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是去西川瞭解民情,又不是去遊山玩水。隨行的都是男人,你一個小姑娘多不方便。我不在的日子你就跟著杜太醫好好學,別偷懶,等我回來會考你的。”
“好吧……”
別看安致君一向儒雅溫柔,但是他決定了事情誰都改變不了。
“我已經和御膳房的趙御廚說好了,你若是餓了就去找他,他會給你開小灶的。還有製衣局的肖公公,我不在的時候你若又長個了,衣裳不合適了,就去找他。這些銀子你留好,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甚麼時候該花錢打點。但是財不可露白,明白嗎?”
“嗯。”路小漫點了點頭。
雖然安致君從衣食住行都給她打點的妥妥當當,她還是覺著失落。
安致君能找到這麼多人關照路小漫,也是因為他在宮中行醫不論尊卑,往往雪中送炭,積攢了上佳的口碑和人緣。
兩日之後,光烈帝離開帝都前往西川,安致君也跟著離開了。
城樓上送別的人太多了,都是後宮中品階較高的娘娘,還有幾個皇子,三品以上的朝臣,路小漫沒那個資格,只能待在太醫院裡癟著嘴巴配著藥。
“你的嘴巴就快能吊藥包了。”
略微上揚的尾音,悠然自得的語調,路小漫不需要抬頭也知道對方是誰。
“四皇子,您沒在城樓上送別皇上嗎?”
“孝順的皇子太多,少我一個也不少。”軒轅流霜靠在桌邊,其他醫僮們紛紛行禮,只有路小漫仍舊聚jīng會神地稱量著草藥。
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桌面上,路小漫驟然想起那一日他含住自己手指的情形。
“殿下來太醫院不知可是要向哪位太醫問診?”
軒轅流霜勾過藥包上的細繩,隨心道:“找你啊。”
“找我?”路小漫眨了眨眼睛。
對方卻撩起了袖子,將手腕伸到她的面前,“看看你有幾分安太醫的火候了?”
路小漫沒好氣地按上他的手腕,這傢伙身體好的很,一點毛病沒有。
“嗯,殿下脈象沉遲,手腳冰涼,看來是有些陽虛啊!”
男人最忌諱被說陽虛,路小漫等著老神在在的軒轅流霜變臉色。
誰知道他卻反手扣住了路小漫的手腕,向前一傾,唇角的那一抹笑勾起桃花無數。
“你要不要試一試我有沒有陽虛?”
路小漫頓住了,趕緊將手收回來,臉上漲紅,而且還一路紅到了耳朵根。
軒轅流霜無聲地笑了,手指觸上她的耳廓,路小漫趕緊躲開。
“看你沒事還瞎說。”
“是誰在瞎說呢?”
清朗的男音響起,年輕卻沉穩的聲調令所有醫僮再度低下頭來。
“二皇子!”
路小漫頓了頓,趕緊放下手中的東西和其他人一道行禮。
匆匆一瞥,她只看見對方繡著墨色祥雲的領口還有腰間那塊剔透的東海暖玉。
“二哥。”軒轅流霜轉過身,靠著桌子懶洋洋喚了一聲。
這就是二皇子軒轅凌日,端裕皇后的獨子,也是最有可能的太子人選。
“流霜真難得你沒在重華園裡chuī簫彈琴,反倒來了太醫院裡與醫僮閒聊了?莫不然你厭煩了音律,對醫道感興趣了?”
軒轅凌日沒有發話,任何人都不敢抬起頭來。
☆、痘瘡疫病
“哈哈,原來在二哥心裡,我就是個附庸風雅的人。”
“你年紀也不小了,該入朝為父皇分憂了。”軒轅凌日的手掌按在軒轅流霜的肩上,“無論音律還是醫術,可以用來調解心情,但絕不能讓自己沉浸其中。”
“知道了。二哥,父皇這一次前往西川前不是下旨讓您監國嗎?您應該很忙吧?”
軒轅凌日低沉地一笑,“少來,就是我打擾你在這兒和醫僮閒聊,想支走我吧?”
“哈,我的小心思都被二哥你拆穿了……”
“我知道你曾經中過西域毒芹,所以現在才會對這些草藥感興趣了吧?”
“那是,有些東西用在對的地方是良藥,祛瘀除膿。同樣的東西,用在別的地方,卻能要讓人性命。實在有趣的很。”
“唉……”軒轅凌日搖了搖頭,“明年你就行成人禮了,我會向父皇請奏讓你去工部或者戶部好好學學,可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了。”
“二哥……你還是放過我吧……我還打算成年可以離宮之後,就向父皇請去遊歷我軒轅王朝的大好河山!才不要被困在這巴掌大的京城裡。”
軒轅凌日嘆了口氣,“你何時能長大啊……”
待到他離去,軒轅流霜的手指扣了扣桌面,“都起來吧,你們的脖子不累嗎?”
路小漫這才從桌子下爬起。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成年的皇子,軒轅凌日的沉斂以及富有壓迫性的氣質令路小漫的後背都涼了。
“他嚇著你了?”軒轅凌日向後仰腦袋,正好對上她低垂的眉眼。
“有點兒……”
但路小漫並不是沒有見過軒轅流霜那樣富有壓迫感的樣子。
她心裡隱隱知道,軒轅流霜其實和軒轅凌日是一樣的,甚至於……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將真正的自己藏在無害的笑容之下,那是層層的迷霧薄紗。
她掀起一層,會有另一層湧來,讓她更加迷惑,更加找不到出口。
如果是這樣,她寧願待在他的迷霧之外,至少她還能看清楚他以外的世界。
之後數日,太醫院變得緊張了起來。宮中不斷有宮人出現寒顫、高熱的症狀,而趙良儀宮中的一個宮人竟然出現了斑疹膿瘡。
前往診治的太醫回來之後,整個太醫院陷入一片譁然。
那就是宮中竟然出現了痘瘡!
接連著幾日,不斷有太監、奴婢倒下,而趙良儀也被染上了痘瘡,她的宮門緊閉,每日宮人都以布巾圍著口鼻,將湯藥、膳食放在距離宮門幾丈外的地方轉身就跑。
宮中人心惶惶,竟然出現將一個有些咳嗽的小太監推入觀景池中淹死的事情。
端裕皇后下旨,命所有妃嬪、宮人都待在各自宮中不得外出。所有出現痘瘡症狀的宮人甚至於主子都必須移居至北宮。太醫院著手配製藥草分發給各個宮苑。宮人們都忙碌著以藥草燻烤各個角落。
路小漫與醫僮們一起,忙到夜裡還在配製草藥。
她的心裡是恐懼的,那年老家氾濫痘瘡瘟疫,村子都是一大家子人一起被染上,前幾日還見到誰在河邊打水,過幾日人就死在家中。沒人敢入內為死者收屍,村子裡的人都是連著茅草房一起燒掉。
路小漫的父母還有哥哥都是死於痘瘡。
那時候母親與哥哥剛開始發冷,父親就覺著情形不對,叫了路小漫的爺爺戴上她藏到山裡去。村裡人早就失了心性,他們不讓母親與哥哥出門,只有父親每日照顧他們。不用多久,父親也倒下了。
不到一個月,路小漫就在山上看見自己家的茅草房子被燒著。
她看著那紅彤彤的一片,眼淚吧嗒吧嗒掉落下來。她知道家裡人都去了。
爺爺輕聲說著:“別看,別看。”
路小漫卻沒有偏過頭。
她將這一切牢牢看在眼裡,刻在心頭。
她的家人最痛苦最恐懼的時刻,她逃走了。
這是她這一生都要揹負的痛苦。
數月之後,爺爺帶著路小漫回到村子裡。村裡人都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兩三戶人家。路小漫與爺爺為了討一口飯吃,會幫著被人家放牛、擠奶。
路小漫發覺牛身上也有類似痘瘡的疹子,當晚回去告訴爺爺,爺爺就發覺她的手指上也起了小疹子,爺孫倆嚇破了膽子,再不敢替人家放牛。
路小漫叫爺爺走,因為自己可能也染上痘瘡了,可爺爺卻不肯。他說自己除了小漫就甚麼都沒有了,要死他們爺孫倆就死在一起。這是那個死老頭子做過的最神勇的事情。
只是路小漫既沒有出現高熱也沒有打寒戰,只是手指上的膿瘡不怎麼舒服,過了幾十二十天,她指尖的膿痂脫落了,爺爺才拍了拍胸口道是虛驚一場。
在那之後,爺爺便帶著路小漫離開了他們的小村子。
“小漫!小漫!你發甚麼呆呢?”杜太醫的聲音響起。
“啊!沒甚麼……”路小漫揉了揉眼睛,她累了。
“行了,你去休息吧!眼睛都紅了!”
“這怎麼行?大家都忙著呢,我怎麼能偷懶?”
“那你隨我過來,我有些話要囑咐你。”
路小漫跟著杜太醫來到藥房外,他將一個小瓷瓶塞給路小漫,壓低了嗓音道:“丫頭,這是專門給宮裡主子配的藥,用來預防痘瘡的。陳才人服用了這藥可還是染痘瘡去了,多半這藥也沒多大用處。但我還是偷偷給留了一點兒,你拿去悄悄吃了,別讓其他人知道了。”
路小漫心中一顫,“杜太醫……我……還是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