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雁停在昏睡中又做了噩夢,他夢到蕭莨被河水浸泡、高度腐爛的屍體出現在眼前,他痛不欲生絕望崩潰,只想跟著一起去,在掉下深淵之前,有人拉住了他。
驟然從夢中驚醒,祝雁停尖叫出聲,被人用力擁進懷裡,熟悉的氣息欺近,他念了這麼多日的聲音就在耳邊:“雁停,我在這,別怕。”
祝雁停愣住,顫顫巍巍地抬起手,不可置信地輕撫著近在眼前的、蕭莨的面龐,他以為他還在夢裡。
帳中只點了一盞燭火,被淚水迷朦了的雙眼看不真切,手心裡溫熱的觸感卻真實無比,祝雁停終於崩潰大哭。
蕭莨俯下身,任由祝雁停揉著自己脖子放聲痛哭,不斷親吻著他臉上的眼淚,一遍一遍在他耳邊重複:“我回來了,別怕。”
祝雁停發洩一般捶打著他著面前活生生的人:“你這個騙子!你罵我不惜命,你自己卻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你明明答應了我會小心,你還在戰場上分神!你騙我!”
蕭莨沒有制止他,由著祝雁停打罵,直到祝雁停的手無意識地拍到他右肩上,碰到那個第三次受傷的地方,才沒忍住悶哼一聲。
祝雁停立刻收了手,淚汪汪地看著他,還在無聲哽咽,這會兒終於漸漸緩過勁來,才想起要問他這些天發生了甚麼:“……你去哪裡了?你怎麼回來的?為甚麼這個時候才回來?你的肩膀中劍了是嗎?”
祝雁停說著像是突然回神一般,手忙腳亂地掙扎起身,想要去看蕭莨肩膀上的傷,被蕭莨捉住手:“已經沒事了,皮外傷而已,上了藥包扎過,沒甚麼大礙。”
祝雁停一雙眼睛通紅,眼裡全是紅血絲,眼瞼下烏青一片,模樣láng狽至極,只怕比當日蕭莨在下幽城下救下他時,還要更糟糕些。
蕭莨看著心裡不是滋味,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淚痕,輕聲喚他:“雁停。”
祝雁停一愣,不爭氣的淚水又一次迷了眼睛,這麼久了,蕭莨終於肯再這樣喊他。
見祝雁停傻呆呆地沒有反應,蕭莨貼過去,在他gān燥無血色的嘴唇上親了親:“雁停,我回來了,沒事了。”
祝雁停不錯眼地看著他:“……你到底去哪裡了?”
蕭莨低聲與他解釋了一遍,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那日他被衝下河,確實差一點有去無回,幸好求生意志堅定,在被河水往下游衝的過程中,掙扎著抱住了一塊浮木,再之後他將身上厚重的鎧甲脫了,在水中漂了近兩個時辰,漂到了漉水下游的一處河道。
那裡是徐氏的地盤,還靠近他們的一處軍營,他剛一爬上岸,就被兩個小兵捉住,他與那倆人近身肉搏,將之都殺了,扒下了其中一人的衣裳換上,將之扔下河。
原本是想伺機儘快從徐氏的地盤脫身,哪知又被其他人發現,以為他是逃兵,將他趕回軍營去,他只得掩藏自己的身份,裝成徐氏軍隊裡一個最低等的兵丁,混在他們軍營中。
在後來,就是昨日夜裡,他終於找著機會,從徐氏的軍營跑出來,走之前偷摸將他們主帥刺殺了,還放了把火,燒了軍營的糧倉,趁亂偷了匹馬,連夜奔回。
剛一回來聽聞祝雁停一人去了河邊,他甚麼都顧不上,當即去找祝雁停,就見祝雁停渾渾噩噩地站在那裡,像是要往河中走,驚懼之下趕緊去將人拉回來,再之後,祝雁停就暈倒在他懷中。
起先見到祝雁停要跳河,蕭莨確實又氣又惱,將人抱回來後,看到他這副病弱不堪的模樣,又聽下頭人說了這幾日的事情,再聽到珩兒顛三倒四地哭訴,有再多氣怒都消了。
更別說,這回確實是他自己不對在先,是他讓祝雁停擔驚受怕這麼多日。
祝雁停呆呆聽完,依舊慢了半拍,眼睫才緩緩顫了顫,回過神:“那你的傷……”
蕭莨輕撫著他的鬢髮,安慰他:“沒事,在那邊軍營裡,我就找人討了藥,擦過了,先前你昏迷時,軍醫也來重新給我上藥包紮過。”
他沒與祝雁停說,因為在水中泡了幾個時辰,傷口潰爛,被徐氏的人捉回去之後他還病了一場,高熱不退,幸好他命硬,才撐了下來。
事情已經過去,沒必要再說出來,讓祝雁停愈發難過。
總算,他活著回來了。
只是捨不得死而已,到了今時今日,他才終於不得不承認,哪怕之前對祝雁停有再多的恨與怨,他還是想要祝雁停,捨不得他,想要愛他,想和他一起白首。
他不想再折磨祝雁停,更不想再折磨自己。
“雁停,我回來了,以後都不會再出事了,我跟你保證。”
蕭莨溫聲說著,祝雁停愣愣點頭,不自覺間,又一次淚流滿面,蕭莨回來了,好似他從前的表哥也一塊回來了。
蕭莨輕聲一嘆,再次將快被眼淚淹了的祝雁停擁入懷中。
後頭倆人一起躺上chuáng,相擁著睡了一覺,祝雁停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連日來累積的疲憊一起湧上,在蕭莨懷中哭著沉沉睡去。
再醒來辰時都快過了,蕭莨不在帳中,但叫人留了話給他,讓他醒了先沐身收拾一下,記得用早膳。
祝雁停感受著被子上還留有的蕭莨身上的溫度,終於確定昨夜發生的事情不是他在做夢,蕭莨真的回來了。
心中大石落地,聽到蕭莨留的話,這才開始在意那些有的沒的,這幾日他過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完全不修邊幅,還被蕭莨看到了,實在是……
於是趕緊起身,叫人送熱水進來,沐浴梳洗更衣。
用早膳時,珩兒過來看他,小孩先頭就已和蕭莨一塊用過膳,這會兒依舊坐上桌,陪著祝雁停再吃些。
看到兒子的肉臉都瘦了一圈,祝雁停有些心疼,摸了摸他的臉,想著自己這幾日真是魔怔了,連兒子都完全拋到了一邊,絲毫未有顧及。
不過珩兒這孩子心大,並不在意這些,父親平安回來,爹爹也恢復正常,他就很高興,只小聲與祝雁停懇求:“爹爹,你以後不要再嚇珩兒了。”
祝雁停心中愧疚:“好,珩兒對不起。”
“嗯。”小孩點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父子倆說了會話,蕭莨進門來,他剛去與部下商議完事情,畢竟他失蹤這麼多日,軍中人心惶惶,如今他人回來了,該安撫的總得安撫。
軍醫隨同蕭莨一塊進來,給他換藥,看到他肩膀上的衣裳滑落,露出那道經過多次摧殘後,早已猙獰不堪的傷疤,祝雁停十分不是滋味。
前幾日那傷口大概沒處理好,有些化膿,軍醫小心翼翼地幫蕭莨將膿水擠出來,蕭莨一聲不吭,眉頭都沒多皺一下,倒是祝雁停和珩兒,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兩張臉都皺成一團,讓蕭莨忍不住有些想笑。
祝雁停用力握著拳,不想自己再次失態,待到蕭莨重新上了藥,包紮過,他才在之身側坐下,悶悶不樂地低聲提醒他:“表哥,你以後,再不要受傷了。”
蕭莨拉過他的手,點頭:“好,再也不會。”
珩兒也走上來,趴在蕭莨膝頭,輕輕蹭了蹭,鬱悶道:“父親是大壞蛋。”
蕭莨將兒子抱起到身上,問他:“珩兒害怕嗎?”
小孩用力點頭:“害怕,爹爹也怕,要是父親真的出事了,爹爹和珩兒都不知道要怎麼辦……”
蕭莨沒再說,攬緊兒子,摸了摸他的臉:“沒事了,不會再有下次。”
大嘴巴倏地飛過來,啄一口蕭莨的腦袋,嘴裡嚷著“壞人”,又跑了。
蕭莨難得地沒跟它計較,祝雁停見狀這麼多日以來,終於重新有了笑臉:“你看連大嘴巴都生你的氣。”
蕭莨的目光溫和,眼中有少見的笑意:“嗯。”
晌午之後,趙有平奉命領兵做前哨,去攻打徐氏的閩州老巢,長陵城已經收復,徐氏手下最厲害的猛將業已被蕭莨刺殺,他們進軍的路途中已無障礙。
祝雁停陪蕭莨一起出營送行,面對著祝雁停,趙有平有一點尷尬,祝雁停沒說甚麼,待到趙有平領兵離開,回營路上的馬車裡,蕭莨才問起祝雁停:“你有事瞞著我?和趙有平有關的?”
祝雁停只得把那日趙有平來找自己說的那些話,與他說了一遍,末了幫趙有平解釋:“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他和其他人甚至徐卯都商議過,他們也都是為了珩兒和蕭家著想,你別怪他們。”
“我為何要怪他們?”蕭莨淡聲反問祝雁停,看著他的眼睛。
祝雁停訕然道:“你還生死未知呢,他們就說要效忠我,我怕你會因此跟他們生出嫌隙。”
蕭莨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祝雁停坐近自己一些,祝雁停聽話靠過去,蕭莨伸手一攬,將他攬進自己懷中,倆人姿勢親密地擁在一起。
蕭莨低了頭,輕吻了吻祝雁停的額頭,與他道:“你是我的妻,效忠你就是效忠我,有何區別?”
沒想到蕭莨會這麼說,祝雁停心裡又酸又澀,又十分高興:“真的麼?”
“離開蜀州之前,我就與他們jiāo代過,若是我當真有個萬一,讓他們聽你的,他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我自然不會怪他們。”
完全沒想到蕭莨會說這樣的話,祝雁停驚訝抬頭:“你就這麼信我?還有,甚麼叫當真有個萬一?”
蕭莨抬起手,拇指在祝雁停的嘴唇上擦了擦,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我信不信你不重要,哪怕為了珩兒,你也比任何其他人都可信,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從來沒有說得準的事情,我總得早做打算。”
祝雁停又紅了眼睛,這會兒倒像是生氣了:“你騙我,你之前答應我會惜命,其實你一直做好隨時可能回不來的準備!你就為了那麼一個香囊,在戰場上都敢分神,託大下馬去撿,你根本沒把之前答應我的話當回事!”
蕭莨自知理虧,沒有爭辯,將祝雁停按回懷裡,低頭又親了親他:“我說過了,沒有下次了。”
所以哪怕這次去進攻閩州老巢,他也只讓趙有平帶兵去。
“……我下次再不在你的劍上亂掛東西了。”祝雁停還是很鬱悶,若是蕭莨當真回不來,他只怕會後悔痛苦一輩子,或許,就沒有一輩子了。
“嗯。”
他們這些在外行軍打仗的,劍上本來就不合適掛東西,先頭是不想拂了祝雁停的好意,他才沒有拒絕。
在蕭莨的安撫下,祝雁停很快安靜下來,閉了閉眼睛,沒讓自己再多愁善感,沉默一陣,又小聲問蕭莨:“那你到底信不信我?”
“信。”
其實他早就已經信了,之前只是一直邁不過心裡那道坎而已。
入夜。
蕭莨倚在榻上看上,祝雁停走過去幫他多點了一盞燈,再在榻邊坐下,歪著身子看著蕭莨笑。
蕭莨起先不理他,後頭沒忍住目光終於從書冊上移過去,看著祝雁停,皺眉:“傻笑甚麼?”
“不知道,”祝雁停眨眨眼睛,“就覺得表哥好像跟之前不一樣了。”
“……你安靜些。”他難得能靜下心來,還想把手頭這冊兵書看完,祝雁停一鬧,他就沒心思了,對著如今的祝雁停,又再說不出半句重話來,只有滿心的無奈。
祝雁停笑著撇嘴:“你看吧,我不打攪你了。”
他坐去另一側榻邊,擺出棋盤,心無旁騖地獨自下棋。
蕭莨這心裡卻再難平靜下來,不時抬眸看祝雁停一眼,他的眉目在夜色燭火下格外柔和,眼下雖還有淡淡淤青,但因這會兒已完全放鬆下來,眸中染著笑意,又恢復了往日的明亮生輝。
不期然的,蕭莨就想起當年,他們在山寺偶遇那一夜,雖然現在想來,那或許也是祝雁停處心積慮計劃好的,但當日他的種種心動和情不自禁,到今時今日他依舊記得。
尤其忘不了的,是祝雁停在月下、在燭火下、在螢光中,望向他的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睛。
如同現在。
在蕭莨看祝雁停時,祝雁停似又所覺,也抬眸看向他,亮晶晶的眼裡俱是笑意。
蕭莨低咳一聲,到底把手裡的書放下了,執起棋子:“我陪你下棋吧。”
祝雁停十分高興:“好。”
他倆下著棋,祝雁停嘴裡閒不住,又與蕭莨說話:“表哥,我們甚麼時候回京去?”
“等閩州這邊的事情解決就回去,快了。”
“……表哥還記得我倆第一次挑燈下棋,是甚麼時候麼?”
顯然,憶起從前的,並非只有蕭莨一個。
蕭莨淡淡應他:“嗯。”
祝雁停一嘆:“算起來,都快八年了。”
八年前,他藏起自己的真心,懷揣著滿心算計接近蕭莨,又怎會想到,八年之後,會是這樣天翻地覆的歲月光景。
蕭莨忽地抬眼看他:“在沅濟寺那回,你也是故意來找我的?”
他的目光平靜,彷彿只是隨口一問,被拆穿的祝雁停有一點心虛,老實承認:“確實是聽到阿榮說你在那裡,才找過去的。”
蕭莨輕嗤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棋盤,沒有再問。
祝雁停低下聲音:“……表哥,你生氣了麼?”
“沒有。”
祝雁停見他面色平常,只專注思索著棋局,知道他是當真不在意從前的事情了,還能坦然拿出來說道,心知自己昨夜聽到、看到的那些並不是他的錯覺,他的表哥,是真的回來了。
又落下一子,見祝雁停那頭沒有動靜,蕭莨疑惑之下再次抬眼,卻見祝雁停怔怔看著自己,眼角泛紅,似哭似笑,如同痴了一般。
蕭莨一愣:“怎麼了?”
話說完又似明白過來祝雁停心中所想,他伸出手,祝雁停聽話地挪動位置,坐回他身側,被蕭莨抱到身上。
指腹摩挲過祝雁停眼尾那一抹嫣紅,蕭莨定定看著他,堅定道:“雁停,我們重新來過吧。”
祝雁停將差一點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生生咽回,用力點頭:“好。”