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瑜浦神“色”一肅。
“我曉得此舉會累及家人……但、但我若是不回蘇州呢?”雲知急切看著祖父,“我取出保險箱的東西,就和沈先生一同回北京,如此,不管幕後兇徒是誰,他們都不會聯想到林家去……實在不行,您回到上海之後可以登報,就說、說您不同意婚事,是我……”
話沒說完,林瑜浦憤一拍桌,力道之大,將桌上的幾樣點心震得抖落在地。
福叔看老爺動了怒,忙上來撫他的背,又對雲知說:“五小姐,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老爺最掛心的可不就是你的安危……”
“你讓她說完。”祖父撐起身,眼睜睜瞅過去,“繼續說。”
她揪著手指,踟躕了一下,咬牙道:“我曉得祖父關心我,祖父只希望我們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走我阿爸的老路……我也曉得,即使開了箱,哪怕之後跟在沈一拂身邊,寸步留心也有隨時喪命的可能。”
“好。你這架勢是要說道理你都知道,可是你不願聽從。”林瑜浦看她一臉認真,使勁一捶柺棍:“怎麼,是被那姓沈的一攛掇,也想當一個慷慨就義的英雄了?”
若是往常,她該把話音止於此處,但這一刻也不知怎麼的,腦海中盡是林賦約臨終所託的那一副鄭重神“色”……
雲知,你是阿爸唯一的希望,阿爸,能夠相信你麼?
她抬眸。
“祖父。我不是想當甚麼英雄,我死裡逃生過不止一次,平生對自己最大的期許,就是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開開心心的活著。”雲知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裡輕輕地說,“可是,人若是不能無愧於心,又怎麼可能開心的起來?”
林瑜浦眸光狠狠一顫。
“當阿爸阿媽、大哥,還有那麼多有志之士捨生忘死為理想、為國家付出,他們視為比生命更重的東西,既然交到了我的手中,眼見要流出去,總不能裝作沒有看到吧?我、我只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以離開祖父、離開林家、甚至很有可能交待自己的小命……”祖父平平望過來,“這就是你的力所能及?”
她抿了抿唇,“萬事要總打最壞的打算,不就甚麼都做不成了麼?”
屋內寂靜了一霎。
是看看林瑜浦鐵青著臉,她頓時意識到自己言語間的失妥,喃喃說了句“對不起”,就要伸手去挽祖父的手。
老人家卻將她甩開。
“五小姐,要不,你先拿點吃的回房間……”福叔說。
林瑜浦別過眼,沒再看她。
“是知兒失言了。祖父,您別動氣,我……晚點我再來找您。”
雲知確是一時心急,那一番話卻不是意氣用事。
從當日沈一拂帶她去衚衕見過駱川后,她就隱隱感覺到林賦約留給她的東西與近日、不對,與近年來的許多事端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只是她畢竟是局外人,不敢妄下定論。
原本她只想先保祖父平安,心裡盤算著回到蘇州再好生勸勸祖父,直到前一刻得知保險箱即將到期,再仔細回想,當初那張印鑑卡上的時間好像就到本年年底,掐指一算,恐怕就是這一兩天了。
莫不是,祖父著急離開,也與此有關?
沒頭沒尾,難有定論。只能先找沈一拂推敲看看,她掏出鑰匙,不料進了他的套房,裡裡外外尋了一圈,愣是沒瞧著人。
雲知再度愣住。
分明說過會等她的,莫不是發生甚麼要緊事,不得不離開?
本就六神無主,再加上沈一拂無故失蹤,心下更慌,她怔怔出門,正巧撞上祝枝蘭。
這才想起小七也是天津城的地霸,興許他能幫點甚麼忙。
雲知將他拉到屋內,徵詢一些關於銀行保險箱的知識。
“租期到的話,要過一陣還沒人認領,銀行就會回收。當然,每個銀行規矩都有所不同。”祝枝蘭常年做黑白兩道生意,對這些還是熟悉的。
“那要是……鑰匙和印鑑卡都丟了,是不是就拿不出來了?”
“可以做掛失申請,就是麻煩些,要是一時辦不出來,可以先續費延期。欸,你問這個做甚麼,是幫林瑜浦問的?”
她忙說不是。
“就是我父親,我是說林雲知的父親,他臨終之前說在中南儲蓄銀行有保險箱,裡頭有東西留下來。”她斟酌了一下,說:“我也是忽然想起這件事,但又不太想讓祖父知道……”
祝枝蘭一聽,“嘖”了一聲,“莫不是給你的私房錢?”
“也許是吧。”她睨向小七,“拿得到麼?”
“哪裡的分行?”
“天津中南。”
祝枝蘭笑了,“那就好辦了,我和他們行長是老相識。你等著,我先去個電話,問問要準備哪些手續。”
小七走後,雲知連灌了兩杯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自知絕無可能再勸得動祖父,何況,她也不願讓祖父涉險。
祖父年邁,有任何舉措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但她不同,她無父無母,行事方便很多。
可是這樣沒商沒量的,要是她自己貿然就去了銀行,會否惹出更大的麻煩?
雲知只覺得她的心開始明晰,但仍舊有許多不確定“性”。
奈何一個早上下來,她開了好幾趟房門,偏生就是等不到沈一拂。
雲知將脈絡從頭到尾在心頭重新捋了一遍。
林楚曼被人所害,犯了毒癮,死前將恩師鄒老的遺物放到雙亭之中,後被沈一隅拿走;沈一隅勾結榮良或是其他甚麼人,後將目標鎖定在了諸多救國社員中……並一一迫害。
而他們想要的東西,在林賦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