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章明不合適,快分手吧。」
男友他媽打來電話,還沒等我殷勤地問好,便被對方的聲音打斷——
沒想到偶像劇的狗血情節,會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
「說吧,你要多少錢才能離開我兒子?」——我甚至想,他媽該不會說出這種用錢羞辱我的話吧?但想想男友的家境,倒還沒有錢到這個程度。
我扯回念頭問:「阿姨,是有甚麼誤會麼?」
「沒有誤會。你自己是個二本學校的,非要冒充和我家兒子是一個學校的……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倆不合適。你不用把時間浪費在明明身上了。」
我冒充?學歷不合適?
呵,嫌我這個二本學校的學歷低配不上唄。
我真想當著這個女人的面,給她講講,她的這個寶貝兒子當初是怎麼腆著一張臉,來追我這個「二本差生」的。
我和章明是跨校社團聯誼時認識的,他學校和我們學校隔著兩條街。
不過這兩條街隔出的距離,可大了去了。
他們學校是全國知名的 985,而我們學校呢,是一所普通「二本」。
學歷差距這個事,我之前一直覺得沒甚麼,都甚麼年代了。
但當章明主動追我,我開始猶豫了。
因為我周圍從來沒有這種優秀的朋友,被一個優秀的人喜歡,真的受寵若驚,我開始猶豫學校的差距會不會影響到我們的關係。
「我配不上人家吧。」我在宿舍最開始提到章明時候,語氣便是如此。
室友們倒是比我想得開,勸我接受章明對我的關照以及表白。
「大神可是個好苗子,你不好好抓住可是要遭雷劈的。」周圍的人得知他是以省前二十的成績考入大學後,便稱呼他為「大神」。
「你說他……怎麼會看上我這種蠢女孩。」
「快滾吧,別凡爾賽了」
這種懷疑和自卑,總被別人當成是「凡爾賽式」的炫耀,索性不再提了。
既然我和章明彼此喜歡,那就在一起好了。
但在一起沒多久,問題就來了。
突然有一天,章明發微信給我:「起床了嗎?有急事」
還沒等我回復,章明一個電話打過來——
「我媽明天來學校看我,想叫你一起吃個飯。」
本來想著是簡單地見個面,哪知道卻是一次鴻門宴。
其實,見他媽這件事,雖然忐忑,但還是很開心的。起碼證明我在男友心裡很重要。
為了第一次見面能讓他媽對我有個好的印象,我仔細地問了阿姨的喜好,還特意買了他媽喜歡的柑橘調的香水。
見我如此鄭重其事,男友寬慰我,「沒事的,就是吃個飯而已。」
「萬一你媽覺得我不適合當她兒媳婦呢?」
「那我就想辦法讓她覺得適合。」章明將鼻子湊到我跟前,用力地聞了一下我身上的香水,「嗯,好聞。」
見面那天,章明直接拉我到餐廳,進包間後,她媽媽剛和服務員點好餐。
我偷偷觀察他媽媽的樣子,典型的蘇滬女人的模樣,鬢角一絲白斑透露出的她的年齡,但也看得出她的頭髮是精心護養過的,耳墜、項鍊、手鐲......這些珠光寶氣的配飾卻沒有令她顯得庸俗,反而和脖子上的絲綢輝映顯得頗有氣質。
「我媽是做珠寶生意的。」章明和我小聲說道。
「這就是子涵吧?快來坐下。」
簡單寒暄後,稍微輕鬆了點。但他媽看我,感覺像老師審視學生似的。
「聽明明說,你是他們學校學設計的,具體學的是哪一塊兒設計?」
啊?我不是學設計的啊,而且更不是他們學校的啊。這讓我一下不知道如何接話,維持著僵硬的微笑。
章明搶先說,「媽,之前我給你說過啊,平面設計。」
「我這不是記不清了嘛。」
為甚麼男友要向他媽撒謊我的情況?我來不及細想。眼下,我只能硬著頭皮撐完這場飯局。
我迅速調整自己的狀態,努力扮演一名「好學校」的藝術專業生。
「你是從小就開始學的繪畫嗎?」章明媽繼續問。
「嗯……小學開始的吧,學了蠻久的。」我微笑著回覆,順便扭頭和男友對視了一眼。
「那不容易,是下了苦功夫的嘞。」他媽含笑將目光從我這邊挪到章明身上去。
鬆了一口氣,我趕緊埋頭夾了幾筷子菜假裝不顧上說話。
沒想到他媽還沒完。
「章明,你倆戀愛歸戀愛,成績可不能落下,我看了你今年的績點不太理想,後面還要備考 GRE,還得找個導師有個學術上的背書,時間很緊張的。」
績點?GRE?我上大學只求一個「不掛科」,多餘的完全沒有想過。雖然聽不懂這些,但我也能聽得出他媽的話裡的意思——怕我耽誤他兒子成績唄。
呵呵,講不出話的我只能尷尬賠笑。
可偏偏他媽還不放過我,「你考研有甚麼打算嗎?」
有屁的打算啊。雖然心裡已經開罵,但嘴上我還是微笑回答,「還沒具體想法呢,也是打算出國呢。」
「有目標學校嗎?」他媽步步緊逼。
「嗯......還是考慮歐洲吧。」
然後我瘋狂在肚裡搜刮,歐洲有啥設計名校?根本不懂啊,想不出來。
「也是,像你學設計的,還是得去歐洲。」他媽吃了一口菜,然後輕輕抿了口水,又放下筷子。感覺又準備發問了,我心中默唸:別問具體學校,別問具體學校……
「聽說你們學藝術的,文化課成績卡的不嚴。你當時高考多少分哦?」
高考成績?what?欲言又止的我,臉瞬間憋得通紅。
他媽是拿我的高考成績,來考核我做兒媳是否合格嗎?
高中的我樂天知命,指望高三一年衝刺一本根本不現實,我爸媽對此也看得開,與其給我巨大的壓力和期望,不如讓我保持一個平穩的心態,保證考試穩定的發揮最重要。
所以高考成績出來時,我也沒覺得多糟糕。但那是和我自己比。
但就在剛才常春藤、GRE、績點這些話題中,在討論出國留學、考研深造、國際名校這些陌生的領域中,我的成績只會顯得我像可笑的小丑。
還好男友察覺勢頭不對,趕忙接話,「媽,高考成績你都盤問上了。讓不讓好好吃飯了。」
「哎呦,媽這不是關心你倆嘛,你倆得一起進步。」
我的笑容已經僵硬,加上我發燙的臉頰,我就像一個快要融化的蠟像般狼狽,筷子尷尬到不會使,只能不停地喝水來掩蓋我的侷促和不堪。
飯後他媽先行回酒店,他和我回學校,一路上我倆沉默不語。
「對不起。」最後,還是章明先開口。
如果說你事先和他媽撒謊沒有告訴我,害得我飯局上出糗,你確實對不起我。
「所以你其實也是介意我學歷的吧?」我問道。
「不是的。我從來沒有介意過你的學歷,只是我媽,你也看到了。」章明解釋道。「我想讓我媽認可你。」
因為自己真實的學歷,男友無法和他媽坦白,倒是我「無能」了啊?我怒氣一下子躥起來了。
「所以你就打算,這樣一直騙你媽?還是說,由始至終,你就沒有想過和我以後怎麼樣?」
「當然不是......只是等我考研時申請到比較好的學校後,再和我媽再坦白,這樣也許更容易被我媽接受吧。」
「哼,你出國,我們還會有機會在一起嗎?」我冷笑道。
章明沒有說話,他的沉默瀰漫在車窗快速閃過的霓虹夜景裡,如水的風從車窗外灌入,我感到一絲絲的微涼。
那次的事不了了之,雖然沒因此分手,但隱瞞我學歷這件事,成為我們關係中的細小砂礫,總會刺痛到我。
那段時間,他來學校找我的頻次明顯減少。
典型的「追前隔三差五報道,到手後人影都找不著」。
章明解釋說功課忙。「最近導師查很嚴,我的傳播學課題一直沒好好弄。」
本來想著,不就是個專業課作業麼,網上一堆的資料,隨便找一些然後再改改也能對付過去了。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一下我的大學課業情況。
很多時候我都不清楚所學的專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對課業也就從不上心。
遇到脾氣好的老師就經常曠課早退,遇到查考勤比較嚴格的老師也僅僅保證人在就好,坐在最後一排和關係好的同學不由地就聊起美甲、衣服和化妝。
這樣「墮落」的生活,倒不是刻意叛逆,只是周圍人都是如此,就覺得大學應該這樣過。反倒是那些每天認真學習爭取獎學金的同學,倒像是另類。
雖然都知道,上大學也應該「發憤圖強」,可既然可以輕鬆地完成大學生涯,幹嘛還要把自己弄的很累。
「課業而已,對付對付就好了。要不要我幫你一塊兒弄啊?」
所以當我抱著這種無所謂的心態,說出幫他弄專業課作業這種話的時候,立馬被章明沒好氣地嫌棄——
「你想啥呢,這門課關係我這學期的績點。」緊接著,他又補充一句:「再說了,以你的水平,不給我添亂就成,別說幫我了。」
「行,我水平不行,不如您這知名高校的學子厲害。我配不上您!」經過上次見他媽那事後,我對這種話反而格外敏感。
看著我垮下來的臉,章明忙解釋到,「我沒那個意思。」
「沒那個意思是甚麼意思」看他含糊不清的解釋,我更加生氣。
「你別生氣,是我不好,我說錯話了。」章明抱著我道歉,「你知道的,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但咱倆這不是專業不一樣麼?」
他不道歉還好,道歉之後我更生氣了,特別是說出那句「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但真正分手,還是多虧了章明他媽。
大一下半學期,章明他媽從江蘇搬到了章明的學校附近。說是有生意也會經常來這邊,剛好也想盯著一下章明的學業。
章明也和學校申請辦了走讀,從宿舍搬出去。
有幾次章明喊我去他家,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媽的意思。這種出醜的事情,還要編一堆謊話,我的演技可對付不來。於是找了各種理由拒絕。
而且真沒想到,男友是個媽寶男。他從學校搬出去後,像是上高中一樣,學習被他媽盯得緊緊的,生活也事無鉅細地參與進來。
更過分的是,他媽透過章明來和我約法三章:第一,每週只能見一次面;第二,每天通話不能超過一小時;第三,十二點後要休息不能聯絡。
聽到這三個規則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哈哈大笑,高中生都不必要這麼管理吧,何況一個已經上大學的成年人。
「你媽是怕我把你吃了吧?」
「畢竟她也是為了我,咱倆還可以微信聯絡。」
真是孬種啊。難道這種智商高的人,情商都缺根筋嗎?
不過話說回來,他媽這明顯是衝我來的啊。
不就為了讓我和她的寶貝兒子分手嗎?至於用這約法三章的搞法?但如果我要和章明鬧,像他這種單線條生物,只會覺得是我在胡攪蠻纏。
「那你忍心一個星期只見我一次嗎?」硬的不行,那我就來軟的。
「我當然不願意,我想天天見你,但留學的事也很要緊,就算我媽媽不定這些條約,我也怕沒時間一直陪著你。」
事已至此,我知道章明對學業也格外看重,那就這樣吧。
一開始我想著,不就是見面的時間變少唄。
但事實上,章明他媽的意思是——如果倆人不能見面,只用微信聊天,感情還是遲早會涼下來。只是我沒想到會涼的這麼快。
一開始我給他發資訊是秒回。再後來,隔一個小時才能回,再往後,我和他一天的聊天記錄只有「早安」「記得吃飯」「早點休息」這些了。
週末見面的時候,起初還有很多聊的,到後面的時候,反倒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的生活中,只有 GRE 的單詞和專業課的論文。
就在我們的關係抵達岌岌可危的邊緣時,他媽給我打來電話。
也就是一開始她媽給我打的那個電話——因為我學歷的原因,她媽勸我和章明分手。
其實她早就知道,我和章明不是一個學校的,如果我真的是章明學校的,哪怕是學藝術的,他媽媽也不會介意。
關鍵就是我的學歷,一個二本學校的,在以後根本不會和章明有未來。彼此的世界會因為所接受的知識閱歷、看到的不同階層的世俗風景,而相隔著越來越遠。
明知兩人以後不會有結果,那麼此刻就是浪費時間,關鍵還耽誤到她兒子的學業程序。這種想法驅使著他媽從江蘇搬到章明學校附近。
她當然不會上來直接就讓章明和我分手,於是特意編造出約法三章的事情,就是來故意給我為難。
如果我受不了這個,自然會和章明鬧,惹得章明反感,甚至我直接提出分手。
如果我能忍受下來,那麼更加現實的問題也就隨即而來,彼此開始缺少共同語言,直到戀愛變得索然無味。她便適時出面,和我挑明瞭這一切。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想明白這些,再想想我倆現在的感情狀態,與其無意義地耗著,不如就徹底分開。
期末,我和章明主動提了分手。
分手這件事雖然不好受,但相比較自己因為學歷而憑白遭受的這些,分手的痛苦倒沒那麼難受。
倒是當初鼓勵我要把握好苗子的室友,知道我分手的訊息後,比我這個正主嘆的氣都多。
——「古有門當戶對,今要學歷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