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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出殯[二更]

2022-06-13 作者:條紋花瓶

 “姑母怎麼樣了?”

 劉徹匆匆趕到長公主府,臉上擔憂的神情並不作偽。他帶來的還有醫術超絕的前太醫令,鬍子白花花早已致仕。天底下除劉徹之外,恐怕再無人能請他半夜出門給權貴看病。

 阿嬌認識這位前太醫令,連忙請他進屋。

 他很快讓長公主的呼吸平穩下來,至少在夢中不會難受得一直髮出囈語。

 劉徹問起這位老醫者對病情的看法。他心中嘆息一聲,看一眼阿嬌,才委婉道:“長公主的病是治不好的,我們能做的只是不讓她太過難受而已。”

 阿嬌一聽,甚麼都明白了。

 一旁的董偃渾身發軟,險些癱在地上。

 劉徹:“請您留在公主府中。”

 老醫者躬身道:“自當遵從陛下之命。如果現在用些年份久遠的參,對長公主的身子是有益處的。”

 劉徹吩咐道:“去把庫中的參王取出來。”

 蘇文難得沒有聽命行事,而是躊躇道:“陛下,那是難得一見的貢品,價值倒是其次,卻是緊要關頭能吊住一口氣的救命之物……”

 劉徹蹙眉:“讓你去就去,何時學的多嘴多舌?”

 沒過多久,參王送到公主府。

 阿嬌觀之,也是微微一驚。這人參足有她小臂粗細,形如一個雙手環抱前胸的小孩,頭頂繫著一根紅繩。別說是經過曬制之後,就是鮮的人參,她也沒有見過這麼大的。

 老醫者亦覺開眼,摸著鬍子說:“小心切下一片,給長公主含著吧。”

 果然有效,長公主含著參片,呼吸漸漸變得綿長有力。

 可惜,再好的神藥也只能吊氣,不能救命。

 半個月之後,長公主躺在床榻上失去聲息。

 公主府亂成一團,阿嬌含著淚操持諸事。等一切安排好,又為阿母換上壽衣,她才發現從剛才起一直在身邊聽差的竟有中常侍蘇文。

 阿嬌:“陛下把你留下來了?”

 蘇文:“喏,翁主有事儘管吩咐。陛下正在偏殿裡,沒有離去……他心中擔心您。”

 阿嬌無言,要說不感激劉徹請來前太醫令,命一眾太醫們精心救治阿母,又賜下參王。那是不可能的,這些令阿母能安詳的逝世,而不是在病痛的折磨中死去。

 “替我謝過陛下。”

 蘇文應下,“您要不要歇會?前面有侯夫人和侯爺在呢!您一日水米未進,身子怎麼撐得住。”

 阿嬌搖頭:“我先去瞧董君。”

 董偃病了。

 長公主臥病在床的時候,他片刻不離的在床邊照顧著。等長公主逝世,他就倒下了。

 阿嬌探望董君的時候,正好遇到他醒來。

 日光照進屋中,董偃的臉蒼白如紙,失去神采的眼睛底下,掛著兩個深黑的眼袋。即使是皎若明珠一般的美男子,病重時容顏也會受到折損。

 可哪怕阿母活著,也不會為此而厭棄他。

 兩個人之間早就不是耽於顏色,而是深刻的情感。

 阿嬌不經意間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董偃和權勢只能選一樣,阿母會怎麼選?

 董偃不能起來拜見阿嬌,他躺在床上,哀求道:“翁主,我活不了了!公主曾經許諾過我,死後可與她同葬。請您……”

 “這件事,娘曾交代我務必辦到。”

 董偃一愣,然後忍不住笑起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紅暈。

 阿嬌:“董君也不要一味求死,娘亦叮囑過我,要像對待長輩一樣對待您。娘過世,您依舊可以住在長公主府,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

 董偃只是道:“我願領受翁主的好意……”

 口口聲聲說著會好好治病療養的董偃,第二日的清晨便離開人世。

 或許他等的就是阿嬌的承諾,既然已經等到,就可以去追長公主了。

 匆匆趕到長安的二兄陳蟜一直對董偃有偏見,都在沉默半晌後,決定依從阿母的吩咐。

 “將董君和娘合葬吧!”

 等知曉阿母立下“先令”,遺產由三兄妹均分,他落下淚來。

 “我上面有不成器的大兄,下面有年幼的小妹,乃家中最不受重視的孩子。娘從小到大沒有一次公平的對待過三個孩子,離開人世的時候卻沒有薄待我……娘啊!娘……我從此以後就沒有孃親了!”

 公主梨輕拍他的肩膀,也落下來淚來。

 長公主不是一個完美的母親,她溺愛孩子卻不懂如何教導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各有各的性格缺陷,二兄的尖酸刻薄都拜她偏心大兒子,過於寵溺女兒所賜。可她對兒女的愛都是真真切切的,而她一過世……三個兒女就沒娘了。

 阿嬌心中的哀痛不已,避到屋外,不願讓人看到她流淚的樣子。冷風颳在臉上,生生作疼。正用袖子擦拭眼淚,忽聽得身後有腳步聲,她以為是公主梨跟過來了。抽噎著,難過道:“我也沒有娘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吹來的風。

 阿嬌抬起頭,看清身邊站著的哪裡是公主梨,根本就是劉徹。

 “陛下……”

 “表姐,別哭。”

 劉徹遞給她一張乾淨的手帕:“姑母不在了,我會替她好好照顧你的。”

 阿嬌:“……陛下怎麼還在?”

 劉徹:“姑母是孤的長輩,合該留下送她一程。”

 阿嬌不再說甚麼,劉徹喚道:“來人啊!打水伺候翁主梳洗。”

 一名姑姑將阿嬌請到旁邊的隔間裡,洗臉、塗霜,還端來一碗散發著甜蜜氣息的湯圓。

 阿嬌剛剛哭過,正覺得身體發虛,接過來把裡頭一共六隻紅糖湯圓全部吃光了。

 葬日來臨,阿嬌身穿麻衣孝服,前方跪著兩個哥哥和嫂子。她身後還跪著許多人,除竇氏、劉氏和陳氏的親族之外,還有阿母的門生、故吏等等。

 長公主葬霸陵,送葬儀式盛大,抬出的一共兩套棺槨。

 一名弔唁的官員問:“另一具棺槨裡是何人?”

 奴僕回道:“那是董君。”

 這個官員乃儒生,學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禮教。當即拉住堂邑侯陳須道:“父母故去不能葬在一處,已是做兒女的無德。怎麼能將母親和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合葬呢?這是不符合禮法的!”

 劉徹以儒術治國多年,倫理道德漸漸深入人心。此言一出,倒是有許多議論之聲。

 陳須:“董君並非來歷不明,乃我的假父也。”

 官員瞪大眼睛,罵道:“你不孝!董偃私侍公主,敗壞男女風化,不過一賊人爾。你等如此行事,是要讓公主□□的名聲遺臭萬年嗎?”

 陳須一記老拳擊中官員面門。

 兩管鮮血自官員鼻子中噴湧而出。

 “好啊!你敢侮辱於我,我必要奏請陛下責罰於你……”

 阿嬌冷著臉:“把他打出去!”

 生而為人,只要不違反律/法,不故意給他人造成傷害。怎麼活、怎麼死,都該由自己做主,不因受禮教束縛。

 “翁主息怒!”

 “他說的不無道理。”

 又有許多人站出來,紛紛為官員求情。阿嬌有點明白了!這些人或許不是和官員有甚麼交情,但肯定都是儒生。他們其實並不想趟渾水,無奈官員身先士卒提到教化道德、人情倫理,為眾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的儒學是甚麼呢?正是登天路啊!讀書人只要精通儒學,想要當大官,就像是俯下身去撿一根草那樣容易。

 登天路不能有瑕疵,他們不能一直沉默。

 這些人擋住奴僕,也擋住掩面的官員。

 正僵持時,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儒被兩個僕從扶著走進到堂內,沉聲道:“貴人的葬禮有規制,修建陵廟、隨葬衣食,以全孝道。若有違規制,宗族當勸導……陳氏的族人在嗎?”

 阿嬌心裡咯噔一聲。

 大儒三言兩語說動陳氏族人,又說動劉氏宗族裡的長者。一方面是他能言善辯,另一方面也因他為大儒,一直受到帝王的禮遇。教匯出的弟子,更是遍佈朝堂。許多人都不願意得罪他。

 劉氏宗族的長者躊躇道:“今日或許不是出殯的好日子……”

 阿嬌知道,此時若不能讓兩套棺槨出門。事情定然有變,誰能抵擋和政/權結合的是想呢?她可能無法完成阿母的遺願,也無法達成董偃的期望了。

 她正欲上前,忽聽一道低沉渾厚的聲音道:“誰人膽敢擾亂葬儀?”

 隨著一聲“陛下駕到”,堵在門旁的人紛紛讓行。

 劉徹指著鼻子還在流血的官員道:“將此人關押審訊,一定要問出他有甚麼陰謀。”

 大儒上前一步,高聲道:“陛下,此人無錯。他維護的是您治理天下的依據啊!”

 劉徹充耳不聞,徑直從大儒面前走過,走到棺槨旁,高聲道:“起棺!孤為姑母送行。”

 一眾儒生皆驚。

 天子開道,宿衛腰間掛著箭,背後懸著□□,誰敢擋在公主府的門前不成?

 等大儒反應過來的時候,棺槨都快運出半條街了。他雙眼一閉,暈厥過去,左右的驚呼並無人搭理。

 一日忙碌已畢,阿嬌剛回公主府,便遠遠看到敞軒裡賞月的劉徹。她難得沒有迴避,而是走上前真誠道謝。

 劉徹:“嬌嬌不必客氣,孤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想,只要孤能辦得到。”

 阿嬌:“……”

 好半晌,阿嬌磕巴著憋出一句話:“陛下,你是個好人。”

 劉徹:“……”

 這是誇他吧?

 為甚麼他莫名覺得這不是甚麼好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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