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林公館,一出車棚就看到兩家夫人帶著丫鬟上來迎接,走在前頭年歲稍長的就是大伯母,一看到雲知就親熱地伸手握住她的手:“都怪我,昨兒個盡顧著佈置你的房間了,要是早些出來接你,哪至於讓你受這樣的傷。”
她還沒答,另一位年齡稍輕的婦人道:“可憐的孩子,昨晚幼歆還擔心你一整夜呢,等她們放學回家看到你回來,一定高興地緊……”
這位耳墜、項鍊、手鍊都綴滿珍珠的,想來就是三伯母了。
雲知簡單的鞠禮道:“大伯母,三伯母好。”
三伯母在旁邊細細打量了她一番,彷彿對於這個外來侄女“毫無攻擊力”的長相十分滿意,她堆著笑臉道:“哎喲,自家人還這麼客氣,這太陽怪毒的,走,進裡屋說話去。”
一行人穿過花園步向臺階,這座洋房構造獨特,兩棟合一,一樓的走廊通兩房大廳,二三層又保持著各自獨立的空間。大伯母領著雲知在自家客廳裡稍微參觀了一下,從地錦、窗簾到吊燈都充斥著古典主義的西班牙風,對她而言確實蠻新鮮的,三伯母只把她當成進大觀園的劉姥姥,用那一口嬌滴滴的蘇白道:“我們林家家風嚴,這樣的家居和裝修在山頂這一區算是簡約的呢。”
比起昔日動輒花成千上萬兩銀子打造的親王府邸,這裡確實算是簡樸了。雲知深以為然點了點頭:“家族勤儉方能經久不衰,不跟風是對的。”
三伯母聞言,嘴角的笑意彷彿僵住了,大伯母笑道:“看看,不愧是老四帶出來的孩子,絲毫沒沾染上這時下的習氣。”
如三伯母這樣追求“時下習氣”中的佼佼者,聽了刺耳的話,面上也沒表現甚麼來,只是拉著雲知的手笑說:“確實是個頂懂事的丫頭,只是這大上海不比小地方,尤其是咱們這樣的人家,該有的門面也還是得撐得,否則哪裡會有人來和你交朋友?噯喲,我就是怕你太客氣,你三伯新開了一家百貨公司,以後你有短甚麼的照直說,三伯母帶你去買。”
“謝謝。”
大伯母好似不耐煩聽這論調,招手喚一個小丫頭:“小樹,你先帶五小姐去瞧瞧她的房間,我去廚房看看蛋撻烤好了沒有。”
房間處在二樓東側,空間還算湊合,桌椅床櫃也都很新,隱約還能聞到牆面粉刷的味道,看得出是重新佈置過的;一扇葵花幾何狀的玻璃門後隔著一間小小的衛浴室,朝南的方向還帶著一個弧形小陽臺,陽光把整個屋子都照得暖融融的。
雲知心情頓好,走到陽臺外放眼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山坡頂上一座頗具規模的白色洋房。
她問:“那也是住宅麼?修建的這麼華麗?”
小樹順著她目光看了一眼,說:“那是寧公館,咱們這一片區的洋樓,那裡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了。”
難怪草坪裡的幾個少年人都圍著他打轉,能把家修成殿宇,足見家底之厚啊。
雲知又偏頭看向另外一側,卻見林公館隔壁的那棟別墅修築了無比高的圍牆,牆內百年古樹遮天蔽日,哪怕她站在高處,也只能瞄到頂端的陽臺——正好面朝自己的陽臺。
“這又是誰家?”雲知問:“這麼隱秘?”
“我也不太清楚。”小樹還當五小姐擔心對面樓能窺視到自己,“這家好像都不住人的,我來這麼久,都沒有見過那邊亮過燈。”
雲知“喔”了一聲,將視線落回到小樹身上,“你叫小樹……今年多大了?來林公館多久了?”
“我今年十四歲了,來這兒有、有兩年了……”小樹的年齡小,個子比雲知矮了半個頭,不知是不是因為太瘦弱的緣故,連說話聲都是小小的。
“兩年前你才十二歲吧?”雲知有些訝異,“我大伯母怎麼會請你這麼小的人到家裡做事呢?”
小樹臉一紅,“我不是太太請來的,我、我是跟著大少爺從北京來的……啊,不過我現在在家裡主要就是照顧三小姐和四小姐的起居,呃,現在還有五小姐您。”
雲知瞅她的神情為難,便不再往下問,只笑道:“我又不是沒手沒腳,能做的事儘量自己來,只是我初來乍到,今後有許多事還要向你討教呢。”
小樹忙擺擺手:“五小姐千萬別這麼說,小樹可不敢當。”
這會兒樓下大伯母喊她下去吃點心,雲知正要出門,看到對邊處一間屋門緊閉,“這是楚仙姐姐的房間麼?”
“不、不是。三小姐的房間在三樓,這是……”小樹頓了一下,“是大小姐的房間。”
大小姐?
雲知眉頭一蹙。
林家大小姐林楚曼,不是在兩年前就已經死了嗎?
“雖然大小姐人已經不在了……但她的房間還一直保留著。”小樹小聲說,“平日裡也只有大太太會進去收拾屋子。五小姐,你可千萬不要去開這扇門,大太太是不讓任何人進這個房間的,去年,三小姐就進過一次,被罰跪了一晚上呢。”
雲知緩緩踱到對門門前,心裡起了疑竇:大伯母愛女心切,想要睹物思人本是人之常情,可林楚仙是林楚曼的親妹妹,進一下姐姐的房間至於如此小題大做麼?
雲知輕聲問:“小樹,你來林家兩年,可曾見過我大姐姐?”
“見過……我還伺候過大小姐三個月呢。”
“那你又知不知道,她是怎麼過世的?”
小樹面色一慌,連連搖頭,“我、我不知道。”
連貼身伺候的丫鬟不知情,說明人不是生病死的,之前在蘇州老家,只聽過是意外身亡,但究竟是怎麼個意外,也沒人提及過。
小樹見她緊盯著門瞧,生怕這新來的五小姐真起了好奇之心把門開了,她很想上前把雲知拉回來,偏生又不敢靠近那扇門,只好站在兩步遠的距離急道:“五小姐,您就別看了,我們、我們還是下樓吧。”
雲知沒有理會她,不但沒退,反而伸出手搭上了門把。
小樹嚇得捂住自己的嘴巴,差點沒驚叫出聲。
雲知當然沒有更進一步,她回過頭看小樹一臉的錯愕,心下有了答案。
如果只是普通的意外,這個小丫頭何至於連稍稍靠近門都如此害怕呢?
由此可見,林楚曼是死在這間屋子裡的。
既成了家中的禁忌……那恐怕不是尋常的死亡。
雲知鬆開門柄,衝小樹吐了吐舌,“逗你玩呢,看把你嚇的。”
小樹舒了口氣,只當是五小姐起了玩心,說:“我膽兒小……這玩笑可不好亂開的。”
樓下又傳來大伯母催促的聲音,雲知應了一聲,同小樹下樓去,吃了一頓精緻的西式茶點後,方才回房午休。
住在已故之人的對屋,要說全無芥蒂,雲知自知還沒通達到這份上,但她轉念一想,身為一縷魂魄,真要鬧個鬼甚麼的,大家半斤對八兩,也就沒甚麼好懼的了。
如祖父所言,大伯母為她準備生活用度一應俱全——雕花小書桌靠窗而置,窗臺上有一盞綠色檯燈、一面圓鏡,鏡旁的木盒子裡除了牛角梳、各色小發卡外,另有未拆封的雪花膏、豆蔻香粉以及一支印著“美琪唇膏”的小金管,都是新式的玩意兒,她好奇的把玩了好一會兒才放回原位。
櫥中的衣物懸掛著不同樣式的小洋裙和傳統的中式套裙,旁側的五斗抽屜裡則分門別類的擺好襯衣和外褲,都是春季的薄款式;鞋襪放在最底層,前一日她來時所帶的箱包也被一併安放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