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未亮,這一段路黑漆漆的,她卻為了同他保持距離站在原地。等到看不到他身影時,方才有些害怕,一隻老鼠躥過都嚇得驚撥出聲。
他疾奔而來,見她無恙,方才止步。
他嘆息:“跟上。”
倔強的少女搖頭:“除非你告訴我,方才都是嚇唬我的。”
他恍惚了一瞬,隨即邁到她跟前,無奈了:“行,嚇唬你的。”
她輕咳一聲,跟上他,不自覺露出狡黠得逞的笑。
禁不起女孩子“要挾”,這一點,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嘛。
他說:“案子我會繼續追蹤,真有發現會同你大哥商議。你專心學習,不可再魯莽了。”
“哦。”怕他長篇大論說教,她索性調轉了一個話題,問:“沈先生……很喜歡摩托車?”
“代步工具。”
“為甚麼不開車?”她道:“我記得撞橋時,你開著一輛豪華長轎,叫林肯甚麼的……”
“壞了。”
“沒修麼?”
“沒錢修。”
這答案來的猝不及防,她的話音打了個磕絆:“你、你不是校董麼?開得起這麼貴的轎車和摩托車,居然沒有修車的錢?”
“校董和車都是我外公留給我的,我的工資勉強付個油錢。”沈一拂補充道:“放心,不會管你哥要修車費的。”
昔日大將軍府最風光的公子哥,現今穩坐天津軍政第一把交椅的陸軍司令之子,竟淪落到為錢發愁,這些年他究竟經歷了甚麼?
雲知心情有些複雜:“你那個時候……為甚麼會那麼做?”
“甚麼?”
她遲疑說:“就是用自己車子攔我的車,你不覺得太過魯莽、太冒險麼?”
“車行速度、橋的長度、兩車的距離我心算過了。”
他是怎麼做到一逮到機會就一板一眼的抖一番學究腔調的。
雲知“嘁”了一聲:“你能算出來自己不掉下橋,就不擔心撞壞油箱,引發爆炸麼?物理學教授,真是思維縝密。”
本以為她是要道聲謝,聞言,斜睨,“我救了你,你反來埋汰我?”
她當即否認,“我就是好奇,沈教授原本是這麼古道熱腸的人麼?隨隨便便在街上看到有人遇險,都會以身涉險相救?”
他挑眉,“亂世之秋,我可只有一輛車,一條命罷了。”
“那你……”她沒把話說全,弦外之音是:為甚麼要救我。
他攏袖,“不是魯莽麼。”
雲知:“……”
難得見這小丫頭吃癟,他心情好些了:“我開著車,百元大鈔飛窗而入,收人錢財□□,何足道哉?”
擺明是拿一番玩笑論調敷衍人,倒讓她忍俊不禁了,只是不知為何,笑了兩聲,嘴角又莫名垂下。
如不是偶然與他遇見,這樣走在夜空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她都快忘了,其實很久很久以前,他們也曾有過無話不談的時光。
那些點點滴滴,她分明小心翼翼呵護著,光陰究竟動了甚麼手腳,才演變成後來種種。
她靜靜地走了一會兒:“我聽聞……你同家裡幾乎斷絕來往了,是真的嗎?”
本就是舊聞,沈一拂也不避諱,“嗯,你又是從哪兒打聽來的八卦?”
“我只是聽我姐姐提過……”她斟酌了一下措辭:“說是因為悔婚的事……”
看她一臉的想聽又不好多問的模樣,他道:“空穴來風,倒不算謠傳。”
“為甚麼?”這個疑問存在心中已久,她按捺不住問:“我看那個賴家的女兒生得很漂亮,和你家也算是門當戶對……”
他不置可否抬了抬眉毛,“不是聽人提起,怎麼還見過照片了?”
“我就是幫我哥整理報紙時……無意中見過。”懊惱於自己的唐突,想著他並不會對一個黃毛丫頭聊這些,“算了,當我沒問……”
“這樁親事未曾徵求過我的意見,不存在悔婚之說,”他說:“至於外貌或是門第,只不過是婚姻中錦上添花的考量,若不喜歡,便毫無意義。”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的,彷彿只是在述說課文,但落在雲知耳中,卻尤為刺耳,當初那句“當機立斷,何以未斷”再次兜上心來,她默默低著頭,不知是在說誰:“你又沒有嘗試過,怎麼知道喜歡不喜歡?”
“婚姻是試不得的。”
他望著濃郁的夜色,不假思索出來這麼一句,說完之後,又覺得有些可笑,從不曾對任何人吐露過的心事,今日也不知怎麼的,竟然和這小丫頭說了這麼多。
“這些閒事……”
沒說完,忽然聽她說:“反正不是第一次,新婚都能出逃,試個婚又算得了甚麼?”
沈一拂的眸子難以抑制地一晃:“你說甚麼?”
只這麼悄然咕噥了一句,沒想到他如此耳靈,雲知沒在第一時間想出甚麼敷衍的話,只好再次把姐姐拖出來,儘量平靜地瞎編道:“這個,我也是聽我姐說的……”
“噢?又是姐姐?”沈一拂端視著她:“她是如何說的?”
雲知的心臟“突突”地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