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輩子,太子徹在阿嬌死後,立刻就意識到死亡是不可逆轉的。他和過去半年多才恍惚間回過神來,接受阿嬌死亡事實的皇帝徹不一樣,痛苦來得非常猛烈。
對於皇帝徹來說,阿嬌的逝去只是人生之中淺淡的一抹遺憾,直到到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才猛然意識到一生沒有忘記過阿嬌……
不過,誰的人生沒有遺憾呢?
失去阿嬌對皇帝徹來說,並不是甚麼天塌地陷的大事,至少不影響他治理國家,也不影響他奢靡享樂。
太子徹不行。
因為太子徹想象中的將來無一事缺失阿嬌的身影,江山和美人相比,江山肯定更重要,但美人比江山也輕不了多少。所以阿嬌的死,和生生剜下太子徹的一塊心頭肉沒有區別。
阿嬌的死引起一場風波,太子徹無暇理會……他已經登基成為名正言順的帝王,又是“老”太子出身,擁立他的下屬很快以熱病為由,平息阿嬌驟然逝世帶來的流言。
阿嬌下葬,劉徹一刻不肯歇的忙碌著,嘗試著忘記阿嬌。他命人將翁主府封起來,連阿嬌早些年居住過的長樂宮的宮室也封了。司苗署遷到未央宮中,阿嬌養的陸龜挪到距離前殿最遠的一處偏僻宮室飼養。
然而,只要劉徹睡著,一定能夢到阿嬌在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這樣的夢如一隻大手在反覆地揉捏劉徹的心臟,用的力量極大,每一下都彷彿要把心臟捏碎一般……他不願意睡著,處理完政務,夜夜笙歌到天明。
哪怕再年輕的身軀也禁不住無止境的消耗,劉徹很快病倒在床。
身子虛弱本該讓人意志消沉,劉徹卻是從悲痛中清醒過來——身為帝王,如果不能證明自己的強壯,就如同一隻衰老到牙齒掉光的老虎,連吃草的羊都敢用蹄子踢它。
劉徹看得很清楚,帝王的萎靡令不少人的心思活絡起來……
他是一個絕不服輸之人,有人蹦躂,瞬間激起他的鬥志。
這之後,他再也沒有夢到阿嬌。
一次都沒有。
劉徹的心情並沒有變得輕鬆……他並不覺得解脫了,而是真切的意識到思念是多麼蝕骨的感受。
還不如能夢到阿嬌呢!
為尋佳人的遺蹤,劉徹漸漸習慣於流連阿嬌曾待過的地方,翁主府、長樂宮、甘泉宮、上林苑等等。
那些阿嬌心愛之物,他用來睹物思人,便是某些充斥著情敵周希光的回憶,都變得甜美起來。阿嬌養的陸龜,更挪到前殿養著,看到它進食,他眼前就浮現出阿嬌親手餵食的樣子。
忽然有一天,思念像是裝滿水的甕,一股腦的傾瀉而出。
一名方士晉見劉徹,語不驚人死不休:“您要召喚翁主嬌的魂魄嗎?”
劉徹欣然應允。
方士道:“夜裡,我會點上燈籠,借用您的寢宮立一頂斗帳,並在四周掛上輕薄的紗幔,將供奉的酒肉依次排列。如果我能成功的召來翁主嬌的魂魄,她就會憑空出現在斗帳之中。”
“陛下,陰陽相隔的人是不能直接面對面相見的。請您一定不要掀開紗幔,否則會折損您一旬的壽命。切記!切記!”
一旬十二年,對許多人來說都是人生的小一半時光。
劉徹道:“孤知曉了。”
一切準備就緒,像方士說的一樣。昏暗的燈光之中,斗帳裡憑空出現一抹黑影。
劉徹剛肯定他剛剛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心中對方士的本領信任七八分。他心跳如擂鼓,細細分辨:黑影是一個曼妙的女人,她小步走動著,身形很像是阿嬌。
“阿嬌……”
劉徹上前一步,方士大駭,忙攔住他。
“陛下,您不能上前啊!”
斗帳裡的女子並不應聲,似受驚般退後一步。
劉徹推開方士,不顧對方大喊著:“這會折損十二年壽命的呀……請您三思……”
哪怕知曉自己能活到七十歲,十二年的壽命也不是一件小事。
“即使您孤注一擲,也不能留下一抹幽魂……何必無謂折壽呢!”
三十六的劉徹行動沒有一點凝滯,伸手掀開紗幔。真是可笑啊!十二年壽命換一次相見,他竟然覺得很值。
斗帳中沒有人……那抹黑影又憑空消失了。
果然是阿嬌啊!不願意理他,也不願意見他。劉徹正欲讓方士再行招魂,卻在供桌下看到沒有藏好的一片衣角。
有人躲在供桌下。
一瞬間,劉徹甚麼都明白了。
方士沒有神通,乃是膽大包天的騙子。
劉徹一時間被失望的情緒席捲,卻又生不出多大的憤怒。他退出斗帳,對方士說:“再招一次魂。”
一個唯我獨尊的聰明人,決心裝傻來平息越來越強烈的思念。他不拆穿方士,隔著朦朧的燈光、隔著一層紗幔,想象著斗帳裡或坐或站或行走的女人真的是阿嬌。
幾次招魂,方士沒有得到太大的好處,決定鋌而走險,讓斗帳中的女人開口說話——如果能博得陛下的歡喜,肯定有豐厚的賞賜!
這個身形至少和阿嬌有相似的女人一旦開口說話,劉徹就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他暴怒,且羞恥於自身的懦弱,用自我欺騙的方式獲得慰藉,簡直……不可理喻。
方士當即被處死。
帝王的憤怒並不能輕易得到平息。
劉徹下令,要將長安的方士全部殺死。
這些人都是騙子,不是騙子也是無能之輩。
自繼任起就緊鎖宮門的敖神官來到未央宮,見到劉徹,勸說道:“過多的行無謂的殺孽是有損自身福報的,對國家來說也沒有益處。希望您只處死犯罪的人,不牽連無辜的人。”
劉徹:“孤可以放過他們,但神官需要替孤召來翁主嬌的魂魄。”
“這樣的事情,沒有任何人可以辦到。即使是祖師在世,也無法讓一個活著的人看到虛無的魂魄。我必須告訴您:人活著的時候,才有魂魄的說法。人死去之後,魂魄會消失。
招魂是虛假的,不可能有效的手段。”
劉徹最後一絲希望磨滅,聲音冷酷:“那你可以令翁主嬌復生嗎?”
敖神官:“我做不到。”
劉徹:“那孤不會饒恕任何人。”
敖神官:“您倒是可以祈求和翁主嬌來生的緣分。”
劉徹:“來生?”
敖神官:“您聽從我的話,饒恕無辜之人,我能讓您在壽終正寢之後,再見到翁主嬌。”
劉徹將信將疑,最後決定聽從敖神官的話……很多很多年之後,他度過漫長的一生,衰老死去。再睜開眼睛,又是新的一生。
阿嬌身在長門宮,處境不太好,但……畢竟是活生生的阿嬌啊。
今生得不到阿嬌不要緊,只要能常常看到她……這樣的想法,在聽到阿嬌聲音的一刻徹底消散。他等待得太久,剛得到長久以來期盼的,就想要獲得更多。
果然,他天性擅長掠奪!腦中霎時浮現出十幾種謀略……
……
劉徹面上落寞的笑容,像是一個傷心到極致卻又強行掩飾的痴心人。實則,心中一半滿是柔情,一半十足冷酷。
“你問孤能不能把你當成一個普通的臣子?孤告訴你——不能!如果人的情感是可以隨意的控制的,世上哪還有那麼多痴男怨女呢?”
阿嬌:“痴男甚麼的……跟您挨不著邊?”
劉徹充耳不聞:“孤沒有以帝王之尊強迫你,只是以一個君子愛慕淑女的心意追求你。你可以不愛孤,但沒理由拒絕孤獻殷勤?”
阿嬌說不出話來。
拒絕不近人情,她卻並非因此而沉默。
實在是知曉多說無益,劉徹是一個下定決心就不會輕言放棄的倔種。
可他總會知道,襄王有意,神女無心。怎樣苦苦的追求,最後都不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