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倒恭恭謹謹地躬了一禮,“進府時遇上了王爺,一拂陪著喝了一盞茶,這才耽擱了會兒,可讓五格格久等了。”
猶記上回相見,這位沈小少爺即將遠渡美利堅,兩家便擺了幾桌酒,也算是安排他們告個別,彼時兩人都才十三四歲,想不到這一別竟是四年。
妘婛按捺住心下忐忑,起身福了一禮,道:“一拂哥哥從前都喚我五妹妹的,多年不見,竟是生疏了。”
倘若是記憶中的沈一拂,當會順勢接住這暖和場面的話,然而此時他只是客氣笑了一下,微微仰頭看了一眼亭子頂,“幾年沒來,這兒倒是沒有太大的變化。”
今日之約,本來也是沈少爺先差人送來了拜帖,為此她特意穿上了最喜愛的藍錦旗裝,唯恐被嫌臃腫,搭了件不太保暖的坎肩,結果吹了好半晌的風,一句中聽的話都沒聽著。
妘婛心中難免躥起一絲不悅,“一拂哥哥約我,不會是來觀景的吧?”
“不是。”沈一拂的眼神重新落回到她的身上,“我是為談我們的婚事而來的。”
丫鬟們奉上茶點後乖乖退下,兩人相對而坐,沈一拂沒開話,妘婛也不好先問,她低著頭轉了兩圈杯子,終於聽到他道:“這門親,五妹妹是怎麼看的?”
“甚麼?”
妘婛沒會意,一抬眼,看他正用一種探詢的目光望來:“老話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不該有此一問,但這些年天地在變,人也在變,如今外頭已不少‘自行擇配’的新聲音,若然五妹妹心有躊躇,這門婚事,也不急於一時。”
她聽到了自己“咚咚”心跳聲,“自行擇配”這樣“忤逆”的話語,她哪怕聽過也不曾想過,“一拂哥哥為何認為我心有躊躇?”
沈一拂稍稍清了一下嗓子:“你我雖是從小定親,但從我七歲後離京治病,不曾見過幾面,互相……也都不甚瞭解,本來我也是回國不久,沒料爹這麼早就和王爺提起了成親……”
再遲鈍,她也聞出了他話裡的退卻之意,幾乎是下意識脫口問:“你,可是在外面有人了?”
他好似被這話問得一愣,“啊?”
“你是不是在外邊讀書、有女子了?”除了這個理由,她想不出其他的。
沈一拂的臉微微一紅,難得露出屬於少年人的侷促,“當然沒有。我既有婚約在身,怎可不潔身自好?”
她目光偏了偏,“那你為甚麼要提出延遲婚期?”
“我希望,我們彼此之間,能多一些瞭解……不會太久,”沈一拂說:“一年,一年可好?”
妘婛只覺得心中一陣澀然,她慌不擇言道:“婚後來日方長,難道不能慢慢了解?”
沈一拂以為起的頭算是表述清晰了,見她依舊一臉的困頓,原先打過的腹稿不得已作廢,想來王府規矩森嚴,外頭的新興風向也吹不進這深宅大院,許多老思想還根深蒂固的扎著。
“五妹妹。我知曉,皇城中的王宮貴胄,多是及笄之後就行的大婚,隨同祖輩住在一起,生兒育女,相敬如賓的過一輩子。但如今,時下已經發生改變了。”沈一拂頓了一下,揀了個稍微淺顯的說法,“我怕……我們還沒有想好自己要的是甚麼,就稀裡糊塗的走上一條不屬於我們的道路。”
她聽出來了。
原來,不是變心,只是嫌她的唱腔走了板,追不上他的起承轉合了。
琉璃亭一時陷入死寂。
半晌,她涼涼道:“既然,沈少爺認為娶我是一條不屬於你的路……”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沈少爺不過是想求一個兩情相悅。”她低下頭,看著地上色彩斑斕的倒影,“很好,退婚吧。”
沈一拂錯愕了,“五妹妹,我並非想……”
她負氣,“若是過個一兩年,你方知我非良配,又該如何打算?”
沈一拂好像被問住了。
他的神情彷彿給了答案,她冷笑,“到時你大可輕描淡寫說一句‘不合適’瀟灑離開,再悍然無畏去追求別的幸福,然後,把嘲笑都留給我……”
沈一拂站起身來,有些急了,“你把我看成甚麼人了……”
“我哪知你是哪種人?”她冷冷盯向他,“你前一刻不還說你我之間互相不甚瞭解麼?”
“好……是我失言惹五妹妹不快了,我道歉。”沈一拂鞠了一個躬,“但退婚之說,還請五妹妹謹言,更不可因一時意氣就妄下決定,稍有不慎……”
妘婛別過頭,並無接受歉意的意思:“我不是一時意氣!沈少爺,請吧。”
沈一拂卻立在原地不動,看她油鹽不進,只好道:“我今日來,確是真心實意想與你相商,現今時局不穩,一年之期,本非……”
妘婛“嗬”了一聲,強行擰住他的話頭,“沈一拂,你不覺得你很虛偽麼?”
他愣住:“你說甚麼?”
“想悔婚,卻不敢同長輩提,故意來到這兒激怒我,讓我主動提出來,這不就是你此行的目的麼?”她站起身來,做出了送客的姿態,“如今我遂了你的願,又何必繼續惺惺作態?”
沈一拂咬緊牙關,像是在竭力忍耐,不讓自己說出甚麼過激的話:“我再說一次,我不是來退婚的。”
“可現在我想了。”她一字一句道:“你聽好了,我真心實意,不想與你成親,請你回去原話轉達令尊。”
他盯著她默了幾秒,終於道:“好,就算五格格真想退婚,也需從長計議,否則,只怕事與願違,還有可能會鬧到無法收拾的局面。”
誰知她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看來沈少爺做甚麼都喜歡慢慢來,可我沒有這樣好的耐心。”於是,下了逐客令,“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鬧的太難看,煩請你現在就離開。”
幾個丫鬟收到了主子遞來的眼神,紛紛步入亭邊,做出了趕客的姿態。
終究是少年的自尊心作祟,他沒能說出甚麼挽回局面的話,出了王府,目光投向那氣勢恢宏的大門,神色卻無半分鬆快之意。
妘婛素來心氣高,受了這樣的“奇恥大辱”,當夜便說出了自己的決意。
就算是親王最寵愛的格格,退婚二字剛一出口,小小的臉蛋仍是結結實實受了個巴掌。
福晉攔在她身前,又是心疼又是無措,親王抖著手指著她們娘倆,急紅了眼:“看看你縱容出來的好女兒,往日的荒唐事不說,今日竟連這樣的話也敢說,簡直……大逆不道!”
妘婛想到阿瑪會反對,沒料到他竟然如此動怒:“二姐不也退過婚,同樣是瞧不上眼,怎麼輪到我身上就是大逆不道了?”
這下就連福晉也顧不上袒護了:“婛兒,你不是小孩子了,眼下朝廷是個甚麼處境,我們和沈家結親的用意,你心中難道沒有數麼?自然,若沈少爺是個不堪託付的,額娘也不會看著你進火坑,但你阿瑪早就託人打聽過了,他既是個懂事上進的好孩子,你、你之前看過他的文章,不也誇他才華卓絕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