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路小漫知道此刻說甚麼都不能掃開他們心中的yīn霾,她左右不了別人的想法,只能做好自己。不再多說,路小漫將這名小太監的屍體拉到後院埋了。
她在北宮裡轉了轉,發現還有許多空置的宮閣。她將距離最近前殿的一間打掃出來,蓋上衣衫立馬沉沉地睡了過去,她需要休息。
疲憊的人最容易感染痘瘡。
反倒是前院裡的那些宮人,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根本睡不安穩。
第二天,北宮門前除了早飯還多了一大堆的東西。聽見門鎖開啟的聲音,前院的宮人們緩緩開了門,腦袋一探出去,便對上侍衛挽弓待發。他們哆哆嗦嗦趕緊將東西拎入北宮,嘩啦將門關上。
“路小漫!路小漫!出來吃早飯了!”
那個唯一對路小漫說過的話的小太監叫嚷起來。
路小漫一出門,所有人又往後退。她心裡淡定的很,先將食盒拎進去,又將那一大堆東西搬進去。
“那裡面都是甚麼?要我幫你搬嗎?”
還是那個小太監。
路小漫回頭一笑:“你叫甚麼?”
“我叫麥芒,是李充容宮裡的。大家都叫我小麥子!”
“小麥子?”路小漫頓了頓,隨即笑出聲來,“你的名字可真有意思。小麥子,你還是在這兒待著吧,不然你一旦進了去,他們可就會把你當成瘟疫退避三舍了。”
路小漫知道被人排擠的滋味,這個小麥子看起來挺善良的,萬一他本來在前院裡待著還能熬到瘟疫過去,可進了前殿就染上了,路小漫會自責的。
“我也挺害怕痘瘡的,不像你那麼勇敢。你是不是生過痘瘡啊?聽說生過痘瘡的人,就永遠不會再得痘瘡了!”
路小漫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自己生過痘瘡沒……”
小麥子抓了抓後腦,“太醫院裡那麼多醫僮,只有你敢給得了痘瘡的人診脈……要不你看還有其他甚麼我能幫你做的?”
“有啊!”路小漫正愁沒人幫她的忙呢,“你能幫我煎藥嗎?”
“成!”小麥子拍了拍胸口。
路小漫將草藥分好,告知小麥子煎藥的時間和放水的量,便入內照顧其他病患了。
小麥子在前院裡用碎石板搭了灶子,利落地生了火,煎起藥來。其他宮人看著看著,有一兩個小宮女也湊了上去幫忙。如果不做些甚麼讓自己忙起來,會更加的恐懼。
路小漫將杜太醫為她準備的清酒和藥草帶入前殿,一個名叫杜鵑小宮女有氣無力地開口道:“小漫……你去看看,寧伊姐姐從昨天下半夜開始就沒了動靜……是不是去了。”
路小漫心中一梗,她知道自己醫術不佳,可就算安致君在這裡也未必能救得了誰。
在北宮,生死有命。
路小漫會全力以赴,但不會因他人的生死而絆住自己。
她為寧伊把脈,昨日她還在高熱,今晨就已經完全涼了下來,氣息也細若遊絲,如果不細細揣摩,只怕會以為她已經死了。
“到了這個份上,也只能破釜沉舟了。”
路小漫去後園摘了麥管,含了一口清酒,從麥管將清酒渡入寧伊的口中。
杜鵑看了撐起身子來,“這是甚麼?是藥嗎?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她還有一口氣在。酒有疏通經絡外散風邪的功效,能將她身體裡的痘瘡全部發出來,排解了痘瘡的瘡毒,她也許還有活命的機會。”
這是路小漫在醫書中看到的民間偏方,安致君說過此法是萬不得已之舉,大多數人未必能熬過這樣霸道的勁力。但寧伊已經命懸一線,不如釜底抽薪就此一搏。
路小漫足足喂下了她半壺酒,寧伊忽的喘過氣來,路小漫趕緊別過頭去。
寧伊一陣劇烈的咳嗽,胸膛開始起伏。
“她活了!她活了啊!”杜鵑驚奇地湊了過來。
“還沒。”路小漫皺緊了眉頭,打了水來為她擦拭身體,“如果這清酒發揮效力了,她的痘瘡會生的更多,燒得也會更厲害。”
路小漫又去給趙良儀把了把脈,她的痘瘡也更加厲害了。
“小漫,你說我這是不是要死了?”趙良儀靠著chuáng頭完全沒了jīng力。
“娘娘,無論好壞這都是必然要經過的坎兒。最簡單的理兒就是您體內的瘡毒要隨著痘瘡一起發出來。有的人扛過去了,就好了。況且痘瘡也不是必死的,就好比開國丞相梁衍兒時就患過痘瘡,可他一直活到了八十八,在開國功臣裡是難得的高壽。”
“你可真會安慰人……”趙良儀全身乏力,就連衣衫也是路小漫給她褪下的。
她用草藥熬出來的湯汁為趙良儀擦拭痘瘡,又看著她將湯藥飲下去了扶著她去窗邊坐著。
寧伊的病情最為嚴重,特別是到了半夜裡,燒的整個人都迷糊不清。這一整夜路小漫都沒有睡覺,想盡辦法為她降溫。
終於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寧伊的高熱褪去了,但全身的痘瘡就似燎原之火,到處都是,看著極為駭人。傍晚十分她終於喃喃著說要喝水。
路小漫替她把脈時,她的脈象雖然孱弱,卻沒有了前幾日的虛浮,路小漫暗自欣喜,想必是自己這招鋌而走險奏效了。
之後數日,寧伊的痘瘡出膿、結痂,配上路小漫的湯藥,她的胃口逐漸變好,jīng神也從原本的迷茫萎靡中振奮了起來,半個月之後,她可以起身了。
寧伊吸了一口氣,搖晃著推開前殿的門,日光直落落照she在她的身上,她不得不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
正在前院裡幫忙熬藥的小麥子站起身來,“誒?你是誰?是前殿裡染了病得宮女嗎?可你臉上怎沒見著痘瘡啊?”
☆、一念生死
寧伊的目光環繞四周,院中的宮人們都看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上,再低頭看一看她的手腕,忽然大哭了起來。
“我好了……我好了……”
她跪在地上,用力地磕頭,告謝蒼天。
“甚麼?她的痘瘡好了?真的還是假的啊?”
“得了痘瘡不是都得死嗎?”
這時候小麥子走到了寧伊麵前,朗聲道:“我說你謝謝天有甚麼用?也不想想這些日子替你治病不眠不休照顧你的人是誰!真是沒良心!”
寧伊一頓,想起了甚麼奔回殿中。
此時路小漫正在用沸水燙煮給病人們敷藥用的布巾。忽然有人在她身後一跪,把她嚇了一跳。
“寧伊?你怎麼在這兒?你的身體還沒好完全呢,怎麼不好好休息?”
“你看!我臉上和手上的痘痂都脫落了,我是不是好了?”
路小漫扣住她的手腕,替她診脈,內心欣喜了起來,眼睛裡的淚水也留下來。這些日子,路小漫已經眼睜睜看著兩個宮女一個太監去了,心裡麻木了,人也累得快睜不開眼睛。
如果說路小漫就快心如死水,那麼寧伊再度燃起了她心中的亮光。
“小漫,你別哭啊!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好了?”
良久,路小漫才點了點頭,寧伊開心地抱著她的腰在後院裡轉起圈子來。
寧伊康復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北宮,她是第一個得了痘瘡卻熬下來的人,也給了其他人極大的希望。而路小漫也驟然輕鬆了不少,因為染過痘瘡的人是不會再生痘瘡的,寧伊一邊調養自己的身子,一邊不遺餘力地幫助路小漫照顧其他人。就連前院裡人人自危的氣氛也變了。
以往路小漫只要一出殿門,那些宮女太監就要往後退,可現下,沒人再躲著路小漫了。
“小漫!我們幾個看你每日都要燒水煮那些衣物,這些事情我們幫你做吧!”
“小漫!我們決定和小麥子他們輪班煎藥,不然他們幾個太辛苦了!你教教我們,這藥得擱多少水,甚麼藥先下甚麼藥後下!”
一日三餐,路小漫發覺自己拎進去的食盒也沉了不少,開啟一看,他們將好菜好飯都省下來了,路小漫忽然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那日huáng昏,她來到牆角,搬開磚塊。昨日她請小江子從太醫院給她捎幾本書來,也不知道他找著了沒有。
有人敲了敲牆,路小漫心中一喜,將手從dòng裡伸出去,可半天也沒見小江子將書放到她的手裡。
“小江子,你在嗎?是你嗎?”
有人扣住了路小漫的手,與她緩緩十指相扣。那樣溫潤如玉的觸感,路小漫的呼吸停在了原處
。對方的手指輕輕揉蹭著路小漫的指縫,自從入了北宮之後,與她相觸的只有得了痘瘡的宮人,沒有誰如此親暱地對待她。
是誰呢?是王貝兒?還是小江子?
貝兒的手很纖細,小江子的手略有粗糙,而這隻手的手指修長指骨分明,路小漫知道對方既不是王貝兒也不是小江子。
良久,對方終於放開了她的手,幾本書卷著按入她的掌心。
路小漫開啟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那幾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