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他才有鬼。
但還是要說,“……那個,謝謝了。”
“何必客氣。林小姐天不怕地不怕……”沈一拂不去看她,“敢去巡捕房裡認人,之前我還囑咐他們隱瞞肖相畫的事,是多此一舉了。”
“我只是擔心他們抓錯了人,就看了一眼馬上出來了。”感受到他譴責的氣息,她說:“現在看到了人,不就安心了麼?”
沈一拂冷淡道:“所以一出巡捕房的門,就把一個拾金不昧的人認成了殺人滅口的兇徒了?嗯,確實感受到你的安心了。”
雲知訕笑的嘴角一僵:“誤會的又不止我一個……”
他沒理她,空氣一時有些安靜,雲知自知理虧,不再同他抬槓。
沈一拂跨步坐上車,見她還愣在原地:“上來。”
她一呆,“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你出巡捕房就行錯了方向,現在就算不迷路,步行到車站也不止半個小時。”他掏出懷錶瞄了一眼,“如果你確定要在這幾條沒有路燈的街道瞎轉悠,我不勉強。”
夜空籠罩下的無人街比方才更靜了,雲知到底還是認慫,將挎包別到身後,攀著車尾坐到後座上,雙手一時無處安放。
“扶好。”他提醒。
她輕輕揪住了他腰側的衣服,沈一拂低頭看了一眼:“還想再出一次事故麼?”
看他不以為意,儼然只把自己當成一個小孩子,越是扭捏,越襯得有多在乎似的。
雲知鼻子哼出了一口氣,索性壯起膽子環上了他的腰。
生平第一次坐在摩托車上,強勁地風颳過耳廓,霓虹燈、燈箱廣告、人聲、車鳴……周遭的一切風馳電掣地倒退著,彷彿是將這五光十色地繁華拋得遠遠的,前方的路也看不清,能感受到的只有當下與彼此。
湊得近,能聞到衣料上的肥皂味,他穿著一身綢袍,緞面光滑,手搭在上面能直接觸到人體的溫度,以及……弧度。
從不知人的腹部肌肉能夠這樣的緊緻結實、輪廓分明,與女孩子的柔軟截然不同,她就無意中觸碰到那麼一下,就似觸電似的手臂一麻,但車在疾馳,她又不敢鬆手,只能讓左手抓握著自己的右手。
如此,便擁得更緊了。
沈一拂稍稍一愣,車不覺放緩了速度。
雲知閉上雙眼,感受著這夜風,忽爾熾烈,忽爾輕柔,忽爾莫測無情,忽爾親近溫和。
這場景彷彿是來自久遠的夢境裡,既熟悉又陌生。
曾經,她是守著一個來不及得到的未來,而今,則是擁抱著一個永遠回不了的過去。
即使回憶的顏色在歲月的洗禮下只剩下了酸澀的灰,依舊有幾分眷戀不捨,她怕被那些傷感滋味繚繞著,又不願徹徹底底的拋下一切。
不知是不是錯覺,其中種種的不可釋懷,都被這風吹淡了許多。
等摩托駛進別墅群,她才醒過神來。
“沈先生,送到這兒就行。”
沈一拂剎住,等她下車,將摩托車停到路的一旁。
她匆匆道別,沒走出幾步,發現他跟在自己身後:“我家就在前邊,這裡很安全的。”
“你走你的,我順路。”他說。
不習慣走在他的前面,她慢下來,等他三兩步走近了,才重新邁開步子:“你是要來找甚麼人麼?”
“不是。”又開始惜字如金了。
“沈先生……還在生氣?”
沈一拂:“我沒有生氣。”
雲知“哦”了一聲:“你沒生氣,說明我甚麼也沒做錯嘛。”
她一臉“知錯不認”,沈一拂不得不嚴肅道:“學生的義務是上課、學習,不是查案或玩甚麼探險遊戲。”
雲知的思路根本不順著他的訓詞走,“沈先生不是對這案件不關心麼?要是沒有懷疑,怎麼會出現在巡捕房?”
他冷著臉,不答,她自顧自地說:“所以,你也覺得事有蹊蹺,自首那人只是替罪羔羊,那□□分明就是衝我大哥去的,對麼?”
沈一拂頓足:“你可知,如果你在巡捕房看到的人不是在民都薈見到的那人,那麼,剛剛在馬路上遇到的,就不只是一個行人了。”
雲知聽懂了這話——她貿然去巡捕房認嫌犯,無異於承認自己知道兇徒長甚麼樣,真兇若然得知,必會滅口以除後患。
她問:“我就那麼看一眼,會有危險麼?”
到底還是年輕,沒能掩飾住臉上的畏懼,他淡淡睨了她一眼,大步邁向前:“現在才知道怕……晚了。”
“……”
別墅群的路環山而上,她緊跟著他,走起來微微有些喘:“你是嚇唬我的,對不對?”
他不答。
“那關在裡面的人確實是下毒的人,我看一眼,又怎麼了?”
他不答。
“我就是一個小孩,懂甚麼啊,殺了我反而引人注意,何必呢?”
他依舊沒答。
雲知最討厭的就是他的沉默,一氣之下索性不走了:“我不自量力、不知死活,以後離沈先生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