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太大了,牛鬼蛇神,甚麼人都有。
這天下也太小了,大家都擠在一個框裡,誰也避不開誰。
孟七七每次瞧見那巍峨城牆,總是萬分感慨。一個人比起這雄城來,真是太渺小了,渺小得讓他覺得自身的悲苦都變得無足輕重。當這些悲苦都被拋掉,豪情壯志便在心中復甦,熊熊燃燒。
那年他初見神京,便激動得不能自已,一路鬥志昂揚地跑進城去。如今想來,還挺傻的。
可心中雖這麼想,隨著驢車駛上青石緩坡,離城門越來越近,孟七七還是忍不住有點心cháo澎湃。
沈青崖盤腿坐著,感受著迎面chuī來的風,問孟七七:“還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你說了甚麼嗎?”
孟七七裝傻不知,陳伯衍卻忽然福至心靈,道:“神京,本大爺來了?”
沈青崖微愕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噗嗤笑了出來。孟七七氣死,忍不住抬腳去踹陳伯衍,怒道:“你別的記不起來,就記這個,跟我有仇呢!”
陳伯衍素白的衣服,愣是被孟七七蹭了個黑腳印,無奈極。
恰在此時,幾位旅人自驢車旁打馬而過。寶馬嘶鳴,揚起一片塵土,隨風撲來。
孟七七忙揮袖去擋,正欲看清是誰,好記個仇。誰料一抬眼,便見幾位修士從他頭頂御劍而過,呼嘯如風,仙資高雅。
但能不能飛得高一點?
孟七七真要氣死了,陳伯衍便只好安撫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小師叔何必與他們計較?”
沈青崖也難得地噎了孟七七一句:“是誰非要坐驢車的?”
“好好好,你們有理。”孟七七哪還有甚麼氣,舉手投降。過了片刻,快到城門口了,他瞧著越來越多的同路人,道:“不過這神京,還真是繁盛更甚往昔啊。”
偌大的城門口,此時已排起了長隊。此處一共有兩個入口,右側由普通百姓行走,左側供修士通行。此舉並非要將修士與普通人刻意區分,恰恰相反,這正是為了約束脩士。
在修士的這道門中,有守城大陣佈下的結界。神京禁空,任何修士不得在城池上方御劍飛行,修士要入城,必定得穿過結界。這結界不會攔人,卻會在每個修士經過之時,將這位修士的獨特的元力氣息儲存在陣內,這便是登記在冊。若此修士在城中犯了事,排查起來會容易得多。
若有修士想要渾水摸魚,從普通百姓的門中過,那也是行不通的。守城大陣時刻開啟,一旦感應到這種情況,會立刻將之誅殺,不留半點情面。
正是這“各走各道”的嚴苛律令,使得神京雖修士雲集,卻鮮有修士敢在這裡鬧事。
當年孟七七走的是普通人的右道,他雖羨慕陳伯衍和沈青崖能走另一邊,嘴上還還故作無事地調侃他們走的是“旁門左道”。
如今他也終於能走左道了,只是走過之後,甚麼感覺都沒有。倒是三人剛進城,就被人認了出來。
“孟前輩!”一位看著已過不惑的修士從後面追上來,頗為激動地向孟七七行了一禮。此人大概是去過金陵,但孟七七可不認識他,他只覺得此時此刻從右側走過的那些百姓們,都用一種觀賞千年老妖的眼神在看他。
孟七七微微頷首,趕緊撤了。別人看他似閒庭信步,可眨眼間,他就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不見蹤影。
神京城內的建築,比之繁華的金陵城要氣派得多,氣息也厚重得多。隨意的一處榫卯、一處石板,彷彿都透著千年風霜浸染過的味道。
孟七七三人走走停停,很幸運地找到了當年住過的那家客棧,發現它竟然還沒有關門。不怪孟七七這麼想,實在是這家客棧的位置著實不大好,不光開在一處偏僻的人煙稀少的街上,桌椅也過於陳舊。
三人再度光臨時,空dàngdàng的店門口,彷彿只有光yīn來過的痕跡。
“有人嗎?”孟七七大步走進去,清越的嗓音震落了門上寥寥的幾粒塵埃。
客棧裡遲遲沒有人應答,孟七七環顧四周,發現這客棧的佈局還跟當年一樣,絲毫未變。甚至桌椅都還是當年那一批,舊得漆都快掉了,角落裡那張桌子,桌角更是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立著,離散架不遠矣。
唯一可取的是,客棧裡很gān淨。雖然舊,卻很gān淨,陽光從剝落了朱漆的窗子裡照進來,溫暖得彷彿把桌椅上的劃痕都撫平了。
孟七七又喊了一聲,這次裡面終於有了反應。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後廚傳來,人未到,聲先至,“哎,這就來、這就來!”
人很快就出來了,一個慌忙擦著手的的中年男子,頭戴一頂不倫不類的黑色小圓帽,gān瘦的身材架著件不大合身的佈滿銅錢圖案的深色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