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王嗅出了不對,“不,甚麼悔婚,之前從沒聽你說過,莫不是他和你見面說了甚麼?”
妘婛當然不承認,可如他阿瑪那樣見慣風雨的,哪是這樣小丫頭片子能糊弄的?
丫鬟們沒挨幾下板子,就把傍晚亭子的所見抖落了出來,多抵還是存了護主的心思,添油加醋的說成是沈少爺主動上門退婚,氣得親王連夜就氣勢洶洶地殺到沈府討說法。
事態的發展好似一匹脫韁的野馬,朝著始料未及的方向一去無復返。
妘婛就被拘在小小的院落中,既傳不去訊息,外頭的動靜也聽不著。
只是在沈將軍親自登門時聽說沈一拂狠狠捱了一頓家法,皮開肉綻的走不了路,才沒法來致歉。
老將軍保證自己那一時糊塗的逆子已然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處,婚期不變,一切照舊。
何其諷刺。
兩家就彷彿甚麼沒有發生過一般,喜慶洋洋地掛起了燈籠,廣撒了請帖,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如期而至。
出嫁那日,驕陽似火,半個北京城的閒人都上趕著來瞧熱鬧。
大紅花轎熱的像個蒸籠,連空氣都是黏糊糊的,下了轎,厚厚的蓋頭擋住了視線,路看不全,周遭的人也瞧不著。
沈一拂就在她身畔處。
這些被圈束的日子中,她知道自己欠他一個解釋,沒有想到再見已是此地此景。
妘婛不知,他是抱著甚麼樣的心思與自己的拜的天地,正如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抱著甚麼樣的心境等在洞房花燭中。
是忐忑,是期待,還是害怕?
妘婛聽著外頭的喧鬧,愈發覺得時間難熬。
等到夜幕降臨,等到窗外人影憧憧,笑鬧聲著近了,她忙不迭將紅蓋頭垂下。
門一開,酒氣就順著風灌了進來,蔓至整個廂房。
不曉得他說了句甚麼,把門外那些個插諢打科的人一一驅散了。
聽著腳步是虛浮的,時重時輕,生生能將的人心踏了個七上八下,妘婛不自覺屏住呼吸,卻看到一雙皮鞋止在幾步前沒有繼續向前。
屋中靜的出奇。
等了又等,就在她以為沈一拂會這麼繼續和她空耗下去時,紅蓋頭驟然被掀開,一雙深眸猝不及防浮現在眼前。
他往前一步,慢慢彎下腰來,一雙眼半開半闔,瞧著是真的醉了,又像是異常清醒。
她被嚇著似得將身子往後一傾,只聽他說:“你可滿意了?”
她心下一沉。
五個字,仿如控訴。
妘婛想,他果然不甘願。
不甘願自己的婚姻大事任人擺佈,或者說,他不甘願和他成婚的人是她。
“我沒有。”哪怕遲了,她還是想要解釋清楚,“我從沒有和我阿瑪說過你想退婚,如果可以,我並不願坐在這兒。”
尤其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
“喔?”沈一拂眼睛一瞬不瞬鎖著她,“五格格是想說,是我們沈家強人所難了?”
她皺眉,“你為何要曲解我的意思?”
“曲解?”他將手中的喜秤隨手丟到一邊,“你對我一無所知時,對這門婚事沒有異議,而在我提出想要彼此瞭解時,卻稱是我虛偽,不給人半點辯白之機就將我逐出王府。到底是誰曲解了誰的意思?”
妘婛雙手疊交在一起,指節攥的發白,“十五年的時間,你從來沒有想過了解我,事到臨頭卻追起了洋風……你們這些留洋派,不都看不慣我們這樣守著院子、足不出戶的女子,甚麼給時間彼此瞭解,還不是為了尋求退路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聞言,嘴角勾了一下,眼中無半點笑意。
又是這個眼神,一種“夏蟲不可語冰”、一種“你這樣的人又如何明白的了我”的眼神。
她徒然鼻酸,卻又不肯示弱,仰頭道:“非心儀我者,非我心儀者,當機立斷,何錯之有?”
少年抿了抿唇,臉上原本好像還有一點兒光亮,聽到這句話不禁黯淡了下來,“好,好一句非我心儀者……”
他想要說些甚麼,又好像覺得沒甚麼可說的,只是看著她突兀的笑了笑。
她不知自己怎麼就拗起來,說了這樣刺人的話。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正想要服個軟,忽聽他道:“那你,為何還坐在這兒?”
妘婛心房一窒。
他轉過身,揹著她,冷冷問:“當機立斷,何以未斷?”
一句話,好似能將一顆心刺穿,搗碎,一瞬間她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自是一個沒有洞房的花燭夜。
紅燭的光暈本是醞著美好的使命,可是,滾燙燃燒的同時,何嘗不是在涕淚滂沱的見證,滿目生輝的短暫。
妘婛一人蜷縮在床邊,發著呆,不知甚麼時候燭火都滅了,天還鴉青著。
屋裡空蕩蕩的,想起出門前額孃的諄諄叮囑,她的眼眶不覺委屈的紅了起來。
哭了好一會兒,眼見天色亮了,聽到敲門聲,忙剋制住,把面上痕跡抹了個乾淨。
來的丫鬟都是頗有眼力勁的,看額駙不在屋內,也不多問,一面笑著替新娘子換裝,一面差下人去書房喊人,間隙還說了不少寬慰人的話,不自覺也能聽入耳幾句。
是了,以後在同一個屋簷下,誤會也好,隔閡也罷,總有機會慢慢撫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