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落,病房內餘外三人包括雲知在內臉色變了。
意識障礙、記憶力減退這還不算嚴重?
林賦厲彷彿沒有察覺到凝重的氣氛,又說:“醫生也說了,只要沒有造成顱內出血,最多調養三五年也能漸愈……只是我家老爺子此次送雲知來上海是來唸書的,臨開學前出了這樣的事,確實也是……不好交代啊。”
這話裡有話,兩個少年自是沒聽出甚麼來,寧會長卻好似嗅到了甚麼,“小姑娘傷得這麼厲害,需要好好靜養。老弟,借一步說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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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大人離開病房後,房內只剩下寧適和雲知兩人。
場面一時靜得尷尬。
寧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中的水果籃沉得要命,又怕地面髒不好就地放下,糾結了一番,還是走上前,把籃子擺在床頭櫃邊,低著頭找了個話頭,“雲……”
“知”字沒來得及出口,但見她將頭扭到另一邊,留了個後腦勺給他。
寧適:“……”
來之前,他就已經憋了一肚子委屈。
中午看她鮮血淋漓的飄在池子上,他真以為自己手誤殺人了。隨後,救護車和警車都來了,寧少爺就這麼稀裡糊塗的被帶進了巡捕房,足足呆了兩小時他老爹才出面撈人,結果一出來又捱了一頓胖揍。
這一整天膽戰心驚、滴水未進,好容易鼓足了勇氣拉下面皮,最後還收到了這種回應?
“我又不是故意的,”寧適看她對自己不理不睬,不知怎的就惱了,“誰讓你早上偷偷摸摸躲後邊聽我們說話?”
沉浸在“腦子被砸壞怎麼辦”的雲知本來只是沒功夫理會他,聽到這話,心頭火立馬窩了起來,“敢情寧少爺是在談甚麼機密要事,以至於有人聽到就要滅口?”
寧適低低哼了一聲,嘴犟道:“你鬼鬼祟祟的偷聽,本來就容易讓人誤解是不是賊。何況當時我分明叫住你了,是你自己要跑,你要是不跑,球也砸不到你頭上。”
雲知這回也顧不上疼不疼了,硬是撐著坐起身來,“林公館四面高牆,賊從何而進?就當進了吧,青天白日的,賊去花園做甚麼?採花還是盜草啊?以及,林公館是我家。我在我自己家,想站想跑,與你何干?”
這一波伶牙俐齒硬生生將他反駁的話噎在喉口,本來雲知也懶得跟一個小男孩費唇舌之爭,可大伯那幾句“醫生說”實在是刺到她了——她千辛萬苦的從閻王殿爬回來,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掙一回新生,就給這小子攪成了腦震盪?
如寧大少這種走到哪兒都受女孩子青睞的寵兒,幾時聽過這樣的話?他盯著她那張黑不溜秋的小臉蛋,實在很想挖苦她兩句,但想起林伯伯提到的後遺症——這丫頭都長這樣了,腦子要是再壞了,自己可不就真毀了她的人生麼?
“我、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其實聽說她可能會有後遺症時,他心裡也慌得很,“再說,我也沒有推諉的意思……”
“那你想怎麼負責?”
“我給你請最好的醫生,一定能把你的病治好。”
“最好的醫生在哪裡,你曉得嗎?”
“我……”
雲知雖說還慪著氣,聽他話頭軟了,語氣也緩下來,“我又不是真的要同你算賬,算了,你的道歉我收下了,倒黴我也認了。”
“這怎麼能就算了?不能算了。”他前一刻心裡頭還在打架,聽到這話,更是覺得渾身不痛快,“我說過的話一向算話,你的頭要是實在治不好,耽誤了前程,大不了……”
這時,林賦厲他們一團和氣的回到屋中,寧適喉頭一動,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雲知恢復了先前“知書達理”的面孔,寧會長看自家兒子都跟人床邊站著了,只當是兩個孩子相談甚歡,又樂呵呵說了幾句場面話,而後才帶著寧適道別而去。
寧家父子走後,林賦厲把阿喬叫來:“給家裡打個電話,告訴太太她們不用過來探病了,等今晚這幾瓶藥掛好,明天一早就可以給五小姐辦理出院手續了。”
雲知吃驚道:“這就出院?不需要再觀察麼?”
林賦厲笑了笑,“醫生是說如果你到明天都不醒,才會有後遺症的可能性,現在你好端端坐著,檢查下來也都一切如常,就沒甚麼大問題。”
“那您剛才還說……”
“現在上海的幾所一流中學,都十分重視學生的資歷,你沒有高小的畢業證書,就算過了入了學也還得在預備班讀上一學期。”林賦厲道:“那個寧伯伯是華生船運公司的董事長,也是滬澄公學的校董之一,有他親自出面寫保薦書,到時入學考試走個過場便是了。”
不等雲知瞠目完,他拎起皮包,“大伯另有事情要忙,遲一些會有人送晚飯過來,醫院這裡也打點妥當了,有甚麼需求儘管撳鈴喊護士來。”
林賦厲說完就走,留下雲知傻愣了好半晌才回過味來——大伯是故意在寧家父子面前把傷情誇大了,他強調雲知是專程來唸書的,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可是,只為了小侄女的入學推薦書,至於如此迂迴的去收這份人情麼?大伯又是怎麼知道寧會長會專程攜子前來致歉呢?
轎車中,林賦厲一面解開袖口襯衫的紐扣,一面仰著頭閉目養神問:“回家去酒窖裡選兩瓶好酒,晚上你就去給陳探長送過去。”
阿喬說:“我記得陳探長喜歡香檳,家裡剛好有兩瓶99年的博瑞。”
林賦厲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阿喬問:“大爺,早上我們還態度強硬,下午就稱是誤會,陳探長會不會認為……”
“認為甚麼?”車座寬敞,林賦厲雙腿放鬆的交疊在一起,“我侄女被送入急救車裡危在旦夕,老家司機慌亂之下報了警察,本是人之常情;後來我們一瞭解狀況,不就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巡捕房讓他們放人了麼?”
阿喬會意:“寧公館那邊,要不要也送點禮物過去,以示安撫?”
林賦厲輕笑道:“你以為寧會長今天帶小兒子到醫院,真來道歉的?他知道老爺子視五丫頭為心頭肉,要是真出了事,老爺子那兒決計不能善了,眼下他需要的是我們能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何需一些無謂的安撫?”
“那……這事兒就真瞞老爺了?”阿喬皺了皺眉,“小王那兒怎麼說?”
“所以才要提早辦出院手續。”林賦厲說到這裡,已面露疲倦之色,“你跟了我這麼久,總不至於連擺平小王這種小事都要我來出面吧?”
第九章入住公館
翌日早上,阿喬來接她出院,司機小王一看到裹成粽子頭的小姐,嚇得差點沒跑去拉一把輪椅來,雲知忙制止他:“我兩隻腿好好的,哪用得著輪椅?”
阿喬附和道:“王哥,主任醫生都說小姐只是皮外傷,開車時注意慢點就好。”
小王看雲知精神氣尚可,總算沒計較,一路回去,短短兩公里路開了半個小時才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