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客戶服務中心的負責人把我「接」走,向同事們簡單介紹了一下之後,就把我撇在原地不管。
我左看右看,先是大體掌握了一下客服中心的工位區域,然後很殷勤地走向第一個工位的同事:「您好姐,有甚麼需要我做的嗎?」
這位塗著大紅唇,捲了精緻空氣劉海的女士難以置信地乜斜了我一眼:「姐?」緊接著把一大摞印滿了字的紙張一股腦塞進我懷裡:「去碎掉這些。」
我還沒來得及問清碎紙機的位置,那位女士就頭也不回地坐到了工位上,連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我只好求助於其他同事,並且在求助過程中,又收穫了其他要影印、要粉碎、要列印的一大堆任務。
一上午過後,我甚至沒來得及搞清自己的工位在哪,而是被指揮著在各式印表機和碎紙機間來回穿梭。
但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聽到哪怕一句「謝謝」。
臨近午休時間,我抱著最後一疊影印材料、奔向影印機的時候,和上海財經大學的實習生擦肩而過。他跟幾個笑容和煦的前輩走在一起,整個人身上散發出自信又從容的光芒。幾句對話就這樣輕飄飄流進我耳朵——
「……原來金老師已經是系主任了啊,那個時候我上他課的時候,為了不掛科……」
「……你放心,只要你在海洋證券一天,師哥就會幫你一天……」
我慢慢停住腳步,而上海財經大學的實習生已經跟他的學長們一起淡然遠去。那種無形玻璃般的隔閡,仿若透明的罩子,將我隔絕在外。
說實話,我有一瞬間是嫉妒的,極其嫉妒。但這嫉妒只是一閃即逝,更多的是歆羨。
我歆羨這份名牌高校的「傳承感」、「繼承感」,在一個陌生的公司,擁有自己學校前輩的保護提攜,是件多麼有底氣的事。
而我沒有這樣的底氣,我所擁有的,只有努力。
在客服中心跑腿一週後,我整理好了之前在印表機附近、茶水間裡、書架上等一切地方散漫亂放的資料,並且非常細心地將其分門別類、用資料夾裝好、且插上了標籤。
人們匆匆路過變整潔的地方,路過我自費購買的檔案筐、路過乾淨的茶水間,卻從來沒停下問一句:這一切是怎樣變好的?
直到某日,客服中心經理抑揚頓挫的怒吼聲從咖啡機旁傳來,驚住了正忙於文書工作的我。
「是誰!把我的!科納咖啡!放進了袋子裡!」
我心驚膽戰地抬頭看向那個方向,看向震怒的經理。之前自己看到許多咖啡豆露天攤開在咖啡機旁邊,便好心將其收入旁邊的咖啡絲綢袋。沒想到今天——
「你不懂就不要瞎搞好不好!這種咖啡豆不能密封起來,我特意晾在外頭還沒一個月,就全讓你給糟蹋了!」經理額頭青筋暴起,我的心也跟著他的青筋亂跳。
我認為自己做了件好事,最後卻落得一個為全辦公室人添亂的惡名。
我訥訥回到工位前,看著辦公電腦上敞開的 word 文件,上面是同事讓我幫忙校對的文稿,有許多錯別字和標點符號,乃至不通順的句子,我都盡職盡責地幫忙修改。但——
「你修改再多的微級瑕疵,都比不過中財大學生寫下的一段金句。」主管拿到文稿後,還沒看完一頁,就搖著頭放下紙。「有幫別人修改標點符號的功夫,不如自己去寫一段財經視點來得有意義。」
「但,前輩交給我的任務……」
「所以說你們這些二本生過於木訥,壓根兒不懂得變通,不懂得利用時間。把前輩和老師的話當聖旨,甚麼時候才能提升自己啊?!你看看別的實習生是怎麼利用自己時間的——」
再之後的話,我就聽不進去了。
你們這些二本生。
這些二本生。
二本生。
當晚,我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邊霞光變成星光,星光變成日芒。
保安上來巡邏了很多次,但我一直沒有動。
我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自己哪裡還沒有努力到,
剛實習的時候,我總是搞錯客戶的需求,就連最基本的星巴克咖啡都總是買錯。人們都習慣用口頭去吩咐這些小事,但對於從小就沒接觸過星巴克、唐恩都樂和賽百味之類的我本人,去記住這些拗口又複雜的名字,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但只過了一週,我就已經熟練背過了星巴克等一切快餐品牌的選單,這是我每天最晚下班的代價之一。但我卻再也不被指派去完成客戶的要求,因為領導對我的第一印象是——會搞砸。
而我努力過了啊,我不會再搞砸了啊,但又能怎樣呢?會改變「二本生」給領導留下的刻板印象嗎?
於此同時,我等了整一個暑假的,來自各大投行、銀行、外貿公司的回郵也來了。所有回郵除了落款不同之外,內容大體一致。都簡單直接地表示:學歷不符。
所以,我被「掃地出門」的局面,在 Maggie 把她分配到客戶中心之時,就已經確定了。
在最後,白晝乍起的時候,我忽然感到有些難過。
因為我的工位在角落處,第一縷射入辦公室的陽光落在我前一個工位的綠植上,然後慢慢前移,將我一個人撇在了陰暗裡。
我的位置,我的學歷,我的人生,都落在了階層與階層的陰影中。
7、
我拖著箱子回了學校。
我的宿舍變空了,除了藝術系的程紫還在之外,其他人都出去實習了。
「啊,程紫,我……」回來的當晚,我到宿舍時已是凌晨。我站在宿舍門口,和宿舍裡衣服脫了一半的程紫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後,我尷尬地邁進一小步,「哎,第一次實習失敗了。」
程紫愣了愣,噗嗤笑了出來,然後大大方方回道:「我也是,現在想想,是不是我們太眼高手低了。」
兩個少女笑著笑著,笑容就變得比哭還難看了。
我沒有告訴父母自己的失敗,她只想躲起來,變成小透明,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天不遂人願,她回學校第二天,楊子軒的電話轟炸就從遙遠的無錫跟了過來。
「……要不你來我這個國企實習吧,我向我們領導推薦你……」
「……放心,我說話管用,我叔叔在這個單位還有點地位的……」
「……嗨,要我看,你也別實習了,混到畢業,畢業後直接嫁給我伺候我就得了唄……」
我最後直接結束通話了楊子軒的電話,然後乾脆利落地刪除拉黑了他的一切聯絡方式。
本就毫無感情,真不知自己是怎麼忍過這兩三年的。
在冷靜了幾天後,我還是不甘心,而且越想越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止步於此,不甘心自己的付出東流,不甘心難以打破階級壁壘。
我穩住心神,開始從網上慢慢翻找本省稍有名氣公司的招聘事項,就在我近乎絕望的時候,一則招聘訊息躍入她眼簾。
可口可樂的大連分公司在招營銷人員。可口可樂的標誌在一眾普通的招聘資訊裡極其顯眼,而且這則廣告掛了一個多月,要按照以往,不出三天應該就會滿員才對。
我呆呆地看著這則一個月前的廣告,忽然抓起手邊的手機,撥通了可口可樂大連分公司的人力資源部電話。
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不知甚麼原因,原本專門用來接收應聘者簡歷的郵箱出了故障,可口可樂大連分公司自從廣告掛出去,就沒有收到哪怕一封應聘郵件。
我的來電警醒了他們,讓他們發現了郵箱的故障。也同意了我的應聘請求。因為說實在的——「零售業和快消業從不拒絕學歷不夠光鮮的人」。
本質上,我應聘的就是一個勞動密集的服務業裡的一份銷售工作,根本不需要學歷為其增光添彩。而在裡面就職工作的銷售人員,大多數也不是重本生。
因此,我帶著被海洋證券「羞辱」過的經歷前往可口可樂大連分公司後,才發現這裡的一切跟海洋證券是如此不同。並且——
驚人的友善。
8、
入職第一天,我雖然並沒有得到部門同事的熱情歡迎,但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與我打了招呼,簡短地寒暄過。並且專門有一個「師父」帶我熟悉工作的各項業務。這跟海洋證券那帶著金錢鏽味兒的冷漠與忙碌有著天壤之別。
而負責帶陳雯婷熟悉業務的「師父」,是個比我大三歲的男生,今年 25 歲,名叫徐輝,畢業於海南大學工商管理專業。
「師父,海南跟東方氣候差異很大哎,你為甚麼會來這兒呢?」我很好奇。
徐輝臉紅了紅,南方口音還是很明顯:「我覺得來北方可能會改變我的性格,我之前,在海南,很害怕跟人打交道……」
「那現在呢?」
「好多了。」徐輝的臉越來越紅,看著我的目光十分柔和。「至少跟你說話不會落荒而逃。」
我注意到徐輝的目光,心臟忽然跳得很快。我知道這樣的目光意味著好感、更進一步的可能性和兩性之間的吸引力。只不過,這個男人,並不在我的擇偶範圍內。
我渴望更強大且家庭條件更好的男人來征服自己;而不需要這個 25 歲就背井離鄉,之前還有社交困難症的男人來喜歡自己。
「謝謝師父,以後還請你多多指教啦。」我儘量俏皮地笑,伸出手,主動握住徐輝的手。
就算不喜歡,也不代表我會放棄這個「備胎」。
在可口可樂公司,我的能力竟然出奇地得到了施展和認可。
或許是可口可樂的品牌文化使然,這裡的管理環境十分寬鬆,走的是「西式管理」的路子。條框少,只有一條硬性規定,那就是如何能把產品源源不斷地賣出去。
我在其中雖然不負責創意營銷,但我將自己學過的關於金融和經濟的知識運用至營銷分析,一一分析比較強勢市場和弱勢市場的關鍵點,成功說服客戶且完成了幾筆大單。
我在大學本就養成了刻苦壓榨自己的習慣,因此工作很快就得到了領導和同事的認可,在一堆非重本生畢業的工作環境裡,我幾乎到達瞭如魚得水的地步。
但,總歸,我也只是個「賣飲料的」,薪資也觸及不到行業天花板,就別提能否打破階級壁壘這回事了。
想成為商界精英的夢想,已經越來越像個肥皂泡般的可笑幻影了。
與此同時,對我示好、試探的男同事也多了幾個,或許工作能力強確實是我的魅力之一。但遺憾的是,這些沒有背景、能力甚至不如自己的非重本生,我都看不上。
某次,我被部門派去上海的中國總部培訓,這是我被海洋證券掃地出門後,第一次重回上海。
雖然這次的身份地位跟幾個月前完全不同,但我面對金碧輝煌的高樓大廈時還會感到暈眩和懊喪。
而在上海總部的歡迎酒會上,風度翩翩的陳晗的出現,第一次擊中了我的心,
9、
「你好,我是大連分公司銷售部的陳雯婷。」
陳晗有些訝異地看著我主動伸過來的手,但驚訝只是一瞬,就微笑著輕輕一握我的手指——他的手細膩又冰涼——然後快速放開:「陳晗,日含晗,企劃部。」
陳晗笑得越溫和,我就越若醉酒,彷彿已經飲過十數杯香檳。
我在陳晗身邊一直努力尋找著話題,陳晗雖然一直禮貌回應,但明顯意興闌珊。
待陳晗藉故走遠些時,跟我一起從大連來培訓的同事悄悄告訴我,陳晗是復旦的高材生,家庭條件和外貌條件都好,在公司內部一直是十分出名的鑽石級單身貴族。
「陳晗眼光很高,雯婷,我勸你還是慎重點吧。」
「……謝謝提醒。」我若有所思地點頭,目光還粘在陳晗背影。
知乎上有太多階層背景懸殊的精彩回答,一個個故事看上去都如此隨意又如此真實,那為甚麼我就不能當一次灰姑娘呢。
在上海總公司培訓期間,我次次買好星巴克咖啡和早餐,很早抵達總部,且次次特意路過企劃部的樓層,但卻很少碰見陳晗。
手裡的咖啡早餐涼了又涼,我在大腦裡演練過無數次的偶遇場景和「順便遞送」早餐場景,從未實現過。
終於在某週五,以為不會再有希望碰見陳晗的我沮喪地等電梯。當電梯開啟時,我驚喜地看到電梯裡玉樹臨風的陳晗,以及一個樣貌驚豔、膚白腿長的美女。而陳晗的表情比他在酒會那天鮮活生動太多太多,掩蓋不住的傾慕、殷勤、渴望,與一絲卑微。
我知道她,這位八分美女在我來總部培訓的第一天時,就被負責人隆重介紹給了所有人——
——中國區副總裁留美歸來的千金。
我攥緊了星巴克的紙袋,不知所措地跟陳晗打了個招呼,陳晗用餘光看了我一眼,似乎沒想起我是誰,但還是禮貌點頭,繼續跟副總裁千金進行著話題。
我渾身高度僵硬地站到他們身後,豎耳聆聽。
「……弗朗西斯·培根的作品也具有高度的痛苦意識,甚至不能定義其風格流派……」
我笑著,故作幽默地插嘴道:「培根這個名字聽起來讓人好有食慾啊。」
陳晗和副總裁千金不約而同回頭看了我一眼,兩人的目光並不冰冷也不鋒利,而是透著一種……憐憫。
憐憫我的無知,憐憫我的俗氣,憐憫我不合時宜的勇氣。
憐憫我和我階層的一切。
電梯到了頂層,陳晗和副總裁千金走下電梯,兩人的背影在我眼裡像是動漫裡的原畫,黑色剪影慢慢消融在頂層炫目的閃燦金光裡,然後電梯門緩緩閉合,向下滑行。
而我抱著涼透的早餐袋,忽略了自己忘記摁電梯樓層的事實。巨大的屈辱和自卑徹底擊垮了我,而我哭都哭不出來。
電梯一層一層下降,離頂層越來越遠。
一週後,我結束了總部培訓之旅。
最後一天,我靜下心來,沿著上海最繁華的街道慢慢行走,體驗著這座城市的浮華與閃耀。
這裡或許是我永遠觸及不到的頂層,但我依然不會放棄任何接近的可能性。正因前方有無窮屈辱和自卑在等我,我才會咬起牙關,撞破一層又一層的痛苦,向前衝刺。
總有一天,電梯會接近頂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