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吹過，吹過樹梢，吹過枝葉，吹過我的心頭……
日正當午。
我還沒有走。
我依舊坐在桃樹下，那個坑的旁邊。
因為我還在想一些東西。這些東西沒想清楚之前，我寸步難移。
“你準備甚麼時候走？”聲音是從桃樹上傳來的。
桃樹上有人？我一下跳起來。
一個人從桃樹上爬下來，身手竟然很敏捷。
她的頭髮上彆著一隻綠色的髮卡，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她穿著白裙子。
小蟲滿臉倦容，略帶怒氣地說：“你還準備待多久？我在上面藏了最少五個小時，又餓又累。”
我不說話，愣愣地看著她。我實在想不通為甚麼她會從桃樹上爬下來。
小蟲又鬆了一口氣：“好在上面還放著一個用樹枝編成的床，我躺在那上面睡了一覺。”
那個床是我十年前編的。
用樹枝，繩子，亂七八糟的鳥類的羽毛，鋪就成了一張又寬又大的床，橫在枝葉間。
然後每個夏天的中午，我就躺在上面，聽鳥兒歌唱，蟬兒嘶鳴，美美地睡上一覺。
但我從不在上面過夜，因為蚊蟲太多。
我終於說出了心中的問題：“為甚麼你會在這裡？”
小蟲突然變得不好意思起來，低下頭，一雙眼眸偷偷瞄著我：“因為我爸爸說，要把我嫁給你。”
我突然想到了這個女孩的來歷，但又不敢確定，所以只好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小蟲竟然不說了，用挑釁的眼光看著我。
我嘆了一口氣，說：“那麻煩告訴你父親，我對未成年少女沒甚麼興趣。”
我已看出，對待這個女孩，如果不用激將法，是別想得到想知道的答案。
小蟲果然中計，怒氣衝衝地說：“你以為我想嫁給你啊？那個老頭子每到落英繽紛的時節，就帶我這裡，讓我跪在桃樹下叫，‘張伯伯，您在地下安好嗎？’然後老頭子就在桃樹下喝酒，大醉一場，在花瓣飛舞間耍上一套太極拳。”
我的心痛起來，這些年來，我確實一次也沒拜訪過他——我父親昔年的老朋友。
因為我在清理以前父母的遺物時，發現了父親和他來往的信件，知道父親曾託他照顧我，不要暴露我的目標。但當時我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知道他在何處？等到後來長大，有能力去找他的時候，又想，為甚麼這麼多年來他沒找過我？我又何必去給人家添麻煩？
小蟲繼續說：“那時候老頭子帶我來這裡，看看桃樹，又看看土地，總是說，‘嗯，還沒有被挖走。’然後過了幾年，又帶我來這裡時，突然說，‘咦？這裡有個洞，看來是被挖走了，只是不知道這小子會怎麼利用？如果他敢起一點歹意，我就按照他父親當年的遺願，將這筆財產追回，交給國家。’接著將酒倒進這個坑裡，又自言自語說，‘我太多心了，張子廉啊張子廉，你的兒子又怎麼會做為非作歹的事情呢。’就帶我回家去了，每年仍然來一次。”
我的心突然被揪緊。
小蟲又說：“既然我和老頭子每年來一次，就知道你後來從沒往裡面再放過甚麼箱子，這個坑從以前一直留到現在，也沒填上過。之所以看上去像新挖開的，是因為早晨剛下過一場雨，所以洞的邊緣有些溼，土質有些疏鬆。”
我說：“沒想到你觀察的倒仔細。”
小蟲看著我，說：“既然這裡從來沒甚麼箱子，你為甚麼要栽贓他們兩個呢？”
我冷冷地說：“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問。”
小蟲突然退了兩步，委屈地說：“你幹嘛這麼兇，我……我……”
我看到她的樣子，突然心生歉意，說：“你父親安好嗎？這些年來我也沒去探訪過他，實在很不好意思……”
小蟲撅著嘴巴說：“哼，他才不是我父親呢。”
我一怔：“那是？”
小蟲突然面如菜色，幽怨地說：“老頭子今年都60多了，我才17歲。你說呢。”
我說：“難道你……”
小蟲點頭：“我是被領養的。”
小蟲又說：“所以老頭子第一次和我說要把我嫁給你的時候。我就想，你父親和我父親是老朋友，那年紀肯定差不多，你怎麼也有40歲上下了吧？”
我尷尬的笑了笑：“有時候老朋友不一定年齡就相仿。”心裡突然一酸，如果父親在世，現在也有50多了吧……
小蟲幽怨地看著我：“我要是知道你這麼年輕，長的也不錯。也不會成天做讓老頭子不開心的事情了。”
我突然明白她為甚麼要和那些不良少年混在一起了。
間接的原因竟然是我。
而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這世界還真是奇妙。
也明白昨天晚上為甚麼她知道我就是張磊的時候，眼睛露出的那種奇異的光了。
小蟲突然走上前，踮起腳來，捏了捏我的臉，嘻嘻一笑說：“不過本姑娘現在已經有了心愛的男人，你不許對我有甚麼非分之想哦。”
我馬上就想到了那個小濤。
想到他，我的臉上露出些不喜，就算他的骨頭有些硬。但我始終不喜歡這樣的不良少年，整天打架，混事。小蟲跟著他又有甚麼好處了？
不管怎樣，小蟲從輩分上來說，還可以說是我的妹妹。我就這樣看著她沉淪？
小蟲似乎看出了我在想甚麼，撅著嘴巴說：“你幹嗎這副表情？告訴你，小濤可不比你差！別以為自己有兩個臭錢，就把其他人看扁！”
說著，她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熟練的拿出一根，叼在嘴裡。
她又從另一個口袋掏火機的時候，我手一伸，將那根菸收回到了自己掌中。
小蟲又開始生氣：“你要做甚麼？莫非要和老頭子一樣管我？”
我微微一笑，說：“說實話，你現在並沒有抽菸的癮，對不對？”
小蟲茫然的點了點頭：“那又怎麼樣？”
我說：“你抽菸，只不過想證明自己是個不良少女；或者想讓別人知道你是多麼憂鬱。對不對？”
小蟲抿了抿嘴唇：“才沒有呢……”
我又說：“不管你是因為甚麼原因抽菸的。我只想告訴你，其他人在看到你抽菸的時候，不會覺得你有多麼憂鬱之類；誇讚你的人，只想上你。”
小蟲的臉突然紅了：“你……你怎麼說這樣的話。”
我意識到自己說的話確實還不適合她的年齡，急忙轉移話題：“他們只會覺得你是……”
小蟲急急地問：“甚麼？”
我如實回答：“傻 逼。”
既然要教育她，就從抽菸開始吧。
小蟲的臉上還是那副不服氣的表情，但那支菸已經被扔在了一邊。
不管她在別的地方怎麼樣，從此以後在我面前是不會抽菸了。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於是馬上就問：“為甚麼你會在這裡？”
小蟲的眼神突然暗淡下來：“這些天來，每天中午我都會到這裡來待上那麼一會兒。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這樣。”
我看著小蟲，沒有說話。
小蟲奇怪地問：“你怎麼不問我為甚麼心情不好？”
我說：“那是你的私事，我冒然問出來，等於不禮貌。”
小蟲說：“萬一我希望你問呢，因為我想傾訴一下。”
我說：“如果你想說，不用我問，你也會說。”
小蟲嘆了口氣，說：“你說的話好像很有道理。但好像有點在模仿古龍。”
我啞然，她竟然知道古龍。於是我的臉馬上就紅了。
我只好轉移話題：“以前高中的時候和李帥他們最喜歡看古龍的書了……”
小蟲彷彿沒有聽到，說：“這些天小濤總是和我在吵架。”
我既然知道小蟲有傾訴的慾望，於是配合的問：“為甚麼？”
小蟲眨了眨眼睛：“我不告訴你。”
我的身體搖了搖，感覺自己快要被擊倒了。
小蟲吃吃的笑了笑，說：“好吧，我告訴你。因為馬良最近看我的眼神總是色迷迷的，而且偶爾還動手動腳。所以小濤很不開心，但他又不敢惹馬良，便把氣出在我頭上，認為是我在無意之中勾引馬良。你說這樣的男人該不該死？”
肯把這樣一件私事告訴別人的女孩，證明她已經沒有防備之心。
我如實回答：“該死。”
小蟲馬上換了一副臉色，嚴肅的說：“不許你說他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