。

職高的環境確實很差,逛網咖的,談戀愛的,等著畢業分配到工廠的,少有人想著考大學。

尚秋早熟,本也想著早早出來工作幫媽媽減輕負擔,可當她瞭解已經畢業工作的職高生工資待遇後,心就涼了半截,她知道自己選擇來職高這決定,確實莽撞。

再一打聽,透過職高的路想要上大學,只要分數線超過省一本錄取線也是有可能的,只是選擇範圍極窄,趕緊請了老師幫忙規劃,自入校起便勤勉學習,不敢半分鬆懈,終於在高考時遠超分數線,被省城知名綜合大學中的職業教育學院錄取,是一本專業,可以拿學位證,資料卻永遠存檔在職教學院。

當然這些並不影響就業,尚秋勤奮好學又低調,學院裡的老師們都很喜歡她。

她也很喜歡人生中這難得愜意的校園時光,雖然她需要時刻平衡好學業和賺錢這兩件事。擺地攤,做家教,超市促銷員,發傳單,做問卷調查,做培訓班自習老師,寒暑假幫健身機構招募會員,所有大學生能做的兼職,她都做過。

就這樣完成四年學業,沒有跟家裡要過一分錢,有時候還能給也考上大學的尚冬一點生活費。

尚冬沒有大學畢業前,她工作賺的錢一部分供尚冬唸書,另一部分全交給尚文蘭存著。尚文蘭時常唸叨,家裡的房子年久失修,想要重蓋。

尚秋畢業後的第二年冬天,家裡終於搬進了蓋好的新房子,寬敞明亮,踏實安全,夏天不怕暴雨,冬天不怕狂風,尚秋也難得有了個獨立的房間,還給家裡的狗專門做了個窩。

那一晚,尚文蘭酩酊大醉,又哭又笑。

尚秋知道她這些年也是咬著牙硬撐,像平日裡哄著尚春那般,溫柔地哄她睡著。

看著尚文蘭不再纖細的身材,臉上縱深的皺紋,平日裡緊縮的眉頭這一刻放鬆,尚秋心裡是平和又安寧的。

縱然大姐尚春依然痴傻,縱然父親李慶發多年不歸,可這一刻尚秋覺得自己是幸福的,風再大雨再大,好歹有家,家有主心骨。

4

尚冬大學畢業後,尚秋卸下身上壓力,開始攢錢,計劃在省城買個小公寓,她對婚姻愛情總是悲觀,還不如房子踏實。

尚文蘭也支援她買房,擔心她真的不婚,還積極地請身邊人幫她介紹相親。

相親過幾次後,尚秋厭倦男方對她婚後是否還要顧著老母親和痴傻大姐這件事的反覆試探,索性同尚文蘭把話攤開了。

尚文蘭一聽就急了:「秋啊,只要媽在一天,就自己帶好你大姐,你該談戀愛談戀愛,該結婚就結婚。」

尚秋本不欲惹她傷心,可實在煩了相親,便講了實話:「媽,我從來都沒覺得你和大姐是負擔,但那些人會這樣想。自從我爸一走了之,把家丟給你。這個家只有我知道你是怎麼熬過來的,我實在煩了結婚。碰見合適的人,我會談戀愛。但我很不想結婚。」

尚文蘭這是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失敗婚姻最痛的傷害其實在孩子身上。她啞口無言,卻無力反駁,沉默半晌,才訥訥開口:「秋,這些年苦著你一直幫襯我養家。我選錯了人,到頭來反而嚇著了你。孩子,媽不逼你。那你就先好好談戀愛吧。」

尚秋哭笑不得:「媽,我連戀愛物件都沒呢,拿甚麼好好談。」

尚文蘭說:「沒事兒,那你慢慢找,找你喜歡的,找你相信的。」

兩人說開後,尚秋沒了壓力,摟著尚文蘭說別的玩笑話轉移她的注意力。

尚秋卻不知道,從這天起,尚文蘭新的目標便是存錢,幫她買房。

5

如果沒有尚春突如其來的這場病,尚文蘭辛苦攢下的五萬塊真的就給尚秋了。

可命運似乎並不喜歡尚秋被人寵著。

醫院裡,尚春躺在病床上,盯著輸液瓶發呆,蒼白著臉,木訥又平靜。她雖痴傻,可也知道,住院生病要花錢,這件事不好。

尚文蘭見尚秋趕到,原本努力平靜的心頓時又揪成一團。

自從尚秋讀大學以後,便再也沒有跟她要過一分錢,她這些年賺的錢,供養妹妹尚冬上學,給家裡蓋新房子,早已成了尚文蘭的精神支柱。

她顫顫地開口:「秋啊,你來了。」

尚秋拉住她:「媽,醫生怎麼說?」

尚文蘭哪裡懂:「醫生只是說,白血病,急性甚麼的。」

尚秋心裡的希冀被打破,努力鎮靜下來:「好,你別急,我待會自己去問醫生。咱們該怎麼治,怎麼治病就行。」

尚文蘭一聽這話便哭:「秋啊,媽媽對不起你,媽讓你的日子太苦了。」

尚秋安慰她:「媽,看你說的,甚麼對不起對得起的,要說苦,誰比得過你和大姐。你這麼多年,一個人辛苦撫養我們姐妹三人,要工作還要照顧大姐。再說,大姐也不想老得病啊。咱都別說苦,日子啊,慢慢就好了。」

尚秋怕人哭,尤其是尚文蘭哭。以去諮詢醫生為名,暫時躲開了母親的淚水。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尚秋雙腿無力,靠著牆放空,腦中全是醫生的各種聲音:

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化療,骨髓移植,費用十萬到幾十萬不等。治療週期一年到五年。難以根治。死亡率高。很有可能,到最後人財兩空。

可她不得不去賭這一場,這些年,她和尚冬多數在外求學工作,尚春雖痴傻,可尚文蘭早已習慣了這個大女兒的陪伴,照顧她衣食住行,教她做家務,陪她玩耍,一個人對她自說自話。

尚文蘭的生活是苦,可她早已把苦當做了生活的日常,習慣到,這就是她生活的常態。

尚秋不敢想象,有一天,家裡沒了尚春,尚文蘭會怎樣。

一向不抽菸的她,此刻十分想狠狠吐幾個菸圈,可她也只是掏出手機,給尚文蘭轉賬。

把之前節衣縮食攢的 20 萬轉到了媽媽卡里,歇了會,才起身到病房。

照例是對尚文蘭安撫一通,陪著尚春玩。第二天下午,她動身返回省城,因為隔天早上要出差深圳。

來去匆匆,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不在出差,便在出差路上。

6

ZZ 軟體公司總部銷售總監的鄭旻最近發現,自己的得力下屬尚秋很不在狀態。

開會時,她也會低頭記東西;點到她回答,她答得也不是不好,可就是沒有往日那麼正中鄭旻下懷,那麼默契。

往日的尚秋,在一眾公狼的銷售團隊裡殺出來,是令人所有人都矚目的。

可最近這半個月,她明顯心事重重。

尚秋自校招來公司,跟著鄭旻做銷售已有 4 年。這 4 年來,鄭旻可以說很瞭解尚秋了。可這一次,他卻摸不著頭腦,莫非是工作?

從會議室出來的尚秋第一時間拿起訂票 a,預訂機票。

手機突然彈出上級領導鄭旻的微信:Autum,幫我也訂一張去深城的票,這次出差,我和你一起。這是身份證號。

跟著發來了一串數字。

尚秋心裡冒出個大問號,可還是第一時間回覆:「好的,謝謝頭兒,有你一起,我心裡就更有底了。」

鄭旻回覆了一個微笑表情,尚秋上道地回了個抱拳表情,結束了這個簡短的談話。

但尚秋還是有點不明白,距離上一次鄭旻和她一起出差,已經時隔 2 年了。

尚秋大學畢業便進了這家軟體公司,從銷售專員到銷售經理,獨立負責華南區,一晃已是 4 年多了。

何況這次的單額不足 500 萬,根本不值得身為銷售總監的鄭旻親自去跟。

可 4 年多的銷售工作,早已教會她太多,不該問的不問,她也就沒有多問。

從客戶公司出來,尚秋同鄭旻確認,接下來是否還有工作安排,如果沒有的話,自己有約。

同鄭旻說起時,她都忍不住嘴角上揚。

鄭旻難得見這個在一干鐵血銷售軍團中毫不遜色的女下屬,露了幾分女兒家的歡欣雀躍模樣,便也開口玩笑:「看你這麼激動,初戀男友啊?」

尚秋的第一反應:「啊,哪能啊,大學一個寢室的室友。」

鄭旻叮囑一聲「注意安全」便自己打的走了。

7

兩姐妹相見,自是先來個大熊抱。

兩人笑鬧煽情又搞笑,引來許多路人視線。尚秋和鬱知瑤自是不顧及那些目光,手牽手朝著商場裡面走。

鬱知瑤還一邊晃著尚秋的手說:「呀,秋秋,你咋又比我上次見你變美了咧?時光呀,使你美麗,使我變胖。」

尚秋很是捧她的梗:「哈哈,因為我需要負責賺錢養家,而你心寬體胖。」

鬱知瑤佯裝不依:「去去去,你以為在外面唸書,真的就是在玩啊,姐姐我可時刻牢記不丟中國人的臉。」

尚秋笑著安撫她:「行行行,咱們大小姐辛苦了,待會好好犒勞一下你。」

鬱知瑤自是沒客氣:「放心,你準備好錢包就好啦。」

話雖如此,但真的點菜的時候,鬱知瑤還是很剋制,兩人就點了 3 個菜,一個湯,其中一個菜還是尚秋硬加上去的。

鬱知瑤每次來找自己,也必定帶一些衣服啊香水呀給她。

尚秋知道鬱知瑤為自己好,可姐妹這份體貼,她心裡又有點柔軟的難過。

命運啊,雖然你對我那麼苦,可賜我這麼好的姐妹,我是如此幸福。

鬱知瑤和尚秋相識 8 年,足以瞭解這個姑娘身世多舛背後的艱難和堅強。

可重逢後的第一眼相見,她便發現尚秋身上的黑色羽絨服是大四那年,自己陪她一起買的。

幾杯酒下肚,鬱知瑤沒忍住情緒,就開口了:「秋秋,你太苦著自己了。」

尚秋正要回答,見有電話進來,劃拉了下手機,放在耳邊,結果甚麼都聽不清,又將手機放回包裡。

她喝了一大口酒,笑容苦澀:「瑤瑤,命運玩我,我能怎麼樣呢?別人讀大學,就是人生最愜意的四年,讀讀書戀戀愛便好。我呢,讀書打工供養小妹上學。這畢業頭兩年吧,小妹大學畢業,我終於輕鬆點了。開始攢錢,想說買個房子。我省啊省,好容易夠了首付,大姐居然白血病。妹妹剛畢業,我媽就那麼點收入。我能怎麼樣呢?」

尚秋嚥下口中的酒,又問鬱知瑤:「瑤瑤,你也覺得我命苦吧?」

鬱知瑤眼睛微紅:「你不容易,我知道。」

尚秋眼中有淚卻笑了:「瑤瑤,你知道嗎?我從不敢覺得自己苦,你想想我媽。老公跑了,二兒子沒了,老大小時候腦炎成半痴兒,熬啊熬,熬到了我和妹妹大學畢業,可以開始享福的時候了,大女兒卻又得了白血病。我若怪命運不公,那她呢,她該恨誰?」

「我媽常說,人啊都是命。命運給著甚麼就接甚麼,處理好眼前的事情,這日子啊,就是這麼一天天過下去的。別人覺得你苦,自己卻不可以為悲苦。生活不止是隻有一件事,一個時刻。我爸拋下我們,我二哥沒了,我姐生病,我們家人沒有不難過的。可這日子還得過,還是要自己去尋甜的日子。」

「你來找我,我就特別開心。這些話,我從不跟旁人說,也沒得說。說了就跟賣慘似的,同事們聊名牌包包,好看的衣服鞋子,談論新電影,為戀愛苦或甜的時候,我插不上話。我沒得講,我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工作。我們總監說,我是公司幾十號銷售裡面,進步最大晉升最快的。」

「哈哈哈,我敢不拼嗎?瑤瑤你知道嗎,我有次為了跟一個單子,把客戶公司那個專案經理所有的社交平臺,研究了個遍。他愛看的書,喜歡的電影,講話的風格,欣賞的人是甚麼樣,出現在他面前的我,就是甚麼樣。」

「瑤瑤,你說,我這算不算不擇手段?」

鬱知瑤已哭成淚人:「秋秋,你這不是不擇手段,你只是全力以赴。」

這些話,尚秋從未對他人說過,難免激動幾分,傾訴的慾望如洪水開閘,她一邊大口喝酒,一邊固執地擦掉眼角不知甚麼時候跑來的淚水。

8

尚秋醉酒,鬱知瑤便直接將尚秋帶到了自己住的酒店。

已是晚上十一點,鬱知瑤開啟尚秋的包,看看有沒有甚麼護膚品時,發現她的手機屏還亮著,拿出來一看,居然有一通持續通話還沒結束通話,顯示是總監大人。

鬱知瑤猜測這大概便是尚秋口中所說的上級銷售總監鄭旻了。

初時,鬱知瑤是惱怒的,這人不知甚麼心思,明明知道電話通著,尚秋這邊沒注意,他那邊也不掛,還探聽兩人的私密聊天。

可她又一想,尚秋好強,凡事都喜歡自己硬撐,她之前說過上級領導人很好,那麼這領導得知尚秋樂觀好強的背後不易,總能體恤幾分吧。

於是,鬱知瑤也沒掛電話,就倒扣在桌子上。

又開始引著尚秋說話,「秋秋,你還好嗎?你這酒量,還真對不起你那麼好的銷售業績啊。」

尚秋果然開口:「銷售業績和酒量有甚麼關係?我們領導說了,好的銷售業績,絕不是喝酒喝出來的。」

鬱知瑤附和:「那你這領導三觀倒還行。他平時會為難你嗎?不會有職場潛規則甚麼的吧?」

尚秋醉酒頭疼,辯解也不含糊:「瑤瑤,他才不是那樣的人呢。如果不是他,我不會在公司待了 4 年還沒走。他人很好的。」

鬱知瑤順勢便問:「說說唄,他哪裡好了。」

尚秋權當鬱知瑤好奇,揉了揉醉酒疼痛的頭,開了口——

「當時校招復試時,我問他,不是狼性格的人,可以做好銷售工作嗎?他說,當然,有客戶喜歡狼性格的銷售員,就有客戶喜歡羊性格的銷售員。是狼是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客戶的信任程度。」

「他的回答,讓當時迷茫不自信的我,堅定踏實了自己的選擇。入職後,他也教會了我很多。我第一次簽單,由他帶領。當時,他直接讓我主導,聯絡的方式方法,如何搭建渠道,如何跟客戶增加信任感,我都是跟他學的。最難得的是,他完全引導式那種,令我對這個銷售工作多了特別多的信心和熱情。」

鬱知瑤有意引導:「哎呀,秋秋,你把你領導說得這麼好,他已婚未婚啊,你該不是動心了吧?如果他是已婚男,咱一定守住哈。」

尚秋大笑:「瑤瑤,你真可愛。我家裡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哪有精力談戀愛?他似乎是單身,但跟我沒關係啊。哈哈,我偶爾幻想一下,如果我有這樣一個爸爸,那倒是不錯。哈哈哈,爸爸。」

鬱知瑤自是知道這一聲「爸爸」,單純是尚秋對父愛缺失的渴望,可電話可還沒掛呢。

她趕緊打岔:「秋子,你爸爸後來再沒找過你們嗎?」

清醒時的尚秋從不提父親,此刻怔了怔:「沒有啊,聽說同村人說,他在外跟人打架,沒了。我早就當他沒了,連照片都不再偷偷看了。」

9

話說,這一通電話 3 個多小時,將鄭旻的電量幾乎耗盡。

尚秋那一聲「爸爸」也令鄭旻慌亂,匆忙摁掉了電話。

掛掉電話,鄭旻陷入沉思。

他談過幾段戀愛,也不是不懂女人心,手底下十來個銷售經理,多數是男人,而尚秋銷售業績排名靠前,自己當然很欣賞,那是一個上司對得力下屬的認可。

可他從來不知道,一向冷靜理智的她,身上的擔子居然這麼沉重,那一刻心中十分心疼她。

第一次見面是在尚秋大學,複試時,鄭旻給每個人的面試最後,都預留了提問問題,多數人問薪資待遇,五險一金,未來晉升發展,只有尚秋問了那個「銷售需要狼性格還是羊性格的問題」。看得出來,她當時略微不自信。可當自己回答之後,面前文靜的女孩,笑容多了幾分。

綜合評估,鄭旻給了複試透過的意見。

而結果也令他驚喜,尚秋入職後,在一干新人裡進步最大,很快就能獨當一面。這些年,很多人被獵頭挖走,唯有她還是堅持,如今獨立負責華南十幾個城市的銷售工作。

這一次單額不大,自己跟來不過是做一下老客戶的維穩工作,卻不曾想本意是讓尚秋幫忙帶點特產的一通電話,卻一下子知道了這麼多尚秋的事。

鄭旻十分慶幸地想,還好,自己是一個 80 分好人,縱然要求嚴厲,但沒有做過任何對這個女孩違禮逾矩的事,畢竟她已經這麼難了。

10

早上尚秋醒來,剛開機便習慣性先點開微信看未讀訊息,收到鄭旻的微信:Autum,我有事處理,先回總部了。下月見。

她回覆一個「好噠」之後,便愉快決定了今日給鬱知瑤送機是不亞於拜訪客戶的大事。

鬱知瑤回了 A 城後,在父母的安排下,進了高校任教,而尚秋每日又是照常在各個城市輾轉,在各個客戶公司那裡拜訪,每日沖銷量,做業績。

再聯絡時,鬱知瑤每每總會問她兩件事,一是尚春的病情,二是領導有無為難尚秋。

尚春的病情,這個話題談論起來,總是很沉重。

尚春在一次次化療後,脫髮嚴重,直接剃了光頭,這件事尚春還生了很大的氣,好幾天不理尚文蘭,把尚文蘭和尚秋兩人弄得很心酸,從前尚春最愛的遊戲便是媽媽或者妹妹幫她扎小辮子。

她或許心智停留在幼兒,可她卻懂閒暇時,家人溫柔又耐心幫她編辮子的時光,都是愛。

現如今,她連頭髮也失去,不停地打針,做檢查,和疼痛為伴。

尚秋只要回總部,總是要去醫院看她,每次去醫院尚秋都要難過好久,她都不知道尚文蘭是如何撐下來的,還每日哄著尚春,和往常一樣。

話題聊得沉重,鬱知瑤難過卻也無力,便轉移話題聊工作問她,鄭旻有沒有對她更照顧一點。

尚秋雖不明白好友問題的緣由,但也認真回想作答:「知瑤,確實有奇怪。自從上次我們一起從深圳出差回來後,他真的有意無意照顧我很多。上次我去莞城的客戶公司,怎麼也籤不下,他突然介紹了在那家公司做行政管理的學妹給我。他讓我給他學妹買的禮物,同時也一併給自己買一份,還說給我報銷了。」

鬱知瑤果然樂了:「那就好,那就好。秋秋,你這麼好,值得好人相待。」

可尚秋卻搖頭:「知瑤,我哪有甚麼心思考慮那些。我拿完今年獎金,考慮申請調回來。如果總部不同意,就得重新找工作。」

鬱知瑤問:「為甚麼啊,秋秋,你大姐治病正需要花錢,你這調回來,雖然能幫忙照顧,可是經濟壓力也不小啊。」

尚秋也知道這個:「是啊,所以我還在糾結。我還沒同我媽商量,還有跟我們總監談談。」

11

年底業績評審,尚秋區域業績綜合排名第一,獎金豐厚。

大家起鬨,必須要慶祝一下。

尚秋不好拒絕,便同意了,請部門助理 Lida 幫忙推薦地方。

當晚,銷售部全員聚餐,鄭旻也去了。

銷冠尚秋也破例被灌了幾杯酒,同事們玩嗨了,唱歌的唱歌,玩遊戲的玩遊戲。

見鄭旻在一旁把玩著打火機,不喝酒也不抽菸,悠閒地發呆。

尚秋走到他身邊:「頭兒,你要抽菸嗎,帶我一起唄。」

鄭旻看了眼尚秋,並不像喝醉的樣子,猜到她有話要說,便起身了。

可當尚秋說出「想要從華南區域調回來」這句話,他還是驚到了,他抬手碰了下尚秋的額頭:「你醉了?」

尚秋搖頭:「沒有,醉酒這件事啊,在我生命裡很奢侈。因為醉酒意味著放縱,意味著麻煩,我並沒有時間矯情。」

鄭旻的話簡單又理智:「華南市場你才剛開啟,正是上升穩固階段,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尚秋俯身從鄭旻煙盒取了只煙,沒有點,只夾在手中,題不對路地說了句:「頭兒,你知道嗎,我有時候特別想學抽菸,想狠狠吐一吐菸圈,總感覺吐出去的眼圈,就吐出了生活的壞運氣。」

「可我又不敢,我怕生病,我怕我媽崩潰。」

鄭旻問:「是因為家裡嗎?深圳那次,我本來打給你幫我捎點特產甚麼的,結果聽到你和你朋友講電話……」

尚秋詫異:「嗯?怪不得,那之後您對我都不嚴格要求了。」

一聽她說「您」「嚴格要求」,鄭旻就知道激發了尚秋的防禦心,耐心解釋:「沒有其他意思,只是覺得你的家事已經讓你不容易了,希望工作上順利一點。」

尚秋這才安心:「頭兒很抱歉,這件事,本應該在辦公室正式地和你聊聊,今晚我喝了點酒,理智的弦繃得沒那麼緊,想聽聽你的意思,其實我也糾結呢。」

鄭旻抱臂沉思許久:「你讓我想想,我儘量安排好。你也不要考慮外部機會,我定給你最恰當的安排。」

最後又補充說:「經濟方面,你如果需要幫助,隨時說。」

尚秋連忙道謝。

12

一個禮拜後,鄭旻給了答覆,尚秋調回總部做銷售管控工作,對接華南華中兩個區域的售前支援和售後服務工作。華南區域銷售暫時由鄭旻本人親自接管,對外的理由是華南是重點市場,新年業績指標務必翻番。

尚秋很是感激,她知道鄭旻給她留了後路。

這份偏愛,在同事們得知尚秋大姐白血病後,一些不甘的怨言悄無聲息地散了,甚至於公司內部還自發組織了一次募捐。

3 萬塊捐款,其中一萬來自於鄭旻。

尚秋拿到人事部的募捐名單和現金時,在眼淚流出來之前,深深給大家鞠了個躬,那一刻她想的是,命運也有偶爾溫暖待我的時刻。

銷管工作,需要朝九晚五地固定坐班,尚秋沒了之前靈活辦公的時間自由,在努力適應中。

這期間,尚春幾進幾齣醫院,檢查,治療,等藥,做骨穿,等診斷。

一次次的提心吊膽,已將尚文蘭母女磨得沒了脾氣,到最後,完全是醫生怎麼說,便怎麼來,她們只管往卡里充錢就行。

尚春因為疼痛,人變得很沒精神,瘦弱無力,可住院吃藥輸液後,因為激素又復胖,受盡了折磨。

這一切,令尚秋心情十分低落,每去一次醫院,要好幾天恢復。漸漸地,尚文蘭不再讓尚秋陪同,可時間允許的情況下,尚秋又固執地堅持。

她內心極為消極,她怕這種有限的陪伴,時間越來越少。連在隔壁縣高中做老師的尚冬,尚秋也強令他,每週必須回家兩次。

疾病在折磨著尚春的同時,也在折磨整個尚家人,尚文蘭不到半年體重掉了 20 斤,尚秋則失眠嚴重,整個人氣色蒼白,憔悴得很。

鄭旻在總部時,幾次找尚秋談話,都強調讓她多注意自己身體,家裡還要靠她做主心骨呢。

這才令尚秋清醒下來,她開始每次在網上找白血病的康復案例,列印出來,拿給尚文蘭看。尚文蘭的狀態,這才慢慢好下來。

可是這種穩定,卻沒有持續太久。

13

尚春在那個冬天最終還是走了,她下葬的時候,尚文蘭把那張全家福也一併埋了,還叮囑說:「春啊,來生別來我們家了,尤其避開你爸吧。」

從確診到離開,一年八個月時間,這期間尚家人失望無數次,也希望無數次。

尚秋甚至於還暗地裡許願:「如果尚春能好起來,就是原諒李慶發也行啊。」

那個冬天,是尚秋從小到大過得最寒冷的一個冬天,比小時候家裡窮得餓肚子還要痛苦,比父親一走了之還要令她難受,比剛畢業時客戶無理刁難忍著心裡吐血還在笑更悲苦……

尚文蘭因為陡然間失去了生存的目標,每日毫無生機地睡著。

尚冬大學畢業後,在中學教書做班主任,不能耽擱太久,尚秋也不能日日從省城回家,哭著求著讓尚文蘭同她一起到了省城。

在公司時,尚秋總提心吊膽,每個一兩個小時便要給尚文蘭打電話確認她還在家沒,好不好。

鄭旻知曉後,同她說:「你媽媽照顧了你姐 30 年,每天已經習慣了。突然一下子失去,肯定就覺得生活沒意義了,你得幫她找新的目標。」

尚秋被點醒,想起尚文蘭曾經說過要幫自己買房,思慮後,回家裝作無意識地閒聊:「媽,我有個同事,和她男朋友一起湊錢買了個房子,結果因為女方家長要彩禮,男方使了陰招在房產證上只寫了男方一個人的名字。兩人婚結不成了,還鬧上了法庭。哎,女人沒房子,也不行啊。」

尚文蘭果然搭話:「咱們冬兒學校有職工公寓,就你沒有自己的房子,那行,媽打起精神,開始給你攢錢,給你也買一個自己的房子。」

尚秋見目的達到,心裡安定:「好,你是最厲害的老太太,從小到大,答應我的可都做到了,這一次也要做到啊。我知道,你心疼大姐,我也痛。大姐可憐,這一生就盡受苦,所以我們要往好了想,大姐走了是換一個地方享福去了,她在那裡不生病,也不傻,該結婚結婚,該生孩子生孩子。我們也要好好的啊,別讓她擔心。」

尚文蘭聞言嚎啕大哭,好一會兒才平歇。她發洩完,哭出來,尚秋才放心下來。

最終尚文蘭還是拒絕了尚秋的再三挽留,要回老家,開始計劃著賺錢,尚秋拗不過她,在家裡給她弄了個小賣部,聯絡好上門送貨事宜,見尚文蘭確實慢慢走出了失女的悲傷,跟她提出,自己想要重新回華南區域,沒法三兩天回家。

尚文蘭一心想著攢錢買房這事,自是應了,叮囑好尚冬要多回家看看。

尚秋便找了鄭旻溝通,這一年鄭旻在總部和華南來回跑,工作強度不小,見尚秋要重新接管華南,十分樂意。

尚秋的生活又慢慢形成了一種新的動態平衡,唯二特別的便是,多了個執著於幫她買房的老媽,還有一個不動聲色照拂她的上司。

當下的這種穩定,令她踏實又心安。

命運啊,你曾待我那般殘忍,令我心堅硬又清冷,可我在這厄運纏身的擊打中,也抓住了幾分美好和溫暖,我有好友知己,我遇見了一個好上司,他如兄如父,不動聲色地給我成全和庇佑,給我愛情的期冀。

命運啊,該失去的,該經歷的,該哭的,該痛的,我也都經歷了,如果你非要同我論輸贏,且賭一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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