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寒假，回家後我媽見我便問，怎麼沒和章明一起回來。
想起之前和我爸媽有提過，今年寒假要帶章明去我家轉轉。我都忘記這茬了。
又是一番解釋，隱去了一些章明他媽的事。我媽聽完我的分手故事，拉著我的手好一陣安慰，「閨女你可別難過，一次戀愛而已，沒啥大不了的。」
「沒事，我已經不難過了。」
「那就好那就好。只是......高中叫你好好學習，你也聽不進去，現在知道學歷重要也晚了，說到底是你活該。」
我活該？！
我只感覺自己像被胸口插了一刀，堵到我喘不上氣。在家裡沒待幾天，氣倒沒少受。
正巧高中班長聯絡我，他計劃節前組織同學聚會。急需轉移分手，刻薄母親的注意力的我，果斷答應。
聚會那天，一共來了二十多個人，高三的班主任也在。
這二十多個同學中，當年考上一本的基本都到齊了，另外有兩三個是復讀後剛上大學的，剩下就是我這種當年高中學習混箇中游水平的。
讓人不禁懷疑，難道上三本和沒考上大學的，就沒臉來嗎？還是班長壓根兒沒邀請他們。
而且大家落座的位置，也很微妙。考上一本的聚在一起，二本的被安排在另一桌。
場面說尷尬也尷尬，但說融洽也融洽，相熟的同學雖然有些時間沒見，但見著後就開啟了說不完的話匣子。
不熟的同學，只能寒暄地打個招呼，彼此問完現在在哪個學校上學，就無話可講。
旁邊班主任那桌傳來了一陣騷動，我轉身望去，是劉雁依。
劉雁依，當時在我們班是出了名的差生。她學的是舞蹈特長，所以平時基本晚自習早自習見不到人影，週末我們補課，她自己溜走說要去訓練，其實是去逛街。
專業能力我們無法判斷，不過她的身材長相也確實算得上校花級別，有幾次男生打架的原因據說也是因為她。至於她的成績，穩定在班級倒數十名。
但很多時候，成績的好壞並不決定甚麼，她在學校裡混得開，在我們班裡自然就是「大姐大」。而我這種沒有存在感的小透明，遇到她就只有吃虧的份了。
記得當初我和她分到一個值日組，一整個學期，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不是沒有想過反抗，我頭一天將她不值日的事和老師反饋，第二天我的腳踏車輪胎就被劃了一刀。
好在她高三之後，就去了她家人給她單獨找的培訓班集訓文化課，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
時隔兩年，如今看著劉雁依出現在我們面前，長髮清爽地披在肩頭，她的大眼睛和長睫毛彼此映襯，妝容在清新中有種知性的可愛。
她像是明星一樣，閃耀在我們面前。而我，此刻都顯得那麼俗氣普通。
她的長相出挑，惹的聚會騷動我也理解。只是沒等我把關注的目光挪開，就傳來一聲驚歎：
「天吶，雁依你太厲害了吧，你們學校可是全國排名前二十的 985 大學啊。」
該死的 985，聽到這個這個數字我瞬間又想起章明他媽。尤其那聲驚歎中對 985 的抑揚頓挫，讓同學們瞬間開始此起彼伏的交流和竊竊私語。
「還好啦，我走的是藝術生，和你們不一樣的。」
我和你們不一樣。這話裡的意味，究竟是因為自己文化課低而自謙，還是因為憑藉藝術生的特長靠上知名高校而炫耀呢？
藝術生考大學容易這我是知道的，但我一直以為，以他們的成績，走藝術搏的不過是一個大專往二本的機會。
從來沒有想到，劉雁依會被命運這麼眷顧。我心中莫名的妒火灼燒著我。
而當初那個欺負我、高我一等的劉雁依，卻靠藝術特長，上了我做夢都不敢想的學校。
最羞辱的是，當初對劉雁依恨鐵不成鋼的班主任，此刻對劉雁依也滿是慈眉善目地欣慰和勉勵。
「雁依，那你大學就繼續深造舞蹈專業嗎？」班主任開口問道。
「舞蹈我從小練到大，就一直練著吧，不過我們學校好在可以有雙學位，所以我現在還選修了廣告學。」
「好學校就是不一樣，從就業上來說，你這樣以後也更好找工作，起碼不會被舞蹈專業限制。」
「我也是這麼想的，學校資源確實不錯，我最近在看機會，想有去國外交換的機會。但我的英語成績，老師你也知道，一塌糊塗，所以現在就瘋狂補習英語中。我覺得確實學校不一樣，帶來的眼界和思路會開闊很多，我之前完全不敢想保研和出國甚麼的，現在覺得只要自己想，還是有很多機會可以把握的。」
班主任和劉雁依的對話傳到我耳邊，令我心中一陣反胃。我的高中同桌也不屑道：
「哼，不就是走的藝術生麼，自己甚麼底子不清楚啊，還想著保研、出國？你說是不是？」
出國？保研？我盯著另一桌的劉雁依，正好對上她望過來的目光，她的目光那麼冷漠從容，我在她眼中似乎已經低落到塵埃，並不值得她有任何一絲的情緒波瀾。
從她的目光中，我甚至看到了章明媽媽的影子。
如果我上的是重本大學，哪怕是走的藝術生，章明他媽媽也不會想辦法拆散我和章明吧？
如果說我和章明分手後，我還尚存一絲對「學歷勢利眼」的不屑和一絲對自我肯定的希望，那麼這次再見到劉雁依，便是徹底擊垮了我最後的自欺欺人。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渴望他們口中的保研、常春藤、出國留學，這些原本與我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事情，拼命地摧毀著我自以為完美的大學生活。
那段時間，我媽問我，「現在大二了，你以後有甚麼打算嗎？」
打算？
如果沒有經歷這一切，我的打算，或許會像周圍大部分的同學一樣，拿著簡歷海投各種企業尋找一份度日的工作，如果實在不想工作，那就考個研，還能逃避三年。
我一直以為學業結束後的社會離我還遙遠，但如今的這一切讓我明白，從我進入大學校門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踏入社會了。
我自然可以做一隻鴕鳥，和周圍大部分的人一樣，面對未來的惶恐忐忑，用打遊戲、聊八卦逃避，事到臨頭被裹挾著捲入社會的洪流。
但想到未來我的結局是這樣，腦海中就會浮現劉雁依的臉、章明的臉、章明她媽媽的臉......他們圍繞在我眼前，眼神裡似乎帶著憐憫，又彷彿在嘲笑。
尖銳的笑聲和哀婉的嘆息，敲打在我的心裡。
我明白，這是我的心魔。
我的大學不能這樣結束。
我決定考研！
當我嚴肅地和室友說起我的決定時，她因為一時來不及喘氣嗆住了。
我忍著想殺人的衝動，聽她在食堂看我狼狽的樣子大笑，「以後這種小事就不必特意向我報備了。你整的那麼嚴肅，我還以為出啥事了。」
「這怎麼就小事了？」
「估計我們班一半的人都會考研吧。現在外面就業環境這麼差，就我們這學校能找下甚麼工作啊，還不如考個研再呆兩三年看看呢。你打算繼續考咱們學校嗎？」
她說的倒是在理，但聽起來總不是滋味，尤其她最後還問我要不要繼續考本校。
如果我還考本校的話，就對不起章明和劉雁依。
「我想考章明的學校。」
室友一愣，「你怎麼會想考他們學校？」
「我想考個全國重本。」
「因為......不服氣？」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畢竟我考研這件事，也不是要向誰證明甚麼，還是為了我自己而已。
「那你後面打算怎麼辦，他們學校，還挺難考的。」
「是很難，所以......我打算找章明幫我補習。」
找章明幫我補習，不是臨時起意。
決定考研之後，思來想去，不論是從熟悉程度，還是從距離遠近來看，目前最好的目標就是章明的學校了。
但找章明也是無奈之舉，我周圍人中，有能力帶我考研的也就只有他了。
但怎麼主動開口卻難倒了我。
室友在一旁出餿主意說，「不然你就和他當初追你一樣，跑他們宿舍樓下，賄賂宿管阿姨，誠心實意地說，他一定會答應的。」
左右沒轍，不如干脆堵人。
章明的課表我也有一份，找準他的時間，我堵在他們的學院門口。
「章明，我有事找你。」
「我們都分手了......」
沒等他說完，我直接打斷道，「找你來不是聊感情的事，我和你開門見山，我想你帶我考研。」
他一臉驚訝，但我可顧不上考慮他。
我把我選擇他的考量說了一遍，又不忘撒嬌補個馬屁，「你可是我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大神了。」
他面色糾結地應道，「行吧行吧，那回頭好好理一下你要考研的方向和規劃吧。」末了，他又問，「如果你是對我餘情未了，你也可以直接告訴我，不必用這種套路的。」
「我套路你個鬼。」我憤憤不滿道。
男人，有時候真的不能給臉。
「那你打算考甚麼專業。」章明問。
「傳播學。」陪著章明混過他的一些課，再加上章明本來也就學傳播學，對我來說也順理成章。
聽到我的回答，章明又露出一副意寓不明的神色，「如果你是為了我......」
「做你的夢。」沒等章明說完，我便急忙打斷。
不過，玩笑歸玩笑，章明給我安排考研的準備卻一點都沒含糊。
《複習全程指導讀物》《新聞傳播學重難點 50 題透析》《傳播學考研複習精編》......看著摞在我面前的十來本書，我陷入沉默。
「你要想放棄還來得及。」章明頗為嘲弄地對我說。
「你要教不了我也趁早說。」我懟了回去。
但考研並不是看幾本書就能搞定的。我自己的課得照上，大一雖然沒有掛科，但那勉強飄過的成績也是不堪入目。
為了補齊我傳播學方面的短板，章明又帶著我蹭他們學院的課，完了第二天他還要隨機抽查我知識點。
這也就罷了，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他美名曰「改掉墮落的作息」，逼著我每天六點半起床，七點在圖書館見面和他一起背 GRE 單詞。
「我又不出國。」我不滿地嘟囔著，懷疑章明是在故意整我。
「那你現在用英語做一遍自我介紹。」章明合上單詞書。
不就是自我介紹麼，小學三年級就會了。我開口便道：「My ame i Liu ziha，I'm from Chia......」
「行了，這小學低年級的英語水平你打算考研？」章明不屑道。
我被他的話逼的啞口無言。憤恨地拿起單詞書背了起來。
反正不能被他看不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側頭望著我旁邊的章明。
「謝謝你。」我小聲說道。
「甚麼？」章明聽到我的聲音。
「沒事沒事。我是問，你媽不是約法三章麼？那你現在每天跟我泡在一起盯著我考研，她不生氣啊？」我扯開話題。
「我沒和她說，反正和你在一起塊兒也是一起學習，她應該也不會管我。」說完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你現在不是我女朋友，那套約法三章不適用。」
原來還能這麼解釋，我不由地佩服這邏輯能力。
章明的輔導很有成效，而且考研這件事我著手準備的時間比較早。
「你基礎的內容都已經掌握的差不多，正常發揮這部分是沒啥問題的。就是論述題，可能還得加強一下。」
轉眼已經暗無天日地度過了備考的兩年，聽到章明的誇獎我的眼前彷彿閃過了一道光。
「我努力起來，還是蠻有天賦的。」
「少臭美，你這是名師出高徒。」章明一點不給我得意的機會。
幫我備考的這兩年的時間裡，他可沒少擠兌我，這點當初我倆好的時候我可一點也沒看出來。
還有兩個月就要考研了。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有在懷疑自己。
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吧。我一個二本生，拿甚麼去競爭這所重本大學？好在有章明陪著我。
「我可不管你怎麼想的，就算你想放棄，也得按照我的魔鬼訓練到考研結束。」章明對我的垂頭喪氣無動於衷。
這點上我不得不佩服他，盯著我學習的時候，他自己成績還能保持專業前五，還跟著學校的教授一起發表了署名的論文。大神自有大神的道理。
不過他的魔鬼訓練很快就要結束了。只有兩個月。
不知道為甚麼，我突然有點難過起來。
室友見我倆整天泡在一起，總是問，「你是不是和大神複合了？」
我搖搖頭，「誰要和他好啊，勢利眼，他看不上我的學歷，我還就除了學歷，哪裡都看不上他呢。」
「哦？某些人說這些違心的話，小心吞一千根針哦。」
看著雪梅故意在我面前齜牙咧嘴，我自己心裡也其實犯過嘀咕：章明這麼幫我考研，是不是也想過跟我和好。
可想想他媽，算了，山雞哪能配鳳凰。
我是那隻鳳凰。
不管怎麼說，當下考研是最重要的。現在的章明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鐵面無情的集訓教官，自戀又嘴欠。
看著眼前的英語真題，我甩掉各種心緒雜念。
兩個月的時間倏忽而過。或許是怕我緊張，他給我說無論考的怎麼樣，考完會帶我去旅遊一趟作為獎賞。
「誰稀罕你的獎賞啊。」我不屑道。
臨到考試前，我反而沒有甚麼得失的念頭。大不了就是考不上而已，對我來說，經歷過考研這段「痛苦」的備考，當初章明他媽和劉雁依對我的刺激，也沒那麼大了。
這段魔鬼式的備考經驗，反而讓我明白自己想要的是甚麼，不是光耀的成績，不是他人嘴上的認可，而是在彷徨無措的時候，明白如何尋回正確的方向。
哪怕我考不上，我也知道，這次再面對章明媽的「嘲諷」、面對劉雁依的一帆風順，我都明白自己的價值和能力在哪裡。
我把我的想法和章明說完，他嘴角卻撅了起來，「你明白這些當然很好，但是我要你一定考上我們學校，就當是為了我。」
「為了你？」我不屑道，見他臉色不對，又迴轉道，「不過看在你這兩年這麼辛苦的份上，我肯定會盡全力的。」
聽完這句話，他的臉色才舒展開。
考完試那天，原本我想請他吃個晚飯，想感謝一下他這兩年的幫助。但他說臨時有事，只好改日再約。
本來想著近期還有時間見面，我就沒在學校待多久便先回老家了。
沒想到因為疫情，我和他一直到六月份都沒有碰面。
中間也只是偶爾有一些聯絡，一直到六月中旬，我的錄取結果終於下來。
「我考上了，章同學。」我把資訊發給章明。
「不錯，這次我們確實是同學了。」隔了兩分鐘，他回資訊過來。
因為疫情的原因，他申請的留學也不能過去。最後還是決定就讀本校的研究生了。
結果第二天，我一大早卻被電話吵醒——
「子涵，下樓來接我。」是章明的聲音。
「甚麼？」剛醒的我有點弄不清楚他話裡的意思。
「我在你家樓下，快來接我。」
我這才反應過來，章明從江蘇飛到我的城市，此刻就在我家樓下。
「子涵！」章明看著我走過來，遠遠地便喊道。
「你小聲點兒。」我走到他跟前不滿道。「怎麼突然跑過來啊？」
「我想你了。」他突然傻呵呵地說道。
「你說甚麼？」我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突然跑到我面前，手裡拿著一張機票，對我道：「我喜歡你，雖然我們分手過一次了，但是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我之前答應你考研完要帶你旅行的，我想兌現我的承諾，也想，你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和我一起去旅遊。」他噼裡啪啦地說完，看得出他忐忑又緊張。
看著他遞過來的機票，現在問題擺在我眼前。我究竟要不要答應他。
想想大一時候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事，想想他媽媽對我說的那些話。此刻的我倒是沒有那麼在意那些往事了。
如果說我有一點介懷的，那就是他當初那麼輕易地就聽他媽媽的話，照著約法三章和我相處。
「你這件事，是你自己的決定，還是你已經和你媽說過了？」我問道。
「已經和我媽說過了，她知道你就要真的成為我的同學，所以在來之前，還特別叮囑我要和你玩的開心點兒。」章明滿懷喜悅地和我分享著。
聽到他媽對我的認可，我應該開心才是，但心裡卻總覺得不是滋味。
先不提我考研根本不是為了向誰證明甚麼。更重要的是，我的感情並不需要誰來同意啊，無論我是二本生還是重本生。
可此刻看著章明此刻深情望著我的眼神，他遞著機票的手遲遲沒有放下，而他幫我備考的那段經歷又頃刻間湧到我的腦海。
接受，意味著我以後一定會和他媽媽有一番「婆媳」較量，而且章明還有點媽寶傾向，如果再搞出約法三章的事，他能向著我嗎？
但如果拒絕，意味著我要否定我自己的感情，甚至是變相和她媽媽認輸。
我望著章明，心中一橫，做好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