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甚麼難猜的,過了冬天你就十四了,還能不長個子?這也不是新的,是我讓製衣局的朋友用以往宮人不穿了的衣裳給你改的,你試試吧,看合不合身。不合適我再請朋友幫你改改。”
安致君出門之前伸手正要摸一摸路小漫的頭頂,卻停在了半空。
路小漫抬頭,安致君已然收手行出門去。
師父怎麼了?
路小漫雖然心有疑問,但新衣服帶來的快樂蓋過了一切。
“要去給陳順看病啊?真不想去……不過給他看了病,就可以要他多照顧著貝兒一些了吧……”
雖然路小漫根本不指望陳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路小漫這是第一次去到陳順的宮舍,這傢伙不愧是總管太監,他的房間就和路小漫那個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的宮舍一樣大,外帶著還有個小太監在一旁端茶送水。
“喲……小漫你來了!安太醫呢?”陳順哼哼唧唧地起了身,沒兩下就哎喲哎喲地躺了回去。
路小漫將藥箱一放,撈起袖子道:“我師父去給李充容診脈了,想甚麼腰疼頭疼之類的小毛病,一向都是我這個徒弟出馬的!”
“啊?”陳順的聲音聽著打顫,“你行不行啊……要不我再等等……”
“有甚麼好等的?再等,huáng花菜都涼了!”
路小漫揮了揮手,示意小太監替他把衣裳撈起來,她來到一旁,看了眼就樂呵起來,“喲,青了一大片呢!陳總管,你摔的可不輕啊!怎麼弄的啊?”
“沒……沒甚麼……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
路小漫忍著笑,她早就聽其他人說過了。昨日軒轅靜川爬到觀景假山上想要夠到雀鳥築的巢,結果從上面摔下來,雖然被宮人們接住毫髮無傷,陳順卻嚇了個夠嗆。他又開始對周圍的宮人拳打腳踢,誰知道軒轅靜川竟然撲了過去,陳順差點兒踹上他,急急收腿時向後栽倒,撞在了觀景石上。
貝兒說那天五皇子張開雙手擋在他們面前,叫嚷著不許不把奴婢當人看。
路小漫聽到這時,心中一震,她壓根沒想過軒轅靜川會把她說過的話放在心上,要知道他連她的名字都記不清楚。
“陳總管,您這是傷著經脈了,得舒經活血啊!”路小漫故意用手指在他青紫的地方戳了戳,果然陳順就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真是活該!
“您得忍著點兒,我會幫您施針,但是淤血散開時會衝撞經脈,您會覺著腫痛,可得忍著點兒。忍過去了,就好了!”
說完,路小漫還將一隻木塞遞到陳順面前。
“這……這是gān甚麼用的?”
“塞嘴裡啊!萬一您疼的忍不住了,咬著舌頭了怎麼辦啊!”
“甚麼?還會咬著舌頭?”陳順驚了。
路小漫呵呵掏出自己的針包,煞有介事地彈開在陳順的榻邊,每一根都閃爍著森冷的光。
沒過多久,就聽見陳順的房裡傳來悽慘的悶哼聲。
半個時辰之後,路小漫從房裡走了出來。
☆、陽虛?
陳順將木塞從嘴裡吐出來,連帶著吐出許多木頭渣滓,他摸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叫嚷著:“路小漫!你鐵定是醫術不到家!疼死本公公了!你還是多學學再出師吧!要了本公公的老命哦!”
一旁的小太監上去伺候著:“陳總管,您還疼嗎?”
陳順頓了頓,摸了摸後腰,“誒……還真沒那麼疼了……”
路小漫捂著嘴忍著笑,行走在迴廊裡。
當她繞至南園的草地時,瞥見軒轅靜川正坐在中央,雙手抱著腿,下巴磕著膝蓋,不知道在想些甚麼。日光靜靜流落在他的髮梢肩膀,經年流水,與他無關。
宮人們都站在一旁低著頭陪著他。
路小漫一眼就瞥見了王貝兒,她與去年相比,多了幾份柔美的曲線,特別是在一片chūn光之下,路小漫覺著萬般美好。
王貝兒也望見了路小漫,衝著迴廊的方向揮了揮手。
軒轅靜川緩緩側過頭來,看見路小漫的那一剎,寧靜的表情雀躍了起來。
宛如一世沉寂被打破。
“小饅頭!小饅頭!”軒轅靜川跑了過來,一群宮人緊隨其後。
路小漫已經沒有從前那麼討厭他了,只是有些害怕見到他。他一見到她就要纏著和她玩耍,可是路小漫有太多東西要學還要替師父分憂,所以路小漫明明知道這裡是軒轅靜川經常玩耍的地方卻故意繞道而行。
“殿下。”路小漫頷首行禮,她已經不是那個初入宮廷不諳世事的小丫頭了,雖然還沒吃夠苦頭,她知道如果要在這裡活到離開,就要遵守這裡的規則。無論她對軒轅靜川有多麼不耐煩,她都不會再放在臉上。
“和我玩吧……”
不是命令的語氣,而是帶著一絲懇求。
路小漫扯起唇角,向他伸出手來,“好啊。”
軒轅靜川的笑容緩緩掠起,就似一百年被放在了這一刻中。
“想要玩甚麼?”
“我要和小饅頭一起做冰燈!”
“殿下,冬天已經過去了,沒有下雪做不了冰燈!奴婢給你扎草螞蚱好不好?”
“好啊!好啊!”
路小漫與軒轅靜川席地而坐,她隨手摘過狹長的草葉,靈巧地編了起來。不出片刻,一隻活靈活現的草蚱蜢就出現在軒轅靜川的面前。他睜大了眼睛,拎著草蚱蜢,上下提動,草蚱蜢的翅膀就拍了起來。
“哇——草變成蚱蜢了!”
“所以才叫草蚱蜢啊。”
“我也要變草蚱蜢!小饅頭教我!”軒轅靜川一下子拔了一把草放到路小漫的面前,令得她哭笑不得。
“草要夠長才行,不用一把全部都抓下來的。”
不知為何,今日見到軒轅靜川總覺得他十分寂寞,這讓她莫名內疚了起來。
她握著軒轅靜川的手指,無論他多麼笨拙,草葉多少遍都穿不過去,她都沒有感到一絲不耐煩。
而一向沒甚麼耐性的軒轅靜川卻意料之外地沉得住氣,失敗了無數遍都會傻傻地抓著一大把草來到路小漫的面前,“幫我挑長長的草葉!”
莫名地,路小漫期待起他那樣認真地一次又一次蹲回到自己面前的模樣。
迴廊之中,有人安靜地望著園中的一切,目光落在路小漫凹陷的唇角,他身下的影子隨著日光靜靜地偏移。
“殿下,您在這兒站了許久了。”小江子出言提醒道。
軒轅流霜宛如從夢中醒來,吸了一口氣。
此時,遠處軒轅靜川終於折出了一隻草螞蚱,歡蹦亂跳了起來。
路小漫緩緩起身,斜陽在她的臉上錯落有致,yīn影與日光之間jiāo織出靜謐的美感。
“一些日子沒見,她的小鼻子小眼睛倒是長開了。”
軒轅流霜輕笑了一聲。
“殿下說誰?五皇子嗎?”小江子不明所以。
此時的路小漫不知道對軒轅靜川說了甚麼,他一張高興的臉立馬苦了起來,拽住路小漫的衣角不鬆手。
路小漫又說了些甚麼,軒轅靜川才極不情願地鬆開了手。
將藥箱甩上身,路小漫轉身走向迴廊,一抬眼便對上了軒轅流霜。
“殿下安好。”
就算對方曾經答應過她可以不分尊卑,但她若真那麼囂張,遲早會成為眾矢之的。
“給我看看。”
“啊?甚麼?”路小漫將別在腰間的草螞蚱伸到軒轅流霜的面前。
軒轅流霜好笑地搖了搖頭,“我是說你的手指。”
“哦!”路小漫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食指,“沒甚麼,就是被草葉劃了一下,現在也不疼了。”
對方卻握住了她的手,伸到了唇邊,路小漫還沒來得及抽回來,他已經將她的手指含入唇中。
不知是不是錯覺,路小漫感覺到軒轅流霜的舌尖掠過自己的指腹,心跳被勾了起來,還未來得及墜落,他便放開了她。
“下次小心一點兒。”軒轅流霜走過路小漫的身旁,小江子的視線驚訝地掠過她,腦袋差點撞在廊柱上。
路小漫良久才回過神來,一個皇子替奴婢吮傷口,要是傳到宮舍裡,她今晚別想睡著覺了。
回到太醫院,安致君正在收拾行李。
過兩日,他就要隨著光烈帝去西川巡查了。
聽聞西川那邊出了幾個貪汙大案,朝中官官相護,矇蔽聖聽。西川一個舉子到京城來告御狀,結果差點被活活打死。吏部侍郎趙良文冒著丟掉烏紗帽的危險,上奏此事。光烈帝看到之後勃然大怒,下旨徹查此案,並且打算出行西川。隨行者沒有朝中的丞相尚書,只有親信侍衛和護衛禁軍,還有趙良文。
安致君是唯一被點名隨行的太醫,但是他不能帶上路小漫。
“師父,我不能跟著你去嗎?”
路小漫粘慣了安致君,他這一去就是幾個月,路小漫忽然找不著自己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