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兩名內侍抬著食案走進承光殿。聽到屏風後傳來細微的動靜,俱都低下頭,目光落在地上鋪設的、花紋繁複的織物之上。
小步走出來的正是青君,她吩咐道:“擺膳罷!”
內侍應諾,轉身出去傳膳。
阿嬌扶著頭上的一支玉簪走到外間,就看到食案擺得滿滿當當,最顯眼的卻是一盆冒著熱氣的乳白色湯羹。它散發著奇異的香氣,湊近一些,能看到撒在湯羹邊緣的醃菜——醬色,切成細丁。
一抹淺淡的綠是蔥花。
竟有極佳的視覺享受。
“這是甚麼?”
這道湯羹絕不是她點的膳,大約是膳房新研究出的菜式?
侍膳宮女道:“這是石磨蓮渣鬧,以蓮子渣、豆渣、花生渣煮稻米而成,細膩鮮香,極富滋味。”
阿嬌頗感興趣地舀一碗,用曲柄淺勺送進口中。這一口不得了,立刻被唇齒間混合的霸道香氣給迷住了!她嚐到一股濃濃的市井之氣,知道一碗石磨蓮渣鬧是宮中膳房絕對做不出的味道。
這就像是家常菜餚有著家常菜特有的氣息,同一道菜每一戶做出的滋味都不一樣。
長安街頭經營小食的攤子,往往只做一兩道小食,就算不是祖傳幾輩的手藝,出攤亦日日不能停歇,手藝非凡。這些攤主能做出的味道,常常是一道小食的極致,膳房能復刻出形,但不能復刻出全部的滋味。
阿嬌:“這是哪來的?”
她問完就知道自己問的是一個傻問題。
哪怕是程安和青君也不會越俎代庖,私下裡吩咐膳房到街上買小食再呈到膳桌上。
要是主子吃出毛病算誰的?能支使膳房不聲不響把外面買來的食物送到阿嬌面前,還敢瞞著她不報的人,唯有皇帝劉徹。
侍膳宮女:“這是陛下一早派人送來的。陛下說,您一定喜歡。”
阿嬌的確很喜歡,羹絕對不是甚麼精緻的、工序複雜的大菜,卻樸素得順口,叫人趁著清晨的陰涼溫溫的喝上一碗,自喉嚨到胃再到全身都舒坦了。
劉徹是要投其所好?
如果劉徹是阿嬌現代上學的時候,追求她的男同學。早餐送過來,她肯定是不能接受的。吃人的嘴短,吃上一兩個月絕對會給對方一種我已經答應你追求的錯覺。直接拒絕,不講一點情面,才是阿嬌的做法。
可劉徹偏偏是皇帝……秦時的律法,有過要懲罰,有功要獲得賞賜。如果拒絕賞賜是觸犯律法的行為,本朝推翻秦而建立,口口聲聲稱秦為暴秦。然而,社會各個方面卻都沿襲著秦朝的舊制,不算照搬,但也抄得很徹底。
皇帝送早餐不叫“送”,而是“賜”和“賞”。
阿嬌固然能推辭不受,想必劉徹一時半會不會以此罰她。但如膳房、侍膳女官、伺候的內侍等人卻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何必呢!
阿嬌坦然受之,“味道很不錯。”
侍膳女官鬆口氣般,臉龐上的笑容都變得真切起來。
用過早膳,阿嬌來到司苗署,走進育苗室,挽起袖子檢視每一株小苗的狀況。丞官皺著一張臉苦巴巴迎上來,開口叫屈:司苗署報上去的預算,少府只批下來一半。經費不夠啊!遠郊建試驗田的大專案,少府認為沒必要搞,更是一文錢都不給。
阿嬌心思都在嫩綠的小苗之上,隨口道:“為甚麼要錢得經過少府?”
丞官:“……”
不然呢?
阿嬌回過神來,意識到此處是新的世界。一切和上一世都不一樣!上一世司苗署名義上是歸屬少府管理,實則為舅舅直管。
署中沒缺過錢,朝廷各部都是鼎力支援。
上一世,阿嬌是在探索中前進,沒為技術以外的事煩惱過。這一世,有過經驗的阿嬌步子邁得很大,手上有技術,可以抄近路實現讓百姓不餓肚子的美好生活,怎能讓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
浸潤官場多年的阿嬌看出,少府是想給新設的司苗署一個下馬威。
阿嬌直接找上劉徹。她認為劉徹理政能力不俗,不可能看不出司苗署的價值……這能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阿嬌或許可以想辦法擺平少府,但不能每回都出面和各個部門交涉?效率太低了!
劉徹聽罷,召來少府監詢問。
孤讓你全力支援司苗署,你怎麼不給錢啊?
阿嬌猜測少府監心裡一定在嘀咕:女子為官就是不講規矩,我卡你的預算,你重寫申請嘛!
她也能猜出少府監會說甚麼。果然,少府監眉頭皺緊,一臉為難:“我不敢不遵從陛下的命令,無奈庫中無錢……”
這會就算有錢,也要說實在撥不出來。
劉徹深深看少府監一眼,沉聲道:“司苗署的事最為緊急,沒錢就從別處撥嘛!桂宮建得如何啦?”
少府監如實彙報工程進度,劉徹聽完說:“先停下,把這筆錢撥給司苗署。孤可以削減用度,遊獵、出行的供給全撥到司苗署。先前遣出宮的女子有四千多人,也能省出一大筆錢?”說到此處,劉徹對阿嬌投去邀功的眼神。
阿嬌:“……”
遣散美人甚麼的,雨我無瓜。
少府監大驚。
哪怕是用兵時糧草籌備,陛下也沒有委屈過自身。
劉徹繼續道:“以後司苗署諸事皆由孤決議。司苗署關乎民生大計,不容輕忽半分,”他對少府監道:“卿不久之後就能知曉,它的重要了。”
少府監心中大駭,立刻承認是自己有輕忽的過失。
阿嬌則是生出一種千里馬遇到伯樂的感動,能遇到一個好的老闆太棒了!能省多少事啊。
午膳留在未央宮用,阿嬌一點都不覺得耽擱事。
少府監也留下用膳了。
這一頓吃的是工作餐!阿嬌覺得,劉徹有意在顯露自身公私分明的態度,表達在個人情感之外,他也是萬分看重司苗署的。卻不知道,少府監心中完全是相反的想法:陛下傾情翁主嬌到失去原則的地步,以後萬萬不能惹她。
司苗署剛能平穩的執行,公主府傳來訊息:長公主生病了。
阿嬌趕到公主府的時候,太醫正在為阿母診治。她認出醫者為劉徹身邊最為倚重的太醫之一,心裡鬆快三分。能成為皇帝御用太醫的醫者,醫術一定是最好的。
“娘……”
董偃看到阿嬌,退到一旁。阿嬌順勢坐在床榻邊,拉住阿母的手。往日裡保養得宜的阿母老了!一雙手乾瘦,滿是皺褶。
“嬌嬌來了。”
長公主眯著眼睛,頭顱微微前傾,終於辨認出阿嬌。
太醫下去開藥方,長公主靠著腰枕坐起來,對左右道:“你們都下去!”
董偃看出長公主是有話單獨對阿嬌說,也跟著侍女們一同離去,並貼心地掩上門。
“等我壽終,”長公主道:“公主府的餘財要分為三份,留給你的最多。你是女兒,多些錢財傍身絕非壞事。其次是你的長兄須,他是個不著調的混賬,被王不丕所傷又跛一條腿……”
阿嬌:“您別擔心,大兄走得慢些,看不出腿有異樣。”
長公主嘆息一聲:“哎!這是一個惹禍的根子,不多給他留下錢財,我不放心。你的二兄,雖然遠在隆慮,但娶的是公主,夫妻恩愛,頗有浮財。娘分給他的一份,便要少一些……”
阿嬌的傷感全被親孃的一番話弄得消散一空。
“娘,你糊塗啊!一碗水不能端平,只會弄得子女反目。”
長公主瞪眼:“我看他倆誰敢欺負你!”
阿嬌:“兩位兄長都不會對我心有芥蒂,可他們兩人呢?”
長公主……長公主無言以對。
親孃偏心的習慣,一生恐怕改不了了。
阿嬌:“這事聽我的。分成三份,不一定要完全一樣,至少得差別不大。”
“哦,”長公主悶悶的同意,她總是拗不過女兒的:“還有一件事,我要叮囑你……”
阿嬌:“娘,你今日怎麼啦?您身子好著呢。”
說甚麼壽終、遺產之類,不大吉利啊。
長公主:“你別管,好好聽我說。”
阿嬌安靜下來。
長公主:“嬌嬌,娘瞧著,劉徹是有意重立你為後的。你做得很好!越是得不到手的女子,男人越是珍愛。你釣著劉徹是對的,就要讓他知道從前犯過多大的錯,以後才不敢再犯。然而,適可而止的道理,你也要知曉。皇后之位,絕不可過多的推拒。知道嗎?”
阿嬌:“娘,我心裡不喜劉徹。”
長公主:“難道我就喜歡陳午那斯嗎?嬌嬌,有權勢的人身邊的一切都圍著她轉,沒有權勢的人即使被欺辱,發出聲音也不會被任何人聽見。”
阿嬌:“我有司苗署,不會有人欺辱我。”
長公主:“一個司苗署令能比得上太后嗎?你的外祖母在世的時候,即使是劉徹也不敢頂撞啊!你要籠絡住劉徹的心,膝下再養一個孩子……不用你自己生,挑選幾名美人讓她們其中一個生下孩子並不難。切記,去母留子,不能心軟……”
阿嬌搖頭:“娘,我做不到。您爭權奪勢,不管成不成,心裡是愉快的。我不行!我一旦做虧心事,夜裡一定睡不著覺。甚麼去母留子……我做不好。既然做不好,還不如不做。”
長公主恨恨道:“誰也不是生來就能運籌帷幄的,只要肯做,慢慢就能狠下心來。娘沒多少日子好活啦!你就不能聽從孃的話嗎?”
阿嬌不忍拒絕她,只能沉默。
阿嬌沒有想到,母女倆一番談話沒過去多久,只當日夜裡,長公主的病情就迅速加重,渾身發熱,很快意識就模糊了。
太醫蹙著眉頭要救治長公主,長公主卻要見阿嬌。
阿嬌又一次來到阿母床邊的時候,以為阿母還要再勸勸她。以阿母的性格,逼她發毒誓也不是不可能。這並非是長公主臨死還貪戀權勢,要女兒攪亂風雨,而是長公主放心不下女兒,真心的認為若討好皇帝就能順利做皇后、做太后,一切都很值得。
上一世,阿嬌能用撒潑打滾勸服阿母同意自己嫁周希光,但周希光死後,劉徹對阿嬌圖謀不軌,舅舅罵劉徹是豺狼,阿母卻是撫掌大笑:兜兜轉轉一圈,到底是我家女兒有皇后的命格。
可見有些想法是根深蒂固,無法改變的。
阿嬌想著,阿母不管說甚麼,她都先答應下來。卻沒想到,長公主徹底陷入昏迷之前,愛惜地撫摸著身旁的腰枕,一雙眼慈愛地看著女兒,嘴裡含糊不清地道:“嬌嬌啊,一切全憑你高興……”
這並非根深蒂固的想法改變了。
而是長公主對女兒的愛,又一次讓她選擇了妥協。
阿嬌心中酸澀,眼淚斷線般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